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五章 昨夜,冬日 ...

  •   昨夜,冬日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来临了,银装素裹的紫禁城,渺小的我站在太和门前远眺,一切都被圣洁的白色覆盖,茫茫一片都是没有被踩踏过的雪,宫殿上黄色的琉璃瓦,青石板的地面,太和殿前汉白玉的龙腾图,除了大红的宫墙将眼前的茫然点缀,披着白色的斗篷,我一脚深一脚浅顺着贞度门边的甬道前行。
      乾清宫内殿和外面完全是两个季节,火红的炭把整间屋子熏得很舒服,康熙坐在炕首,低下两行圈椅依次排开,大臣、亲王还有阿哥们坐了很多人,茶喝了两盏,大家都暖和起来便开始议事。康熙对众人道:“还记得三十六年四月十四日夜,朕接到奏报噶尔单已死,当时真是万分激动,可仍不敢掉以轻心,立即从黄河弃舟登岸,连夜纵马迎送信的使者。”
      所有人应和着说“皇上英明”,可康熙坐在榻上没有动,似乎还在回首往日的戎马时光,但他终究是老了,叹气道:“三次亲征还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不想死了个噶尔单,准噶尔部的那些余孽仍旧对我们西北的疆土虎视眈眈,朕给封给他们亲王,给他们粮食、牛羊,可是十几年以来还是大仗没有,小仗不断!”他越说越严肃,最后干脆从榻上走下来,在两排圈椅之间走来走去,众人随之起身,康熙最近为此事极为恼火,大家此刻是大气也不敢出。
      康熙见众人这般静默,无奈地挥挥手示意大家坐下,继续道:“现在都不吭声了,一让你们拿出些主意、对策你们就跟朕装聋作哑,好……朕就问问你们,年庚尧这个名字有谁听说过?”众人立刻面面相觑,年庚尧这个名字又有谁会陌生,当年江夏镇全镇上下都被灭口,无一幸免,他就是始作俑者,也为此背上了屠夫之名,坐在最后的大臣甚至交头接耳的议论,最后还是步军统领隆科多起身回话道:“回皇上,臣知道这个人,他早年是镶白旗下的包衣奴才,后来考上了进士才被雍亲王举荐的,现任四川巡抚。”康熙听后指着隆科多道:“好,说的一点都没错,就是这个包衣奴才,他身在四川却心系西北,策妄阿不拉布坦侵藏本不关他什么事,可他却筹集了粮草送到前线,别看在座的你们顶戴花翎翘得高高的,谁又能比得上一个年庚尧有心!”地上跪倒了一片,请罪声不绝于耳,康熙道:“好了,不用如此,朕说这些是为了治你们的罪吗?只是想我大清若能多有几个年庚尧,何愁这战乱不平。”
      说完吩咐吏部的人将年庚尧封为三等公,其他人可以请安告退了,内殿里的人纷纷退出了大门,只有十四阿哥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康熙呷了一口茶,抬眼见他没走,就问:“老十四还有什么事上奏吗?”十四阿哥立刻拱手道:“儿臣有一个人带给皇阿玛看,还请各位哥哥也先不要走。”由太子打头的几位皇子这会儿都堆在了门口,康熙闻言一愣,什么人带给自己看也就罢了,还要让其他阿哥也留下来,好奇道:“哦?是谁?还要兴师动众的。”十四知道皇上这是答应了,便对门外的李德全道:“劳烦李公公把人带进来。”
      皇子们还是堵在门边张望,只有四阿哥独自走回了内殿,十三阿哥胤祥仍在四川,因此今日他显得格外孤单,坐在圈椅中,垂视地面,似乎对将要进来的人没有丝毫好奇,李德全在门外磨蹭了半天也不见进来,八阿哥看看四阿哥的古井无波,又看看康熙定在大门口的双眼,似乎明白了来人是谁,也踱回了原座,十、九两位阿哥见状跟在左右,太子有些不耐烦了,冲着门外嚷了一句:“李公公不会是把人带到宫外去了吧,老十四,我们都不是闲人,你有什么事至于如此故弄玄虚。”说完见众人都没有理会,他只好与其他阿哥都回到了内殿,康熙已不再注视着门口,而是慢慢地啜茶,神情仿佛在猜测来者的身份,同时他四儿子、八儿子的反应让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愈发的好奇。
      来者姗姗而至,白色雪貂皮披风,尖尖的帽顶落了不少雪花,颈间一根银色的丝带系住了披风,穿天蓝色的宫装,脚踏花盆底,帽檐压得很低,看不真切面孔,隐约觉得身材瘦削。
      李德全弓着背,我将自己的手搭在他干燥且没有温度的手背上,从内殿的门口至康熙面前三步远,很短的距离,却让我领略到无数目光集一身,始终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低头径自走到康熙跟前,我感到余光中那个穿明黄色袍子的人抬起头,想动却怔住了,“扑通”跪倒在他面前,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道:“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老皇帝半天没有出声,底下的人也静静的,“你是……”
      李德全突然跪下了,颤声对康熙道:“皇上,您快看看这是谁,是承玉格格啊!”康熙手中的茶杯碰翻在小桌上,茶水撒了一炕,“真的是承丫头?”原本心中对他是怨恨的,可当听到他叫我“承丫头“,心中一酸,抬头看他时眼泪已经滑落了,他好像看不清我的脸,伸手示意李德全扶我靠近,我刚要跪在他的脚踏旁,他已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仔细端详,紫红色的嘴唇微颤,喃喃道:“是承丫头没错……没错……”这时底下似乎是十哥说:“承玉怎么会……”底下的话再听不清楚。
      康熙还是从前那般慈祥,他确实老了,大清幅员辽阔的疆土,日理万机的政务,让他的脸上生出了更多皱纹,瘦得颧骨微耸,青丝间夹杂了更多的银发,肿胀的眼袋,看着我的双眼有些浑浊了。我低头擦擦眼泪,哽咽着叫了一声:“皇阿玛。”
      “皇阿玛!儿臣有话要说!”太子突然立起,大声将我和康熙都惊了一跳,四阿哥和八阿哥也同时起身,拱手对着康熙表示有话要说,皇上已经调整了表情,坐回榻上肃目看着儿子们。当大家都僵在这场无声的危机中,我又一次跪在康熙面前,平静地说:“儿臣有话要单独对皇阿玛说,求皇阿玛成全。”此话一出,太子更是着急了,他当然不允许活着的承玉再站到康熙面前,眼看一年前的事被当众说穿,情急之下竟一步跨到康熙面前,气急败坏道:“皇阿玛且不可妄信谗言!承玉早就死了,她根本是个冒牌货,来人啊,侍卫呢?将这个疯女人拖出去!”
      “二哥别忘了这是在乾清宫,在皇阿玛的面前。”四哥冷冷的声音,富有一种平息波澜的力量,康熙此刻的脸色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咬着牙将一碗茶水尽数泼在太子身上,低吼道:“无法无天的东西,都给朕滚出去!”太子刚才大概是急疯了,现在回过味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混在其他人中间退出去了。
      十四显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他应该是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但此时形势混乱,他也只有乖乖遵旨的份,本想给他一个安心的微笑,可感到康熙一直在注视自己,只好面无表情,待内殿里只剩下我和皇上。
      “承丫头,不用管别人讲什么,朕已认定你就是承玉,你有什么话对朕说,先坐到旁边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还是很和蔼。
      我跪在下首,摇摇头道:“不,还是让儿臣跪着说。”康熙见我跪着一动不动,也不抬头看他,知道我是执意如此,只好道:“也罢,也罢。”我磕头道:“谢皇阿玛恩典,承玉是一个本该死了的人,突然回来,不能不给皇上一个解释,给皇室一个交代,否则我自知没有人能接受我。今天的话我以前不曾对别人说过,哪怕是对十四也没有,以后也不会对皇上以外的人提起,说完这些,请皇上给承玉一个定夺,是去是留听凭发落。”
      我将这一年里所有的遭遇和事情讲出来,讲给康熙听,也讲给自己听,这对我来说不是容易的差事,很痛苦,很困难。讲了自己怎么从大火中逃生,红雨的死,怎么当上镖师,行镖途中的种种困难,如何得到《南山集》,云南遇险,六安被擒,当然也隐去了其中的一些部分,比如说到《南山集》,我不得不故意忽略掉八阿哥的存在,听起来好像一切是自己做的,还有四川寻亲和洪御风都被其它的故事淹没。
      康熙一直静静地听着,内殿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声音,我跪在下首,始终没有看康熙的表情一眼,好像是独自的倾诉。偶尔能听到他喝茶、叹气,或是我哽咽发酸的喉音,当最后说到被囚禁在安徽巡抚衙门,绝望之中求救四哥时,他有些震惊,让我伸出手给他看上面的伤,紧接着在记忆中搜索:“马人良……”
      所有的话结束,我心中的石头下落了一截,但绝没有完全落地,抬头看康熙,他正更加凝神地注视我,目光穿透般探索内心,虽然眼中的悲戚一时难以挥去,但我的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敞亮,回视也越发坦荡。
      “这些苦你觉得都值得吗?”
      “您也许认为,当初我留下来会比较好,其实,如果红雨没死,我绝不会选择独自面对,因为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不是精卫有那么大的勇气,也不指望去添一个无底洞,那是走投无路时的选择。”
      “那现在和一年前又有什么不同,就因为你有了《南山集》,所以才回来?”话音刚落,气氛立即紧张起来,炭火噼啪作响两声,依然不能解除这种冻结,我手心浮出一层汗,犹豫徘徊不知如何回话,之前是在赌康熙的仁慈和同情心,所以说的都是实话,现在的问题牵涉到《南山集》,太过敏感。
      无计可施,我没有事先准备谎话的习惯,以前要说谎时都是随机应变,临时扯谎出来,只要不常说,被戳穿个一两次也不打紧,可今天非同一般,要是有一点漏洞让皇上听出来,他对我的信任就会全部颠覆,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康熙又问了一遍,我避无可避,一五一十道:“我的确知道太子现在的处境是怎样的,还有……还有也知道皇阿玛对他的态度”,说完顿了一下,见康熙没什么反应,还在等我的下文,于是继续道:“这时候,我回来而且带着《南山集》,无疑是落井下石,我承认这并非无意之举,一个小女子无力左右朝政,也不甘心被别人左右,只是想保护自己。”我说到最后没了底气,康熙会信吗?他不会以为这是十四或者四哥指使吗?
      康熙看着忐忑不安的我,半晌不语,当我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忽地大笑:“你在赌自己和太子在朕心中的地位?”我慌忙磕头道:“不敢,承丫头哪里能在皇上心中占有一席,不过是赌江山社稷和太子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他微微一怔,看着我好像在看一首耐人寻味的诗,“那你觉得自己赌赢了吗?”
      此刻,我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胜券在握的感觉,朗声道:“承玉赌的是后者,这是一个必赢之赌,因为皇上是明君。”
      最后,我赢了。
      康熙的手掌很软,很温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第一次,我和这位君王平坐在一起,他柔声说:“承丫头瘦了太多,朕有负皇兄弥留之际的嘱托啊。”提到阿玛,我的心抽搐了一下,惊讶地问:“阿玛临终前提到我?”回首故去的亲人,我们都很伤感,康熙轻拍着我的手背说:“皇兄那时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用手指在朕掌心写下那些话,可那些事朕都没能做到,很多事都亏待了你,想来都是因为朕的……”我有些感到他要说什么,提及我和八阿哥的事,他终究是善良仁慈的,一时感情所致,后悔因为自己的自私地没让我们在一起,我怕到时再抖出良姑姑的那些陈年往事,他不能下台,赶忙插口道:“皇阿玛千万不要如此说,小时候,承玉没爹没娘,您就把裕亲王赐给我当阿玛,让承玉感激不尽。”不管怎样,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康熙也颇为感动:“说来朕也是从小失去双亲,没有爹娘是很苦,不过太皇太后一直教导朕,就像皇兄对你一样,朕十六岁那年鳌拜反了,二十岁吴三桂反了,这些都是苦难和磨砺,没有爹娘的人会经历的更多,朕都坚持过来了,你也一定可以。”
      我愣住了,他在说什么?诉说一段和我同病相怜的童年时光。眼前的这个老人,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让人们都忘记了他的幼年也是在失去双亲的环境中度过的,顿时感到自己面对艰难都不算什么。
      跪安时,康熙对我道:“承丫头,既然回来了,以后不要再乱跑,以之前你的哥哥们包括老十四,他们没能保护好你,想来想去还是因为皇兄去的太早,朕没能照顾好你,朕要保护朝纲和大清的江山,也要保护自己的儿女。”明白这是一个帝王对我的承诺。
      《南山集》稳稳地放在桌角。
      走出乾清宫,雪还在下,十四拿着油伞站在台阶上,他等了太久,鼻子冻得有些红,见我就迎上来,满眼的焦急看面色不明的我,小声问:“怎么样?”我没有答话,而是对他莞尔一笑,结果尽在不言中,他的笑容大大地绽放,问我:“你是用什么方法?”我神秘地眨眨眼,撇下他独自走进雪中。
      胤祯撑着伞追上来,油伞在头顶罩出一片晴朗,我们十指交错,前方是从未被人踩踏过的雪地,茫然以至天地间只剩我们两个人,尽情行走到没有尽头的远方。今天胤祯的手冰冷,换作我用掌心温暖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五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