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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三品金莲, ...

  •   三品金莲,乃上古法器之一,取日月之精华,集万物之灵气,汇仙神之法力,辟阴阳之幻境,是天庭建立之处伏羲神王用来封印三界动荡的怨气哀灵物器,为至善至恶交并之地。其中封印若被破坏,死灵流于世间,侵噬凡人神智,后果将不堪设想,必会酿成一场浩劫。
      饶是东华帝君,也只在昔日残存的几卷古籍中,见过先人绘下的金莲样式和描述的其间险恶。据说此物于三界失传已久,且非伏羲后裔,纵有通天法力也使得不来。
      伏羲后裔……
      幕后也不知究竟是何人指使,只是这手笔,实为阔气。
      站在阵眼上的东华帝君漠视着身周电闪雷鸣、风驰电掣之景,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血池,沉如死水,无波无澜。施法凌于其上,血水漫过足上银靴,却不留丝毫痕迹,似只是一层幻像般。
      天雷在头顶上轰轰作响,着实不是一般神仙能有幸体会到的经历。东华帝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书中记载此三品金莲中形成的天雷,可撼天地,力量不可小觑,偶逢万道齐下,纵有上万年修为在身,也难逃魂飞魄散的下场。若侥幸脱身,重创之下法力修为没个一千两千三千年也难养得回来。
      这宝贝确是不错的,若是能拿回去给自己那位可爱的妹夫试试,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不过还是先想着怎么出去吧。
      本是以为追进这只在传说中存在过的幻境里,能捕获一丝那抹虚影的线索,结果却不尽人意。
      想到幕后之人以为自己被困入幻境中怕难脱身的得意表情,东华帝君不禁觉得自己有些恶趣味。这法器确实了得,岁数可谓连他东华帝君也不及,帝君自诩若是这万年来尽是跟在他老爹后面混的,此番怕只有躺在这里等死的份儿了。当然这个假设也无多大存在的可能,若非有百分百把握可以全身而退,他东华帝君还未活得不耐烦来挑战伏羲大神的法宝。可世事不如好人意自也如不得坏人的意,不知道他老爹的老爹整日就喜欢摆弄八卦,可是当初就算得他命中有此一劫,所以坐视他老爹和包括他母亲在内的三位女子纠缠不休,不得空管他这位儿子,于是顺手把他丢给了自家不靠谱的弟弟。
      儿时纵是活得悲惨了些,如今看来也算值得。少年时曾花过很长一段时间与素有“三界第一封神”此等拙劣称号的某位神仙兼监护人研习过这方面的法术,正所谓名师出高徒,虽达不到前辈那种见啥就想封印啥,想封印啥就能封印啥的炉火纯青的境界,对付这么个由法器自发形成的封印,勉强还算可以。
      毕竟他是那位大神唯一想封印却未封印成功的……神。
      也可怜这幕后之人,千算万算怕也算不到还会有人倾尽毕生心血在封印术这等耗时耗力却无多大杀伤力的法术上。更算不到这样的奇葩好巧不巧就被他东华帝君碰见了。
      一道道法力由指尖射出,在阵眼上空密布成一种繁杂的图案,将天雷闪电尽数隔绝其外。手指转动越来越快,任何一点细小的差错也许都会导致破印失败或是怨灵外泄。眼看着图腾马上就可完成,却偏偏在这要紧关头,五位神仙从天而降。若此时破印而去,只怕这五神都要困死于境中。
      不及多想,当下撤去了法力,引来幻境本体的反噬让喉头一阵血气翻涌,脚下一软,身形虚晃了两下,被赶上的九天玄女一把扶住。
      “无事。”不着痕迹地拂开了玄女地手,语气淡然间带着不容置疑地坚决,锐利的目光眄向多出的四人,在识出他们身着天庭侍卫特有的服饰后,心中了然,先前对张韧决策的不快顿时消散不少。
      只是疑虑更重。派九天玄女来此是他所为,派亲信出手相助于自己亦是他所为,这张韧的心思,倒是转了好几转。
      为首一人来到东华帝君面前,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小神参见东华帝君。”
      东华颔首示意免礼,也并未询问他们所为何来,只让几人聚在一处站好,准备着再画图破印,却对方才反噬之事只字未提。
      “这个法器状似莲花,观这天雷滚滚的,莫不就是传说中的三品金莲?”九天玄女四下张望一番,不禁慨叹。冷静下来后,又有些懊恼方才冲动之下竟将自己也赔了进来。她当知道这法器虽富盛名,但既出自羲皇之手,尚不能奈东华帝君何,如今境况,自己倒是成了他的累赘。
      只是这突然出现的天庭中人甚是有趣。此事倪君明不会告诉凤曦,想来他们都是奉玉帝密旨特地前来了。
      看不出来,玉帝对他的大舅子这般用心。
      不过他既然知道东华帝君会跟着九天玄女来犯险,当初为甚不换个神仙来处理此事?死了伤了,也不怕没个交代。
      这玉帝,究竟用的什么逻辑?
      虽然心中各种疑惑,但九天玄女还是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耐心看着东华帝君为破印做着准备。
      “实未想到此生竟有幸一观三品金莲模样,却不曾有古卷中描述的那般凶险。”四个侍卫分四方而立,将东华帝君和九天玄女围在中心。东华帝君见此缄默不语,心下却觉可笑。
      境中血池一望无际,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偶尔一道闪电劈来才得明亮片刻,风声呼啸之中生气毫无,平静之中压抑非常。
      这是被东华帝君用法力压制怨气躁动后的景象。九天玄女一进入其中就能感受到空气里流动的熟悉法力,却也不道破玄机,只是忧心忡忡地看向心系之人略显苍白的面色。
      感受到了这道关虑的眼神,原本是想回以微笑好叫对方放心,已然微勾的嘴角却忽地凝滞在脸上。那道催动三品金莲朝他发动突袭的虚影毫无预料地闪现在脑海中,模糊的轮廓隐约勾起了心灵深处的记忆,挑拨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
      这世上,总有一类人,无论他如何待你,纵弃你于不顾,纵恨你入骨,却丝毫不妨碍他在你心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牵绊于二人之间的,莫过两种情感,一是血缘,二是爱情。血缘是责任,爱情是真心。
      东华帝君负着这样一份责任。昔日有位神仙曾在他面前嘻笑言道:“纵然我养了你数千年,在你心中的地位,却终比不上那位从来不管不顾的亲生父亲。”
      那时东华并未笑回去,只是微微蹙了眉,心中暗道这实乃人之常情神之常情,无何不妥,却总觉能从这句话中听出几分自嘲的意味。
      如今他似懂了那意味为何,却又不想懂。在往事终成灰无处可追后,便这样浑浑噩噩,隅着一个小小的扶桑宫捱日子。
      偶尔他也在想,生与养,到底是哪一个可以狠心割舍呢?但终究未能想出个结果来,他笑道,真若出事的时候,他凭心而选的,怕还是不管不顾的那个。
      为何?东华帝君也不知道。
      只是记忆中“他”曾微微躬身,一双堪让日月失色的明眸,含着满满的笑意与怜爱,包容着他防备的目光。伸出的手似想将他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最终却不知为甚停在了半空,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收了回去。
      “他”又有犹豫,又有尴尬,好半天才轻声说道:“我……是你父王。”
      东华帝君总想,无论他是怎般待我,终有苦衷。唯那一刻,喟叹声中所有的疼爱与无奈,作不得假。
      另一个“他”,纵抚养了他千年,却抵不过这一叹的情深。
      而今,那恍然出现的虚影,微微躬着身,却不能看清眸子,只见得悬在半空的手,似想将他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也如意料中般伴着叹息落下。
      在开口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后,又悄然失了踪迹。
      时光就如一瞬间倒回了往日,又瞬间被拉回了现实一般。
      那着实是一个古老的名字,古老到连东华帝君也已经逐渐忘却。
      他记得的是,只有一个人如此唤过他。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突兀出现,重重地压在心口。东华帝君闷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鲜血顺着嘴角流下,细看之中,隐有金光黯淡。
      天帝帝俊嫡长子,全承伏羲氏血脉,立为天庭储君,随俊弟名“君明”,后加倪姓,封号东华帝君。
      他想唤回那虚影,将这暗红淋在他面前,冷笑问道,你既以如此手段来欺我,体内,可有与我相同的血液?
      九天玄女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住了突然倒下的人,惊慌而又无措。
      或许是因为他在记忆中留下了太多高大狠厉的背影,让她无从想象有一天那背影会倒在自己面前。紧皱的眉间是再难掩饰的痛苦与挣扎,与这清隽俊美的面容格格不入。
      印象里,有他在的时候,便没有什么可担心了,因无何事是他办不到的。那人总是笑得风轻云淡,偶尔也会戏谑地说几句浑话讨打,偶尔也会很不要脸地装一装可怜模样,企图得她几句好话。
      却不知为何,他似乎故意装得很不像,导致比说的那几句浑话更加讨打。
      只是在她面前,他是连眉头也未曾皱过一下的。
      今日之变故来得实是突然,她着急分外,却又不知从何急起。那从未显露过的脆弱看在眼里,恍如一把刀子,剜在心口。九天玄女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唤着怀中人的名字,死死地握住他的手,企图凭自己微弱的力量让那叶于风雨中颠簸的小舟得到些许依靠。
      或许只是徒劳,却不会放弃。
      就像凡间那些守在家门前,等候丈夫归来的妇人,她也守在心中那扇永远只为他敞开的门前,执着地盼望从视线中觅得他的身影——不论岁月,她有无穷无尽的岁月相候。
      她的天下极大,可以容得住这三界,但也极小,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四位侍卫见状,并未一番大惊小怪,出口询问些什么,只是更加警惕地环顾四周。能在悄无声息中给予东华帝君如此重创,若对方再次出手,以他们四人之力,根本不是对手。
      只是他们不知道,有时候,一句看似不足轻重的话,却能打开一个人最脆弱的一面,使他变得不堪一击。
      被张韧派来支援东华帝君的,自然不是什么小角色。玉清宫的内层侍卫,皆是张韧手头心腹,实力之强皆不在天庭正神之下。只是为深藏不露,并没有多少神仙意识到天庭还有这玩意儿存在,以此作最后王牌,备不时之需。皆是一般实力,却少了宝殿上议事众仙的风光,在天庭更没有地位可言,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位。
      只是当换上那身有特殊意义的服饰时,内心的骄傲,难以用语言文字表达得全。
      他们有着对玉帝绝对的忠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感到怀中之人猛地一颤,吐出的血液在银白的铠甲上落下朵朵红梅。九天玄女无力地将头埋在他的颈间,眼中的湿润没入他如瀑墨发中,紧紧相扣的十指似完全无法减轻他的痛苦。
      “究竟发生了什么?君明,你究竟怎么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断续的啜泣被风声衬托得格外刺耳。
      只是周遭已不再平静。
      原本无波无澜的血池突然冒起滚烫的气泡,难忍的高温从脚掌传出,侵扰神经。一道道血丝也从四面八方袭来,妄图缠绕住几人的身体。九天玄女将东华帝君抱起,已无多余精力去想这回又横生什么变故,只是胡乱地挥舞着手中断刃斩断那烦人的血丝。
      “玄女!”四名侍卫迅速聚齐,运起法力撑开一道屏障,护住九天玄女。头顶的天雷声越来越响,渐渐有魂魄状的物体撕开一声刺耳的尖叫朝当中几人袭来,源源不断纠缠不休。结界并未支持多久,便已有了破裂之相。
      “小心!”
      纤腰忽地被揽住,护着玄女身后的侍卫被一掌推开,只感觉身体被带起腾跃而出,定睛再看,方才立足之地被一道闪光击中,激得血水翻涌。
      一个力脱,若非有玄女扶持,怕是要狼狈地跪倒在地了。东华帝君冷笑一声,眸中又恢复了往日神采,更平添几分阴狠。
      “怎么回事?”心恍然间便定了下来,九天玄女平静问道。
      “那妖物借我施在这幻境中的法力,循道侵入我本体,欲碎我心脉。我方才收回制束,岂能让它如此轻易得逞……”
      话音未落之际,万道天雷,似是受人指控一般,轰然而下。
      九天玄女是合身扑在东华帝君身上的,余下的所有法力,为他化成一道无所畏惧的护持。嘴角勉强牵起一抹微笑,在死亡面前显得如此安详。
      她说没想到你东华帝君竟也有被我九天玄女保护的一天。我自然是愿意为你去死的。你等了我几千年,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他回道,几千年?呵,可有万年?几万年前我便知道的。东华帝君的眼光,怎会差呢?
      生离死别,往往也只在眨眼之间。
      阖目前,她告诉了他一个,藏在心底太久太久的秘密。
      倪君明,你可知道为何我一直不应你?只可惜,羲皇摆卦,言道我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必会牵连身遭亲近之人。我九天玄女孑然于世上,又哪来什么亲近之人。
      除了你,倪君明。我怎忍心让你受此牵连?
      你可信我,渡过此劫,我定着凤冠霞帔,待你归来。
      隐约间,那扇她痴痴苦守的门前,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身影。几千年的守候,似终要走到尽头。
      只是忽然,一切皆归于黑暗。
      四名侍卫并不知道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一股霸道的法力将他们四人狠狠摔出了莲中幻境。至于东华帝君是如何破印,如何在一举之间让幻境中无数怨灵化为乌有,他们就更不得而知了。
      那日徐风渐轻,浮云渐淡,入眼景象一派平和。远远可见一着青衣青年,怀抱素裳女子,静静地,如从画中走来。
      姿态好似天人下凡,谪仙临世。
      失了灵性的三品金莲被揽入袖中,那柄断刃只着一道金光闪现,也不知被收入了何处。蹲下身,单膝着地,让九天玄女平躺于怀中,轻轻地为她理好散落的长发,动作温柔之至,好似地上之人只是睡着了一般。深邃黑眸中布着细细血丝,像一摊死水,再难波澜,看着直叫人心底发寒。
      面容依旧温和,但出口的声音,寒冷之至欲将空气凝冰,四位侍卫听了不禁浑身一颤。
      “今日之事,告那张韧,说我东华帝君,承不起他这等人情。”
      一滴清泪,从羽睫滑落滴在她毫无生气的面容之上。长发被徐徐展开,缠绕之间的轻柔,一如当年。
      第一次见到她时,倪君明尚不是东华帝君,也没有后来的稳重与淡漠,更多的是年少轻狂与目中无人的傲慢,只是被很好地收敛于气质之中,只透着眸中犀利目光来表现。
      那时她穿着一身没有丝毫装饰的白色素裙,赤着双脚,在一处满是浮雪的山头。银白的六角雪花点缀在墨染的发梢间,如夜中菜梅,淡雅清华,嘴角一抹安适的微笑,不生百媚,干干净净地融于此幅画卷之中。
      人,雪,天,化为一体。任何形容词,也意境不够。洁白无暇的景象,不容有任何污渍去破坏,完美到无以言说。
      事实证明,第一印象的威力着实非常可怕。
      纵使后来发现此非九天玄女之本性,血气方刚的倪君明还是一头栽进了这个坑里,终其一生,也未能爬得出来。
      薄薄的雾气从九天玄女身体中溢出,催动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法力,温柔地将即将散去的魂魄聚拢,凝成光团,握于掌心。
      命中一劫也就算了,还说什么必会牵连亲近之人。
      如此拙劣的说法,一听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骇人的杀气流溢于东华帝君的眉目之间。只可惜侍卫们已经乖乖回去复命了,此番若是在侧,且不被震慑于东华帝君强大气场的情况下,定能发现他的神情很是蹊跷。
      没有失去爱人的那种寻死觅活的悲痛,反而蕴着满满的愤怒。
      欲将某神碎尸万段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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