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喜常在》烟枣

1、开篇

　　法租界内还是一排沿路而栽的法国梧桐，高而直，在道路上投下那片似乎是永远不会随时光变迁而移动的阴影，我站在路的这一头，一如当初的模样。
　　男子从身后走来欲把手中的船票交给我，淡定平和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我的世界里如沧海波涛般回荡。下意识地，我转身避开。回头却对上他满是自嘲和无奈的目光，帽檐下的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单薄的纸片，最终抬头注视着我无言地笑了一下。
　　我惊恐地退后：
　　不要用你这用悲悯众生的眼神看我。不要，不要！……
　　你错了。我，从不悲悯。
　　他看着我的时候仍旧是那种无法诠释的目光，不知该说是混浊还是清澈，更不知道在那两股没有任何情感的目光下，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情绪。从来，我都自负地以为自己可以看透身边的这些人，然而直到今天我才如此清晰地明白——
　　没有人是能够被看透的，从来没有。
　　对于别人，我们能选择的，只有信任或是怀疑。
　　男子见我惨白的脸色，伸出手轻轻扬了扬手中将欲飞出的船票，阳光透过法国梧桐树叶的缝隙，灿烂地洒在这张色彩暗淡的纸片上。我对过去和未来的种种憧憬，也就在这现实的一刹那之间，烟消云散。
　　我们谁也阻止不了自己的改变，而有些人，竟可改变得如此彻底，以至于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多年以前自己的模样。
　　春阳丸号头等舱9号。民国壹拾肆年陆月贰拾捌日。上海至圣弗朗西斯科。
　　你以为现在的上海滩还平静吗。你为什么不抬头去看看街上多少学生工人在罢工？英租界那里一下就死了十三个人，这浑水你大可自己继续趟下去。
　　我静默地听着他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感觉到如此地渺远。记得他曾经在耳边柔和的话语，还有年少时面对满是外商的上海滩时他曾许下的豪迈诺言，他说他要用自己的心来装下这片望不到头的十里洋场，他说这儿决计不能成为洋人的天下。
　　而今的他却拿着一张去太平洋彼岸的船票。叫我离开。
　　那你自己为什么要留下？
　　我说过我永远也不会走，无论如何。
　　我也不会。
　　他听我说完这坚决的四个字后，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但同时也很巧妙地伸手扶住帽檐，掩饰住了此时差一点流露出的情绪。我终于找回了一点点勇气：
　　你有你庞大的家业，有你几房的妻子和那么多的儿女，你当然不能走。但我告诉你，我也不会走，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完成。
　　似乎是很少听到我用如此的声音说话，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然而马上，他又恢复了之前那种不知可否的语气：
　　这张船票我放在当行，你哪天若是想通了，可以拿它去换新的票。
　　不容我再说什么，他便转身离开。我的眼中，只剩下梧桐树下他离去的黑色背影。
　　也许他爱过我一些的。
　　我只是说也许。

　　她居然嫁人了。
　　那天之后的不久她居然嫁了人。
　　我拿着手中印着大大小小标题的报纸，目光却无法从她和那男人结婚的消息上移开。在冰冷的纸张上，她竟可以笑得如此花枝招展。
　　心中又是一阵止不住的自嘲。
　　谁说她只会云淡风轻地对着别人微笑，谁说她没有娇艳欲滴的时刻，谁说她是上海滩少有的几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谁曾经自以为是地以为她爱着自己。我一口饮尽了手边早已没有温度的咖啡，苦涩在嘴边泛滥。
　　她始终还是怨恨我。
　　也许在她拒绝我的那张船票的时候我就应该清醒过来，往事终究只是烟云，过去的种种并不是我们随手执来的一张纸片能改变什么的。当然我从不后悔从当初的少年变为今天的自己，这是我的选择。
　　江山美人，我甚至连帝王都不是，更无法奢求两者兼得。
　　我不会忘记，自己说过要扫干净这片污浊的上海滩的誓言，不论未来的结局如何，我已没有了退路。之后的她，是否会原谅如今的我。
　　对不起，我必须逼自己忘记你。

　　四年后。
　　她死了。
　　而他的存在却成就了之后上海滩芸芸众生中一段鲜为人知的传奇。
　　也许故事始终都只是故事而已，很多年后，这段泛黄的往事亦随着时间静静脱去了从前繁华的色彩。灯光散去，人们便将各自离场，只有那些再不登台的戏子们，会用他们往后的生命来铭记这一场自己上演风花雪月。
　　若是遇到闲暇，我们不妨再来说说那段陈旧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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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民国壹拾肆年即公历1925年，当年5月30日爆发了五卅运动后整个上海处于动荡的状态，当天在上海各大繁华街道都有工人、学生的游行，租界的英巡抚在南京路上开枪打死了十三人。
　　2、“春阳丸”号是真实存在的，为一艘日本邮轮，1924年孙中山、宋庆龄等人就是乘这条船从香港来到上海。文中纯粹借用其名，并无特殊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