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章完 今天你逛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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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芷又看到那个男人了。
每天天刚擦黑的时候，辛芷都会到这个河边的公园里活动一会，有时候是听着MP3快走，有时候受邀踢会毽子。减肥的作用其实不大，主要是为了强迫自己别刚从电脑里拔出眼睛来，又一头栽进手机里。公园主体是沿着汾河两岸用石砖砌成的三米宽小路，道路两旁各色花卉树木之间均匀分布着下端安装音响的古风路灯，在播放怀旧歌曲时会穿插一些安全警告。一川碧水两岸锦绣，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有隐隐的腥味。整条路中间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小的广场作为休憩平台，辛芷第一次就是在北边某个平台的双面空廊下看到他的。
一开始以为是在拍婚纱照。平时遇到的都是西式的装扮，很少看到穿汉服的，大概是跟这个公园的风格有关，专门找这么一个中式的环境给自己一个古色古香的纪念。辛芷还在周围晃了会，想看看新娘子的衣服是什么样子，可是等了半天也没有其他类似打扮的人出现。那个人就一直坐在廊下的长凳上，像是还没睡醒似的，木呆呆的望着水面。
过了一礼拜，快走途中路过这里时，又遇到了他，还是那个动作没变，不过好像精神点了，靠在柱子上若有所思的表情。也许是这天天色尚早，视线比较清楚。是个长的普普通通的男人，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白色暗纹护领的浅灰色直裰，用蓝灰色发带扎了一个高马尾。“看着还很嫩啊，也许不是拍婚纱照，cosplay的可能性还大一点，这是在cos谁呢？”又等了一小会，她就继续往前走了。
最近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基本上天天都能遇到。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也丰富起来。虽然还是在空廊下，也没和别人交流，但已经开始观察其他游人，还换了几个不同的地方坐着，有时候还起来走动走动。辛芷继续脑补：“大概就是单纯喜欢汉服所以穿出来玩吧，又是害羞腼腆的性格，不敢去别的地方转悠，只好在这里过过瘾”。
这样的想法，被三天后的对视打破了。
辛芷当时甚至能听到心里“咯噔”一声，身为女人的第六感终于起作用了：“这......不会是个鬼......吧”。自那天起，每次遇到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做一直死盯着她看。明知道公园里那么多人没什么好怕的，辛芷的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也考虑过他可能是什么变态杀人狂的可能性，但每次从辛芷往这边走过来，到消失在拐弯处的灌木后，他都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也不会跟过来。
被行了两日注目礼的这天傍晚，辛芷又像往常那样，一边目不斜视的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千万别问我你能看见我吗千万别问”。经过男人身边时耳边悠悠飘来一句“咳......若不帮我完成心愿就一辈子缠着你......”
她差点当场给跪了。
“过来，坐我旁边。”他揪着衣服下摆两边抖了一下，摆了个大马金刀的坐姿。辛芷犹豫了几秒，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坐下，跟他保持一米半的距离，眼睛抠着砖缝不敢移动视线。他用鼻子发出一个介于轻笑和冷哼之间的音：“只要乖乖听话，我不会做什么的，就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辛芷斟酌了一下用词，低着头从牙缝挤出一句：“大侠，你能保证不会变个恐怖的样子吓唬我吗？”
“绝对不会，我保证！”该鬼信誓旦旦。
辛芷继续咨询：“你是想附上我的身去市中心鬼混一晚上，还是打算采阴补阳什么的？”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不正经的鬼吗？”该鬼循循善诱。
“那你到底想干嘛？”辛芷觉得身上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跟我谈个恋爱吧。”该鬼和蔼可亲。
“......啊？”
第二天和甘霆在老地方约会的时候，辛芷还觉得很不真实。约会？约个鬼啊！......好吧，的确是约个鬼。好在甘霆也没打算去别的地方逛逛，避免了她一个人坐在店里对着两杯雪顶咖啡“啊哈哈哈哈你讨厌啦”然后被服务员投以异样眼神的尴尬。两个人约会的主要内容是在廊下一圈一圈的溜达，附近有人时还可以戴着耳机假装打电话。
辛芷终于鼓起勇气问出那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哎，你为什么会想不开有这种愿望，身为一个有志向的鬼你不觉得太浪费了么，没考虑过穿穿墙吓吓人演演电影什么的？”
甘霆皱眉：“辛芷，我不是都说过好几遍了吗，”
辛芷有点心虚，难道说错话了？
“不要叫我哎，要叫我霆哥哥” 甘霆正色道。
“......你多大了？”辛芷搓着鸡皮疙瘩问。
身边没了声音，辛芷扭头看了看。甘霆顿在原地，右手抱着左手手肘，左手摩挲着下巴，两眼望天咂吧着嘴。
“还用想这么半天？”
“我不太记得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如果一直在意时间那我得无聊死。”
“你生前活了多少年？”
“十六年。”
“！！十六？！十六！！”
辛芷失意体前屈在心里呐喊：哎呦喂好我的霆，哥，哥，你这算是少年老成么，亏我一开始还觉得你面嫩，没想到差点就和一儿童......不对，我太入戏了，赶紧调整好状态陪霆弟弟玩完回去刷微博。
“我都二十三了，你比我小那么多，就叫你名字吧，甘霆？”
甘霆有点急了：“你本来......那我前面那几百年......”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称呼只是形式，重要的是约会内容是吧。”辛芷摆摆手。
甘霆看了看她，没说话，似乎是妥协了。
又溜达了两圈，辛芷觉得有阵凉风穿过右手，像是从冷藏室里拿出易拉罐的感觉，回头一看，甘霆正看着他自己的左手发呆。
“怎么了？”
“我一直想试试......算了。”
接下来的几次约会都比较顺利，虽然甘霆不这么看。
“不能肢体接触也就算了，连甜言蜜语也不给两句。这是谈恋爱吗？旁边那两个大婶聊天也就这气氛吧。”甘霆扁着嘴嘟囔。
辛芷有点憋不住笑：“要求还挺高，你们那时代有这么开放？”
“看了这么久我也看会了啊，而且这些情景在我生前就幻想过很多遍了。”甘霆继续表达不满。
“幻想？女主角是谁啊？古人结婚是不是都挺早的，你媳妇？”
“我还没成亲就死了，”甘霆吸吸鼻子，拭了拭不存在的眼泪，“刚要跟青梅竹马的女孩表白呢，我好可怜。”
“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呗，介意说说你是怎么死的吗？”
“你听过尾生的故事吗？和那个差不多”
“尾生？”
“嗯。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尾生抱柱而死。语出《庄子盗跖》。不过我没他那么傻，也没那么大臂力。”
辛芷忍不住做了个抚摸他发顶的动作：“看不出你还挺深情的，跟个小大人似的。”
甘霆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了，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能不能别再把我当小孩了！”
“哟生气啦？别这样，是我态度不端正，带你去电影院看电影赔罪好不好？考虑到你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做什么别的事情，这个应该是约会时最适合的活动了。不想去吗？”
“怎么可能不想去，要不是因为被束缚在这里......”甘霆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是说你不能离开这里？”辛芷的声音猛地拔高，“那还骗我说一辈子缠着我什么的！”
才发现自己说漏嘴，甘霆愣了愣，偏过脸酝酿了几秒才转回来，皱着眉轻咬下唇，眸色深深隐含水光：“你知道为什么忽然能看到我吗？”
辛芷冷了脸不情不愿的回答：“为什么？”
“因为我仅仅是个魂魄，度过的时光太漫长，却没什么修为。现在时间快到了，再不投胎转世就会魂飞魄散。能在你面前显出这么清晰的形体，算是一种回光返照。”甘霆长叹一口气，“所以我才要想办法满足心愿摆脱束缚，谁愿意没事当个地缚灵啊。”
辛芷想就此甩手不干的心思在心头转了几百遍，可是又考虑到如果他真的因此魂飞魄散，也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恐怕日后每每想起都不得安眠了。她深呼吸几下平静了心情，“你说说看，要怎样才算是完成愿望？”
似乎早料到了她会这么回答，甘霆马上坐正：“那么你听听我的表白吧。”他定定地看着辛芷，“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是从很久以前你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喜欢了，”紧攥着的手透漏着一丝紧张，“你怎么想我？”
辛芷完全没想到剧本是这么写的，一时呆住了，顺应本能地答道：“我考虑考虑明天答复你好吗？”
这天晚上，辛芷做了个梦。
她置身在一片小树林里，隐隐听到似乎有人在吵架。顺着声音摸索过去，是一男一女在对峙，两人脸色都很不好看。男子穿着淡青色暗纹半臂，双手抱胸斜眼不去看女子。女子松松挽了个发髻，发间插着一支黑檀木簪子，衬得白色对领蓝紫花纹的齐胸襦裙越发青翠。她眼睛瞪着对方，但手中绞紧的帕子却泄露了心底的不安：“别人都说好看，你怎么这样，真觉得我是个男人婆？”
“别人是谁？你那个表哥？”男子眯了眯眼。
女子皱眉：“你怎么又针对他，表哥人很好，还大老远帮我带了这支簪子。你到底是生的哪门子气。”
男子冷哼一声：“他懂个屁！就凭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对你的了解，明白告诉你，这么女里女气的打扮不适合你，再说了，你穿的这么累赘以后怎么跟我上山采药。”
“这件事还没跟你说，我今后就不去采药了，娘让我在家磨磨性子，学学女红和厨艺，为嫁人做准备。”
不知这句话触动了男子的哪根神经，他突然就暴怒了，蹭蹭蹭几步走到女子面前，拽下她头上的簪子一把拗断，随手掷在地上，冷冷的在女子耳边说：“再打扮你也是个男人婆，丑死了，怎么可能有人要。”言罢头也不回的离开。经过辛芷身边时，她才看清，这货不是甘霆么。这么说，那个女子就是他口中的“青梅”？
青梅呆立了片刻，忽然蹲下身来，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双肩止不住得颤抖。
“我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口是心非呢？”甘霆懊恼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辛芷转过身去，看到一间朴素的内室。他垂头丧气地斜倚在榻上，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摩挲着一支桃木簪子，简简单单的祥云图案，做工虽然粗糙，但表面光滑熠熠生光，似乎是被人在手中把玩很长时间了。过了许久，甘霆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忽地坐起，匆匆出门而去。
场景变换，还是一开始的小树林。甘霆立在一棵梧桐树下，嘴角噙着笑意，看了会手中的桃木簪，又把它揣进怀里。“哈啾”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看着天色尚早，自言自语道：“信确实应该传到了吧，这家伙今天又忙什么呢？”远处乌云卷着滚滚雷声缓缓飘来。
片刻之间，眼前又是另一副情景。青梅脸色惨白的立在一个院子里，精神恍惚地瞧着四五米处一扇半掩着的木门。
门前一个郎中打扮的人捋着胡子对一个中年男人大摇其头：“尽人事听天命，准备后事吧。”
旁边的中年女人听闻，扑上来揪着郎中的衣角哀求：“大夫，求您想想办法吧，怎么能连药方都不开呢，这都高烧三天不退了。”
半响没听到郎中的回答，中年男人眼中期望的光也淡了散了“罢了，谁知道这逆子哪根筋不对，非得暴雨时在外面淋一天一夜也不知道躲，昏倒了才给人送回来。都是命。”中年女人闻言，呜咽着掩口哭起来。
青梅又呆呆地望了木门一会儿，才有了反应，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向大门外走去，别人招呼她也不理。
薄雾开合，黝黑树林的背景下，是一个孤零零的坟包，一身布衣短打的女子蹲坐在前面，头上簪着一支桃木簪。
“我不管其他的，这支簪子算是你赔给我的。你怎么走得这么急，我还有话没说呢。”她的身形消瘦了不少，几乎只剩以前的一半了。“有些话除了你我对谁都不能说，搁在心里都快憋出病来了。娘最近找了好多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直哭，也不逼我学那些女儿家的东西了。你说，我现在做那些出嫁的准备还有什么用呢？”她笑了笑，“估计马上就又可以跟着你到处跑了。霆哥哥，你在那边打好前站没有啊？”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辛芷的枕头湿了半个。回了回神，她掀开被子套了件外衫就跑了出去。坐立不安地在廊下等到天大亮，却没有见到甘霆的影子。
三个月过去，辛芷每天在附近徘徊，等待的那个人也没有出现。“表白完算是心愿完成吧？大概是投胎去了，怎么可能会魂飞魄散。” 辛芷低着头靠在廊柱上，耳机里响起《浮生未歇》的前奏，地砖上渐渐洇湿了一片，“那句话我还没说出口，你就又把我一个人留下了啊。”
有谁从后面十指相扣地拉住了她的手，辛芷茫然地转过头，是个陌生男人。
“我去找熟人走了个后门，等急了？”举起右手用拇指拭去辛芷脸上的泪痕，男人上挑的眼角弯了弯，露了露白牙，“听说你都想起来了？”
辛芷往回抽手：“先生我们认识吗？”
男人握住她的手指紧了紧，“都说过了，叫我霆哥哥啊。”
阳光穿越云层洒下来，金灿灿的碎片在水面上落了一大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