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廷新]昨日记忆》莫忘花

3、下

　　10

　　林更新上大学以后赵又廷格外不习惯。

　　他一直以来就养成了买从来什么都是双份的习惯，其中一份是自己的，另一份是林更新的。
　　这个习惯太过深入骨髓，以致于林更新笑话他是双数强迫症。

　　而这个强迫症在林更新住校期间得到了最佳的验证。
　　两包薯片，两罐冰淇淋，两盒牛奶，两只杯子，两把牙刷。

　　一个人。

　　赵又廷觉得林更新再不回来他大概会因为每天消灭双份的食物而胖死。
　　想完便发觉自己无比的想念林更新。

　　想念的时候超市里所有的东西在他眼中都自动分成了两个种类。
　　小新喜欢的，和小新不喜欢的。

　　晚上他坐在电视前的沙发上默默的挖着第二罐香草冰淇淋吃，翻出手机决定给林更新发简讯。
　　还没打完，一条短消息进来。

　　「哥，我明天就能回来！」

　　赵又廷嘴里含着的勺子差点掉出来，他抬手就拨了电话过去。
　　终于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可以听听他的声音。

　　电话响了七下林更新才接起来。
　　那边听起来并不太吵，赵又廷可以想像林更新怎样匆匆忙忙从上铺跳下来，抓着手机跑到阳台上，然后才按了接听。
　　因为林更新说过，阳台的信号最好。

　　喂喂？哥，听得到吗？

　　赵又廷声音里全是笑意，他道，听得到听得到。你明天就军训结束了？几点回来？

　　中午吃过饭就回来。
　　林更新软糯的声音从听筒那段绵绵的传来，像化掉的冰淇淋，香草味。

　　东西多不多？要不要去车站接你？

　　不要接啦，我自己回来。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赵又廷对他没脾气，乐呵呵道，知道知道。
　　心里却已经在默默算着可以找谁给自己顶班。中午就回来的话，那么一点等在车站差不多吧。

　　林更新开声叫他，哥。

　　赵又廷收回思绪，嗯，怎么了？

　　电话里安静的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林更新轻轻吸一口气，慢慢说，哥，我想你了。

　　说的很轻，赵又廷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沉默了几秒钟。
　　赵又廷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声音不自觉就柔软起来，轻声道，明天中午就可以见到了。

　　林更新乖乖的嗯一声。

　　赵又廷说，赶紧进屋吧，一会儿给蚊子咬了。

　　林更新咦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阳台？

　　赵又廷笑了，神神秘秘说，我在你寝室装摄像头了，什么都知道。

　　林更新将信将疑，真的假的啊……

　　赵又廷扑哧笑出来。

　　林更新知道自己上当，骂他，讨厌，你又耍我。

　　赵又廷语气夸张，乖啦，爱你。

　　赵又廷收了线便倒在沙发上满足的长叹一口气。

　　明天终于要回来了。
　　都半个多月没见了。

　　久的足以让一颗心都变的空荡荡。

　　想念是个奇怪的东西，它会把等待拉扯得格外绵长。
　　第二天赵又廷特地请了假，一整个上午都无所事事，无聊到盯住时钟等，奇怪为何秒针每走一格都慢的不可思议。
　　差点想拆了时钟看看是不是坏掉。

　　一直到十二点终于熬不住，开了机车去车站等着。
　　家人的事故后他再也没有学开车的打算，也不准备让林更新学。
　　偏执也好，阴影也罢，他只是不想让悲剧找到机会重演。

　　同事常会说，赵又廷给人奇特的距离感。
　　初接触时好似开朗乐观积极向上又会活跃气氛，可一旦想进一步深入接触，他却仿佛会忽然对所有人都砌起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外人，自成一个空间。
　　那里面有什么，谁都不知道。

　　他想自己哪里有什么墙，林更新一来，立刻哗啦啦全塌了。

　　正想着有的没的，一声呼唤拉回他思绪。

　　哥？

　　赵又廷抬头就看到林更新提着个旅行袋，立刻跑过去接手，高兴唤他，小新。

　　林更新不肯让他提，看他一脑门的汗，心疼道，哥，不是让你不要来接我吗，你等多久，热不热？

　　赵又廷坚持的抢过他手里行李，只是笑，轻描淡写道，我刚到。

　　开了机车载林更新回家。
　　那么热的天，林更新还要搂着他的腰不撒手。
　　赵又廷却忽然放心，他的小新没有变，还是这样爱粘着他。

　　还像小时候一样，到哪里都粘着他，小尾巴一样跟着，一步不肯离开。

　　林更新曾是那样的依赖着他，仿佛他就是全世界。
　　赵又廷甚至曾自私的希望弟弟永远不要长大。
　　永远是那个香香甜甜，跟在后面叫他哥哥的小孩子。

　　一到了家林更新便跑去阳台把袋子里的脏衣服都往洗衣机里塞。

　　赵又廷在一旁看着他，下了个结论，说，军训都晒黑了。

　　林更新不以为然，道，我还好啦，因为我……
　　说了一半忽然卡了壳。

　　赵又廷好奇，因为你什么？

　　林更新有点结巴，因为，因为我白嘛，天生丽质。

　　赵又廷笑他，小花痴。

　　林更新难得没反驳他，扯开话题，道，哥，你闻闻我臭不臭？哇噻，你不知道我们寝室里那个味道，天，太可怕了，我真想住回来。

　　赵又廷推推他，道，你去洗澡啦。

　　等林更新拖着步子去浴室，赵又廷这才弯腰从洗衣机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浅色的都拣出来，深色的又都扔回去，倒了洗衣剂按了开关。
　　他摇摇头有点好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惯着他了，真不知道没有自己林更新要怎么生活。
　　转念又想到，惯坏才好，这样才离不开自己。
　　马上便心安理得起来。

　　等林更新把自己洗得香喷喷，擦着头发出来，心情好的几乎想唱歌。

　　赵又廷正和遥控器较着劲，把所有频道都调了一遍，正准备筛选第二遍，一见林更新洗好了，立刻走过来牵住他。

　　林更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一颗心没来由的扑通扑通跳起来。

　　赵又廷把他按到沙发上坐着，说，来，我帮你吹头发。

　　林更新嘟嘟哝哝，夏天嘛，不吹也没关系啦。

　　赵又廷驳他，我喜欢，不可以啊。

　　一反常态的，林更新居然什么都没说，赵又廷觉得奇怪，低头看到他红红的耳朵，莫名也住了嘴。

　　吹风机嗡嗡响着，气氛也因此变的有一些燥热。

　　赵又廷揉着林更新头发的动作格外的轻柔。
　　郑重的仿佛那是全世界最贵重的宝贝。

　　林更新高中以后个子忽然猛窜，以前的床现在两个人睡已经有点挤了。
　　但是两人谁也没提出要分床睡。
　　便就仍挤着。

　　赵又廷居然有点睡不着，他很久没有失眠了。怕吵着林更新，他便静静躺着不动，等待睡意降临。
　　许久，他身边的林更新翻了个身，赵又廷刚想转头看看他，却听到林更新小声叫他。

　　哥？

　　赵又廷一惊，却不动，也不答。

　　林更新又稍微提高了一些声音，试探着唤他，哥？

　　赵又廷闭着眼睛，保持呼吸，假装已经睡着了。

　　林更新不出声了。

　　赵又廷等了一会儿，却没动静，刚想睁开眼，忽然感觉到唇上一湿。
　　还没明白过来，那触觉已经消失。

　　林更新裹住被子又背过身缩进墙边，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赵又廷睁开眼睛，抬手摸自己的嘴唇。
　　他转头看林更新的背影，一颗心忽然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11

　　赵又廷一直隐忍不敢逾矩，只是不想林更新不开心。
　　几年前那次几乎想说出口，最后林更新哭成那样，赵又廷哪里还敢。

　　可是昨天晚上那个亲吻，真真切切，代表着什么呢。
　　赵又廷不敢猜，怕自己猜错。

　　终究还是太在乎。
　　因为太珍惜，甚至不敢用力拥有。

　　第二天吃着早餐————林更新一早起来煎了蛋饼。
　　赵又廷看他面色如常，开口试探问，小新，昨天晚上……

　　林更新手抖一下，一小块饼落在桌子上。他眨眨眼没抬头，说，昨天晚上……怎么了？

　　赵又廷继续说，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林更新松口气，我睡得挺好呀。

　　赵又廷看着他表情，道，我在想，我们要不要再买张床，分开睡。

　　林更新听完怔一下，猛然抬起头看他，脸色都似乎发白，那样子几乎像个被雷声吓坏的小孩子。

　　赵又廷也被他样子吓到，赶紧解释，我是看你现在那么高，跟我睡太挤，不舒服。

　　林更新垂下眼睛，眼睛被额发遮住，委屈说，没有不舒服。

　　赵又廷又道，而且我想你现在也是大人了，总是和哥哥睡，怕你不自在。

　　林更新用叉子无意识的一下一下的戳着盘子里的食物，低声但倔强的说，没有不自在。

　　赵又廷笑了，那就好。

　　林更新眼睛动一动，慢慢从睫毛下偷看他，问，哥，那还分床不？

　　赵又廷往嘴里塞一块饼，嚼着，含含糊糊道，你觉得好就不分。

　　林更新终于松了一口气，脸色都一下好起来。

　　赵又廷都看在眼里。
　　自然是高兴的。虽然不知道林更新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他至少知道，林更新是在乎他喜欢他的。

　　至于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那种喜欢。
　　赵又廷没有把握。

　　两个人在家窝着玩游戏，吃饭，聊天，打打闹闹。
　　好像时间可以这样没完没了下去。

　　赵又廷觉得，和任何人一起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希望二十四小时不分开，一直一直在一起。
　　对方就在视线范围内。
　　格外的安心。

　　晚上两个人盖着一条大毯子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房间黑咕隆咚的，空调温度有点低。
　　桌上散着零食，还有一大碗爆米花，两人手臂挨着手臂。

　　是个□□片，枪林弹雨的响。
　　林更新突然往赵又廷那边靠了靠，赵又廷可以闻着他身上混合着牛奶和薄荷沐浴露的味道。

　　林更新在黑暗里睁着一双又亮又润的眼睛，转头对他说，哥，我冷。

　　赵又廷突然觉得口渴，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说，那，我去把温度调高些。

　　林更新拉住他，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哥，你抱抱我吧。抱一会儿就不冷了。

　　赵又廷心跳漏一拍，他盯住林更新的脸颊忽然情难自禁，他发现此时此刻，自己几乎想强吻他。
　　可是最终赵又廷还是勉力压下那些冲动，他只是用大毯子裹住林更新，再紧紧拥住。
　　年轻人个子高高，腰身却软软，抱着舒服。忍不住靠近了再靠近，鼻子蹭过他的耳朵，嘴唇有意无意的触碰到面颊的肌肤。

　　林更新怕痒，偏头避开。

　　赵又廷顺势亲吻他的头发，然后是额头，鼻尖，脸颊……

　　忽然停顿。

　　他低头看，林更新也正抬着脸看他。
　　眼睛湿润的仿佛含着泪一样。

　　赵又廷发怔，自己那些藏在灵魂里的隐秘而阴暗的思想，仿佛会被这份澄澈看穿。
　　他突然有些害怕起来。

　　林更新看着他，眨一下眼睛，再眨一下，终于慢慢闭上。

　　赵又廷愣住，他听到自己所有的自制力碎裂的声音。
　　呼吸突然紊乱，心跳如雷。

　　他几乎是抱着失去一切的打算，鼓起勇气，吻了下去。

　　吻。

　　牛奶，爆米花，水果糖。

　　从犹豫试探，到唇齿相依。
　　舌纠缠，呼吸缱绻。

　　贪婪的需索，再毫无保留的付出。
　　无以复加的满足。

　　他感谢上天把林更新带入他的生活。
　　并让林更新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成为他的弟弟。

　　可是他贪心。
　　他不想再当林更新的哥哥了。

　　再也不想了。

　　12

　　赵又廷从沙发上醒过来的时候迷惑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回过神来。

　　昨晚他差点在沙发上就要了林更新。

　　一切失控从那个吻开始，然后是爱抚，舔舐，用唇舌挑勾起原始的本能。
　　本能。
　　想靠近，想抱紧，想占有，想进入。

　　想要他。

　　直到林更新扯住裤子奋力推开他，赵又廷才发现自己对他的欲望竟然已经强烈到这种地步。

　　林更新垂着脑袋看不见表情，他什么话都没说，连被扯的皱巴巴的上衣都没有拿就飞快的逃进房间，关上了门。

　　赵又廷这才后怕。
　　他甚至不敢追过去。
　　追上去要说什么？他想不出。

　　赵又廷还担心今天和林更新再面对面会尴尬，结果林更新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赵又廷满屋子找了一圈，林更新不在。

　　冰箱上贴着便签。

　　「我去学校了。」

　　这一去，有一个月没有回家。

　　赵又廷知道林更新是在躲他，他也不逼他。
　　怕逼得紧了，更反感。

　　林更新不接他电话，赵又廷就发简讯问。
　　但每次都有借口，这周是复习，下周有考试，然后是运动会。
　　反正就是不回来。

　　赵又廷躺在沙发上，觉得这间小屋子变的前所未有的空旷。
　　到处都是林更新的痕迹。

　　赵又廷终于忍不住，放下手机去换衣服。
　　既然他不回来，那么自己就去学校看他。

　　坐了车过去，寻着第一次去的印象摸到宿舍楼，正抓着手机想要怎么同他说，就看到林更新远远推着自行车过来，身边跟着一个女生。
　　看起来眼熟。

　　赵又廷再看一眼。
　　想起来了，高中时候的那个。
　　那个个子小小，白白净净的女孩子，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
　　很文静的样子，跟在林更新身边。

　　赵又廷突然明白了。
　　还以为是一闭眼的邀请，原来不过眼角眉梢的误会。
　　终究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丑态尽现，惹人厌恶，怨不得别人。

　　等走近了，林更新看到他，一下停了脚步。
　　赵又廷脸上挂着笑，迎上去，叫他，小新。

　　林更新看着他，没有回应。

　　女孩子抬着脸看看林更新，又看看赵又廷，开了口，啊，莫非你就是他哥哥？

　　赵又廷对女孩子笑，是啊，正好路过，来看看他。

　　因为猜对了，女孩子很高兴，笑开，他一直跟我说你。

　　赵又廷笑容忽然有点挂不住，客套着说，是吗，我这个弟弟可承蒙你照顾了。以后一起有空来家里玩。

　　女孩楞一下，刚想开口解释什么。
　　林更新发了声，哥。
　　他说，她叫小栀。

　　赵又廷用指甲掐一下自己掌心，提醒自己要保持微笑，他说，那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了。小栀，有空记得来坐坐，哥哥烧好吃的招待你。

　　镇定的挥手，一转身，笑容瞬间全无。
　　只有一颗心隐隐作痛。

　　走出几步，林更新在背后叫他，哥。

　　赵又廷一僵。
　　这个称呼有魔性，他眷恋，又想摆脱。
　　可是只要林更新一开口，他就被牵着走

　　林更新推着车过来，他说，我送你。

　　从宿舍到车站距离不算远，两人一路尴尬，竟无话。
　　赵又廷想，他们居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走几步发现林更新没跟上，转头看到他停在那里不动，眼神有些空茫。

　　赵又廷奇怪，开口，怎么了，小新？

　　林更新抬手揉额头，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他说，没事，头有点痛。

　　赵又廷过去摸他手心，并不烫，皱眉问，痛的厉害吗？最近经常痛还是怎样？

　　林更新摇头，眉头锁得紧紧，嘴上却轻描淡写，道，没事，可能昨天没睡好。回头吃点阿斯匹林。

　　事关林更新，赵又廷自然着急，脱口问，要不要去医院？你别乱吃药，对胃不好。

　　林更新放下手，搭在赵又廷手臂上，他轻轻说，哥，我没事。放心。

　　赵又廷住了口。
　　他伸手去握住林更新手肘，发现他瘦了，一点点硌手。
　　没忍住，轻轻用拇指摩梭抚摸。

　　原本只是普通的动作，林更新却突然抽回了自己的手。

　　赵又廷手僵在半空，半天才缓缓垂下，他苦笑，道，小新你，已经开始讨厌我了吗。

　　林更新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了口，他说，哥，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哥。

　　赵又廷笑得越发苦涩，他说，可是啊小新……
　　他抬头看住林更新的眼睛，慢而坚定的说，我却不想把你当弟弟了。

　　林更新缓缓张大眼睛，不敢相信一般看着面前的赵又廷。
　　赵又廷还在说什么，他却再也听不见了。

　　路边树上所有熬过了苦夏的蝉忽而一齐嘶鸣。
　　铺天盖地的巨大轰鸣。
　　自行车倒下来，无声的摔在了地上。

　　林更新觉得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的砸在他的心脏上。
　　痛得他呼吸困难，发不出声音。

　　13

　　「可是啊小新……我却不想把你当弟弟了。」
　　「我喜欢你，不仅仅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

　　赵又廷知道自己鲁莽，可还是那么说出来了。
　　林更新却一脸痛苦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就转头走了。

　　那天走后一直没联系。
　　他明白这种事常人很难接受，林更新被吓到了，甚至害怕他讨厌他也很正常。

　　可是他赵又廷可以慢慢说，慢慢等。
　　哪怕等一辈子，如果林更新哪天愿意了，就算十年，二十年，他也都在。

　　事已至此，他早就没有退路。
　　或者说，他喜欢林更新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开往终点的单程票。
　　就像小时候玩的游戏，从第一块多米诺牌被推倒开始，就轰轰烈烈的一路向前，回不了头了。

　　后面几天都是两点一线的生活，颇有些行尸走肉的味道。
　　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麻木茫然。

　　这天开机车去上班，到地方了掏出手机才发现有几通未接来电。
　　林更新的号码。
　　赵又廷心口一跳。
　　他自嘲的抬手摸摸胸口，原来这几天一直都是不跳的吗？

　　林更新会主动打电话来，也许表示有转机吧。
　　他立刻拨回去。

　　几乎是马上电话就接通了。

　　他还没说话，那边就着急叫起来，哥哥你快来啊，林更新晕过去了，在医院，你快来啊！
　　不是林更新的声音，女孩子几乎是用喊的在说话。

　　赵又廷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这么热的天，额头竟然淌下冷汗来。

　　他连假都顾不上请，直接就飞奔出去。抬脚跨上车手柄转到底，机车像颗子弹般弹出去。
　　速度快得几乎要打飘。

　　赵又廷不明白。
　　他觉得这也许是梦。
　　不然他的小新病得这样重，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医生看着脑部的X光片，转头对他说，手术风险太大了，我们医院没有把握手术。

　　赵又廷不懂他在说什么。

　　医生又问他，患者早期有什么症状你知道吗？

　　赵又廷愣愣看着他，还是茫然。
　　林更新从来没告诉过他身体不舒服的事。

　　医生看着病例，道，他一直头疼，偶尔会有暂时得失明和失聪，这些都是早期症状，你身为家人应该重视。

　　赵又廷一下子明白了。

　　「头有点痛。没事，可能昨天没睡好。回头吃点阿斯匹林。」

　　其实林更新早就知道了。
　　却刻意瞒着他。

　　可是，为什么？

　　赵又廷走进病房的时候，林更新已经醒了，正躺着看窗外。
　　是阴天，其实并没有什么风景。
　　听到声音了，便转过头来看他，看他由远及近的走过来。
　　看的很认真，仿佛要把赵又廷的样子记住一样。

　　赵又廷在床边坐下，林更新伸出手来拉着他的手，轻轻叫他，哥。

　　赵又廷鼻子忽然一酸。

　　林更新看上去甚至有些轻松，他低声问，医生，都告诉你了？

　　赵又廷回握住他的手，开口，你为什么瞒着我？

　　林更新抿嘴，并不回答，他慢慢说，我，我一个人去了好几家医院，他们都告诉我，不能手术。
　　医生只说要我随访观察。可是，每一次去，病灶都在变大。

　　赵又廷心头绞痛。
　　他最疼爱的小新，连衣服都不会洗，从小被他惯坏，却学会了一个人去跑一间间的医院。
　　听医生告诉他不能手术，看着脑子里的那个东西慢慢变大，压迫神经。
　　医生却让他等死。

　　他的小新怎么可以一个人承受这些？

　　赵又廷突然想到什么，所以，你故意疏远我？

　　林更新垂下睫毛，轻声道歉，对不起，哥。

　　赵又廷苦笑，是啊，他早该知道的，林更新当然是喜欢他的。
　　所以才会粘住他，心疼他，半夜偷偷的亲他，甚至情难自禁的索吻。
　　答案这样明显，他居然还怕猜错。
　　赵又廷觉得自己真是全世界最傻最蠢的家伙。

　　可是林更新也害怕，害怕所有美好放肆的现在，最终会变成赵又廷未来的致命伤。
　　所以他一次次推开，一次次逃走，最后选择的疏远。

　　林更新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上湿漉漉的，他声音很轻，说，哥，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早点习惯。

　　赵又廷凝视着他。

　　林更新抬起红红的眼睛，带着哭腔说道，早点开始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赵又廷倒吸一口气，他一下把自己的眼睛压在林更新的手背上。
　　肩膀抽动了几下。

　　林更新担心，嗫嗫嚅嚅的唤他，哥？

　　赵又廷猛地起身，一句话都没说就推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回来了。
　　脸上有水，眼睛红红的。

　　他到林更新床边，努力牵起嘴角扯出一些笑容，他伸手缓慢而温柔的抚摸林更新的脸颊。
　　他开口，小新，让我陪着你，好吗。

　　林更新愣愣看着他，突然用力闭一下眼睛，他抬起手背挡在自己的脸上，他说，哥，其实，其实我很怕。
　　每次被一家医院拒绝的时候我都好怕，还有每次头痛的时候我也好怕。
　　医生告诉我，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慢慢看不见，会听不见。
　　我都好怕。
　　可是我最怕的事，都不是那些。

　　他声音抖得厉害，他说，我最怕的，就是……哥哥你不要我了。

　　赵又廷慢慢在床前跪下来，他坚定地拉下林更新的手，他摸着林更新湿漉漉的脸颊，用拇指拭去他眼角还在不停掉下来的眼泪。
　　他温柔说，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
　　他凑上去抵住林更新的额头，他想终于有勇气说出来了。
　　他说，我比谁都早的喜欢上了你，不，比喜欢还要多得多。

　　赵又廷亲吻他的嘴唇，他说，我爱你啊，小傻瓜。

　　林更新哭得说不出话，他努力缓着气，低声叫他，哥。

　　哥。

　　赵又廷抱紧他。
　　他已经一分钟也不想再错过。
　　能和林更新相依为命的日子。

　　14

　　头痛的频率越来越高。

　　吃止痛片已经是家常便饭，在等待药效显现的那段时间里，赵又廷只能抱着浑身发抖的林更新，一遍遍的亲吻他冷汗淋淋的额头。

　　林更新痛得迷糊，抬着茫然的眼，却仍呜咽着叫他，哥哥。

　　赵又廷紧紧拥住他，在他耳边说着，我在。小新，我在，我在。
　　他恨自己不能去替林更新受这所有的苦难。

　　这世界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林更新。
　　他唯一的小新。

　　终于止痛片也开始不管用，赵又廷求医生开了杜冷丁。
　　一支，两支，然后越来越多。

　　赵又廷看到林更新不再皱着眉头，终于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林更新掀开眼皮看看他，脸色雪白，却还勉强笑，用手指头去揉赵又廷的眉心，道，哥哥，我没事……不痛了。

　　赵又廷眼眶发红，却硬生生忍住，他捉了林更新冰凉的手指放在自己唇上亲一亲，说，小新，你不会有事的，我找到一家医院，他们可以手术。

　　林更新很乖，点点头，歪着脑袋看他，道，他们说做手术要剃成光头的，我光头不好看。

　　赵又廷又想哭又想笑，他伸过手臂抱他入怀，故意凶凶的说，谁说我的小新不好看。别说光头，你秃顶都比那些广告明星好看。

　　林更新声音微弱，仍跟他拌嘴，你才秃顶呢，我头发很多的，到老了也不会秃顶。

　　赵又廷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颤抖说，是的，是的，老了也不会秃顶，你会活到很老很老，变成一个小老头。

　　林更新轻轻点头，我变成老头也是很帅的老头。

　　赵又廷把眼泪偷偷擦在他的病服上，笑道，对，那时候我也是老头，我们还天天在一起，到时候我们下棋。

　　林更新声音越来越低弱，我不会下棋，我们还是打游戏吧。

　　赵又廷亲他已经瘦得凸出来的锁骨，满口答应，好，都听你的。就打游戏。

　　林更新笑起来，闭上眼睛。

　　赵又廷吻他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嘴角。
　　他说，小新，快睡吧。

　　林更新声音轻得像呓语，赵又廷还是听清了。
　　他说，哥哥，晚安。

　　那时候还是大中午。
　　病灶已经压迫到了视觉神经。

　　赵又廷死死咬住嘴唇不出声，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他在旁边一直陪着，直到看到林更新睡着，才钻到盥洗室用冷水抹一把脸。

　　他翻遍网络，买回来大量的相关书籍翻阅。从一开始的一无所知，到深入了解，有名的医院都跑遍了，所有医生都对着他摇头。
　　他告诉自己不要绝望，再找找，再等等。

　　有时候实在熬不住，就半夜躲在厕所哭一会儿。
　　极度痛苦的人才会有的压抑哭声。

　　赵又廷看着手上的医院名单，这是最后一家。
　　他咬咬牙，走了进去。

　　医生看着x光片，沉吟了片刻，指着片子中一处阴影告诉他，真正的恶性病灶源在这里，其余部分其实良性的可能性很高，类似的手术，我做过。

　　赵又廷一下挺直了腰背，紧张问到，术后的存活率是多少？

　　医生笑，难度比较大，但是术后配合放化疗，有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存活概率。

　　赵又廷知道这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了，他手都发抖，去握住医生的手，说道，拜托你，医生，求你救救我弟弟，求你。

　　当天就办了转院手续，手术定在后天。
　　林更新因为受药效影响，一直在昏睡。

　　晚上的时候林更新转醒过来，也许因为睡了太久，一双眼睛发亮。
　　他看看趴在床边睡着的赵又廷，睡着了都还皱着眉。
　　林更新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摸到了刺刺的胡渣。

　　赵又廷一下惊醒，看到林更新醒了，有点慌张，连忙问他，有没有头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更新看上去心情很好，摇摇头笑。

　　赵又廷放下心来。

　　林更新抬手摸他下巴，笑话他说，哥，你怎么都不刮胡子。

　　赵又廷摸摸自己胡渣，苦笑。

　　林更新像往常一样跟他撒娇，叫他，哥哥。

　　赵又廷托着下巴看他，轻轻嗯一声。

　　林更新又唤，哥哥。

　　赵又廷眼神柔和，应着，嗯，我在。

　　林更新笑，哥。

　　赵又廷轻轻抱他，说着，我在，一直在。
　　怀里的身体很瘦，瘦得让人心疼。

　　林更新轻轻挣开，他说，哥，我要什么你都会答应吗？

　　赵又廷点头，说，当然。

　　林更新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想吃糖。

　　赵又廷不解。

　　林更新描述着，就是小时候你给我吃的那种，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好多好多种味道。那个西瓜味的，我一直都没有吃到过。

　　赵又廷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情，但是他不想拂了林更新的意。
　　他说，好的，我明天就去给你买，买一整包，什么味道都有。

　　林更新纠正他，我只要西瓜味的。

　　赵又廷对他没办法，忙点头，好，就买西瓜味。

　　林更新想一想，可是，哥，我现在就好想吃。

　　赵又廷为难，临近手术，并不能进食。可是林更新用小狗一样湿润的眼睛这样看着他，他根本没办法拒绝。
　　他抬手看看表，十一点不到。
　　他起身笑，那你等着，哥哥现在给你去买。

　　林更新还像个小孩子，果然就开心了，大大笑开，点头嗯一声。

　　赵又廷走到门口，林更新又叫住他，哥，等下。
　　他回头，单人病房空空荡荡，只有床头小灯亮着，林更新被灯光拢着，看上去很孤单。
　　他心里突然抽痛，折返回去。

　　林更新勾住他脖子，主动的把唇凑上去，亲亲他的嘴唇。
　　他笑，哥，我等你回来。

　　赵又廷心都变软，回吻他，低声说，我马上就回来。

　　赵又廷转身离开，林更新一直注视着他。
　　他还起身站在窗口，等看到赵又廷骑机车出了大门，这才放心下来，坐回床沿，抬手关掉了小小的床头灯。
　　啪一声。

　　赵又廷找了好多地方，便利店里似乎少有卖这种年代久远的糖果，而大型超市又早就关门。
　　他最后是在一家快要打烊的小店里买到的，他拿了两大包，在老板的催促声中结了帐。

　　他提着糖果出了门，抬头看天空，月亮很圆，漫天的繁星，突然心情都变好。
　　他拆了包装吃了一颗，糖果带着那种古早味的沁甜，有让人愉悦的力量。
　　他想快点回去，回去陪在林更新身边，让他高兴。

　　口袋里的手机响得很刺耳。
　　赵又廷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赶紧掏出手机按下接通。
　　里面的声音着急道，赵先生，更新他陷入昏迷，需要立即手术，请你马上回来！

　　「病人情况不稳定！」
　　「血压下降！」
　　「出现潮式呼吸！」
　　「心跳暂停！」
　　「电击准备。」
　　「还是没有心跳！」
　　「再来一次！」

　　袋子啪一声掉在地上，糖果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