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1) ...

  •   1929,上海。

      太平日子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了,不知为何,却始终然人觉得是黑压压的满满一片。
      十里洋场看不到尽头,来来往往尽是些压抑的车水马龙。中式欧式的建筑混杂在本不是十分宽阔的马路两边,虽是繁乱了些,然而也摆尽了上海滩应有的那份奢华。街上人来人往,与偌大的城市相比,人就显得小得多了。
      三轮车拉着各式各样的客人跑过一条条大街,这些年汽车倒是有了,但能负担得起的人却微乎其微,偶然一声鸣笛,像是什么动物垂死的嘶哑叫声。即便如此,人行道上总是有人驻足观看的,目光随着车灯浩荡而过,半天回不了神。
      谁能不羡慕那些坐在车里的人呢。
      闪烁着罪人的霓虹灯光,图色简陋的月份牌随处可见。有人行色匆匆,有人昂首阔步,拐弯街角偶尔敞开的门散发出黄色琉璃的光,弥漫着劣质香薰呛人的味道。
      黑暗的地方沾满了污秽,不断飘来女子若有若无仿佛身在云端的呻吟,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死死抠住女人的脖子,一下一下似是泄恨般地冲撞,就像要把那女子活活割成两半。空气中还有散不去的烈酒味道,氤氲的烟雾积压在不大的房间中,混沌一片。
      钱币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身着上等西服的先生们看似优雅地压下大把大把的钞票,做作地模仿洋人的一举一动,看起来不胜滑稽。使者亮出杯中摇出的点数,有人立刻夺门而出,也有人欣喜若狂地拢起满桌零散的纸张。
      当然这并不是上海滩的全部。
      外滩边的银行昼夜都是门庭若市,气质不凡的商人穿梭在巨大的旋转玻璃门之间,举手投足都有令人赏心悦目的气息。这些年上海发展得很快,世界各地的人都慕名而来,也因此使这里潜移默化地变得风情万种。华贵的餐厅有明净的落地窗,里面典雅的方桌圆台边映照着妖媚的歌声和红绿的灯光,上流社会的名媛小姐们在吃喝谈笑,动作适度得体,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散发出高雅的感觉。

      这便是那些年的上海了,矛盾而又交融。

      ――-
      在哪处已经败落不堪,毫无人音的弄堂里,一个巨大的招牌上沾满了灰尘,在大门上摇摇欲坠。被漆成朱红色的大字连明眼人也要半天才能隐约辨认出来——
      苏氏当行。
      若是在上海呆过些时日的人们见到此景定会大吃一惊吧,但倒也难怪,从前风光一时的苏氏一家怎的就落到眼前这个田地,多少让人有些吃不消。荒凉清冷得门可罗雀,只是昔日胜景似是还未全然散去,总像是还可见得旧日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幻影。

      一晃,便又是那么多年。
      物是人非,而今已物非人非。
      还有什么可以再寻觅回来,掉头看,不过是流水唏嘘而过。

      三年前,苏家长子苏亦泽入狱,从此老天像是不再眷顾眼前的人家,事业萧条,生意每况愈下。老爷苏旷鸿眼看着自己辛苦经营了多年的家业就这样在一夜之间瓦解,心灰意冷,他即使拼尽全力也于事无补,最终连叹息都没了力气。
      苏亦泽本是他唯一的希望,这孩子也自小天资极高,苏旷鸿正看中他这点也苦心栽培。但人算终是不如天算,他没有料到看似循规蹈矩的苏亦泽早已因众人的宠溺而走上歧路,那一夜他赌了全家的家当,然后瞬间输得倾家荡产,一败涂地。
      那一天——
      苏亦泽骄傲地笑着给苏老爷看了看手中带金丝边的邀请函。
      逸园。民国壹拾捌年。
      爹,这不是前些日子才开的那家赌场吗。听说还有个什么名字叫“看你穷”。本来我还打算自己去瞧瞧,这不正好,邀请函就来了。
      苏旷鸿盯着这邀请函半晌,眼中露出谨慎的目光:
      亦泽,这地方你还是少去的好。
      为什么?爹你怕什么啊?我可是有当行为我撑腰的。
      你知道黄金荣和杜月笙这两个人吧?这赌场就是他们合伙的法商赛跑会股份有限公司开的,里面大有文章。你还怕这年头上海滩这地方不够乱吗,少在这□□的地盘上走,哪天撞上了几个当行都不够尝你的命。
      苏亦泽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用中指轻轻弹着手中的邀请函说:
      若是我不去,岂不是显得我们苏家太小气了?

      午夜。
      不可一世的苏家大少爷,疯子似的跪在地上抱住那个欲把苏氏当行所有契约拿走的侍者,狼狈的样子连乞丐都不如,他痛哭、大嚎,不顾一切地飞身扑向侍者的双手,眼里满是血红色的光。
      然而,赌馆里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是静悄悄的,就像是一群无关的看客,他们平静的呼吸声与苏亦泽大声的喘息鲜明对比,他四处狂奔,身上头上尽是撞墙留下的斑斑血迹。没有人移动半步,都如观众般看着苏亦泽上演的独角戏,他曾经向众人炫耀的黑色西服已再不成衣。他竟落魄至此。
      席上的另一边是一个少年。
      下人恭敬地称呼他为三少爷。他泰然自若地注视着如同困兽般的苏亦泽,嘴角掠过一丝浅浅的笑。然而外人看来他却始终是那么温顺的,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匿藏的狠意,也没有人察觉到他深厚的城府,更何况他那看来只有十几岁的面容。他伸手拿过红酒杯,细细地品了一口,却又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一切的动作轻盈敏捷,太过干净的一个少年。
      他微微侧目示意了一下侍者,侍者便毕恭毕敬地把印满了苏字的契约放在他面前。
      然而他只是用如水的目光一扫而过这一叠价值连城的契约,却没有接在手上。
      “苏少爷。今天我真是冒犯了,竟让您落得如此狼狈,实在是对不住了。”
      三少爷说罢轻轻福身,接着又傲然坐起,仿若一切没有发生。他脸上堆满了同情怜悯的笑容,巧妙地隐去了他的不屑一顾,然后低声说:
      “苏少爷,我始终是敬重您把您当作自己大哥的。只是你也知道,这些年上海这里生意不好做,洋人又来和我们这些黑发人抢生意,家族也一日比一日难维持啊。我爹他自然是看上了你们苏家的产业的,只是苏老爷他总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哎,不过凭着我们的交情,您今天就跪下称我声三少爷,我便把一半契约还给你结了这事吧。”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人做声。苏亦泽死死地盯住那个座上的三少爷。
      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只见苏亦泽缓缓地弯下上身,向前走了一步。
      然而空气骤然一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