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样》东首妤

2、一大波客人挡不住了 一大波客人

　　惶惶不安的过了几日，倒也没发生什么事。她发现，在这习府里，她唯一需要重视的好像就是养好自己的身体，其他或轻或重的事，都没人来打搅她，内有奶娘，外有管家，他们总能帮她好好处理一切。所以，陈韫这几天，只做了几件事：思考和冥想。
　　究竟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无处可查，但身体里存了两个思想，确是实实在在的。譬如，她一眼看到前面走过来的两个丫头，就能知道她们的名字和性情。譬如，一个人身处陌生的地方，她虽然惶恐，但还不算不可度日，她知道这习府因为十几年来没有女主人，一直都是奶娘在打理内务，而女主人，早在七年前生弟弟的时候难产而死。哦，这么说来，习宁应该有个弟弟，弟弟的事稍后再议——譬如，她知道李管家是可信的人，即便他当着习小姐的面，委婉撵走来探望她的习家本家人，她也毫无被冒犯之感，也不觉得被冲撞了。她这具身体比身体的原主人更深刻的记住了，那些人是值得信任的。尽管那个主人她逃避这悲惨的命运，一心求“睡”。
　　一切毫无进展，陈韫来到这个地方已经三天了，每日里她在奶娘和轻烟微雨二位丫头的服侍下度过，为免出错，她极静，前所未有地任人摆布。她心里知道，这个奶娘王氏，是亡母的表姐，因嫁人多年没有生育子女，被夫家休弃。那时习宁只五岁，习母回娘家知道了王氏的事情，念及表姐性情温柔，自己必然会生育二胎，须得请个可靠人照顾女儿，便与习父商量了，客客气气请来家里。所以，习宁一直是称呼其为姨母的。直到后来习母难产而死，留下习宁和嗷嗷待哺的小弟，这位姨母暂代了母亲之职，思及自己不能有子嗣，再回到娘家仰人鼻息过日子是千万个不愿意，习宁姐弟又年幼，自己好好教养着，下半辈子还是个依靠，于是更是悉心照拂，很得习父的尊敬。才办完丧事的习府气氛低迷。她知道李管家帮她挡了不少前来探望慰问的人，大多是习姓，沾亲带故的。但也有挡不住的时候，眼下就来了那么一个。
　　姨母王氏款款走来，静了片刻，开口道：“宁儿，族长长孙媳妇来探望你，你且出去见见罢。”彼时陈韫正躺在院子里竹藤躺椅，乘着春日习习凉风，闭目养神。闻言睁眼道：“姨母，李管家不在吗？”
　　“在的，只不过，长孙媳不同旁人，李管家也不便挡着。”
　　话已至此，陈韫自然知道姨母的意思。见便见吧，陈韫理了理衣襟，起身跟着奶娘往走出了院子。一路往客厅行走，奶妈简单讲自己的揣测说与陈韫听，大约是在说长孙媳此番前来代表的或者是族长来，目的尚且不明，但无事不登三宝殿，若对方提出了什么要求建议，小心应对为妙。
　　刚进到客厅门口，便见丫头端了茶碗到一名少妇座位旁的茶几上，这个客厅过去是习父接待一些关系较近的亲朋之处，并不大，整个布置清雅娟秀，现在则是陈韫接待过几次女眷的地方。陈韫与其相互见礼后各自落座，因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陈韫只是与对方相对而坐，端端正正的，并不言语，只等对方先开口。
　　但见长孙媳先是端起右手边茶几上的茶碗，左手捻起盖碗，轻轻一拂茶叶，端的是形态优雅，容颜瑞丽。她细呷一口暖茶。这才抬首对陈韫露出一个适宜的微笑。
　　“让人怎么想得到，宁儿妹妹这么活泼的人儿，变得这样消沉了。”
　　听到这句稍显突兀的开场白，陈韫细看了这位族长嫡长孙媳。还以为她会照例来几句节哀顺变的套话，这样的言语，却又不显得彼此生疏。陈韫知道，在这阆州地界，习家旁支较多，却并非很大很有声望的家族，族长是习父的正经堂叔父，贵为一族家长，也只在宗族祭祀、红白喜事等需要的场合才搬出来充充场面，日常生活，还是各家自己过。一定要说有点影响的，反而是习父，他早年为官官至五品，后辞官经商，是当地数得上的头脑好有钱人。平常家族里做点什么，也还有人来问个主意。刚刚未及打量，现在看长孙媳竟生出些许好感。她挽了个简单的发式，一支碧色头簪没入发中，别无点缀。面上薄施粉黛，唇色自然，通身衣料不俗，颜色略显厚重，对一位少妇而言端庄有余，二十上下的年纪给托出二十五岁的气质。可因习府新丧，长孙媳这严肃点儿的打扮，在这种场合却错不了，十分合宜。
　　“嫂子，宁儿失礼了。”陈韫斟酌着开口道，“这般模样，本是不便见人，只是嫂子一片好心，也恐叔公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为我操心，就冒失见客来了，只为让大家知道宁儿并非不振作，还请嫂子别怪。”
　　“我晓得，你小小年纪，遭此大变，寻常人尚且受不得。那日妹妹晕厥过去，怎能让人放心，此番老太太属意特地寻了些安神滋补的药，给你好好调养身子。别的不要操心，自有族中大人为你做主的。”说罢，示意贴身丫头将药物补品递给了微雨。
　　陈韫起身一番好谢，两人又各自坐好谈起旁的。
　　陈韫自是无心唠话，因此大部分时候是长孙媳在讲，陈韫不时地颔首答应一声，间或讲几句。前面的话题还好，绕着养身、宽心啊絮絮叨叨的聊，偶尔长孙媳的丫鬟逗趣讲讲阆州时兴故事。
　　似是看出陈韫并无多少心思在这些上头，也不在意长孙媳来意，这才把话题引到陈家在阆州的产业了。产业暂时交了部分给族中有能力的人管理，众人如何妥当，各掌柜、执事又如何服帖，产业经营如何顺利，三两句概括了，也就是让习小姐不要操心。
　　陈韫这是第二次听说自家产业的事情，第一次听说，那还是早两天，管家稍微的跟她提了提，只说从父亲病情大大加重开始，许多事情就顾不到，而李管家虽然可靠，毕竟也只是一介下人，对外往来需要卖面子的场合多有不便，这才提拔了一些族中口碑不错的青壮年兄弟，帮忙打理。而这几天陈韫还只在不断了解习府内部事务的圈里，无暇他顾，刘管家近日也忙的脚不沾地，二人还未深层次谈及这个问题。
　　端起茶杯佯装喝茶，掩过意外的情绪。陈韫已不知此刻该说些什么了，心里是惶恐的。这个身体如今是孤身一人，习父将产业交由宗族打理，万一家产旁落，那自己该怎么办？习宁十四岁了，虽则在这大蜀国一般女子婚嫁年龄在十八左右，可十四岁却大可以说亲了。虽然自己重孝在身，但依照奶娘的安排，只在习父头七期间穿素白衣服，七天过后衣裙只是素淡，却无太多忌讳。自己还怕犯了礼制，特特留意了。守孝在这个国家，主要是约束官宦人家，忠孝忠义，而对于像习家这种商贾人家——虽早先也当了官——是不拘的，至少，不那么严苛。何况自己这种情况，估计也讲究不了那么多。难道习父对女儿的婚姻有了安排？若安排了，是谁？听管家和长孙媳的言语，宗族打理习家产业也是近月的事，习父该是预知自己时日无多，才安排的，这可如何是好？
　　“宁儿，”不等陈韫深想，长孙媳开口了。
　　“堂叔在世的时候，是托付族长照顾与你的，你一个人住在这大院子里，老太爷和老太太放心不下，等百日过后，拜别先人，就迁到我们府上去住，有我们一众亲人相伴，你也不孤单。”老太爷、老太太就是陈家族长及其夫人了，看来她是族长授意而来。
　　长孙媳见眼前的习宁不回应，正想再接再厉。
　　“嫂子所言，妹妹懂得。只是，父亲走的太突然，我只想呆在这里，陪陪他，老太爷的用心，宁儿在此万分感谢。”
　　长孙媳见习宁一副淡淡的样子，心知多说无益，便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有王姨妈在，你想多呆几日便多呆应当无事。老太爷也是担心你触景伤情，伤了身子。现在就按你的意思，过段时间再说，你现在是要将身体养好，平日里要是闷了，让人请莲姐姐过来陪你打发时间，她现在许了人家，别的地儿也去不得，正想找人说话呢。”
　　“谢谢嫂子一片好意，我会好好珍重的。也请嫂子代为谢谢老太爷、老妇人和堂伯对宁儿的爱护，宁儿感激不尽，日后定当保重身体，不负众望。”
　　长孙媳笑了笑：“妹妹这话才是正理儿，凡事没有过不去的，要想着有一大家子在帮衬着你，”还想说几句一家人不要见外的话，张了张嘴却发现习宁要开口了，只好讪讪地呷茶，以作掩饰。
　　习宁开口不是别的：“轻烟，茶水都凉透了。快换了热茶来，莫怠慢了嫂子。”
　　“是，奴婢这就去了。”轻烟应和着，人已经利索地退到厅外头。
　　看来这一盏茶是吃久了，天气是春日暖阳，五月间，也有点儿夏天的面貌。一杯茶吃到凉透，长孙媳脸上的笑有点儿挂不住，只觉着不自在了。
　　“看这丫头，我还会计较这些，一家人！我出来的也够久了，家里还有杂事等着我回去料理，就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嫂子这就要走么？多陪陪我吧，我整夜整夜睡不好，梦里常常看到父亲大人喊我，说丢下我不心安，要带我一道走。好不容易睡着了，心里总知道，父亲是在我身旁的，我都能感受到晚上他帮我掖被角，对着我叹气。”
　　长孙媳的脸色不好了几分，原先十分笑容收敛到七八分，可还不忘做表面功夫：“天可怜见的，你还说不同我们住！下次我再来看你，或者你来我们府上消遣，不是外人，不妨事。不必送我，我自己出去就好。”说话间阻了起身意欲一路相送的陈韫。
　　“哎，嫂子我也是舍不得父亲，在这院子里，总感觉能看到他和亡母一起，一时在树下，一时在这厅里谈笑，我便是浑浑噩噩分不清真伪了，难得你来同我说话。”
　　青天白日的，长孙媳生生打了个冷颤儿，赶忙说：“别瞎想，没影儿的事，我真有事儿得走，下次我再来。”说完不等陈韫，款款地步出客厅，端的是仪态良好，只那初时还缓、越行越急最后近似小跑的莲花步，露了怯。
　　望着这位嫂子逃也似的背影，陈韫露出一个鬼灵精地笑脸，到底是二十岁的女子，架子端的再正，也还欠火候呀。
　　此时轻烟方把茶水端来，不知究竟地望着自家小姐在笑。
　　“咳咳，”陈韫道：“唔，客人都走了。”转身往后院走去，陈韫只觉索然无味：“轻烟、微雨，茶还是自己喝吧，配点儿吃食，咱一起品品。”就当犒赏自己一顿下午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