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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如影随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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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的班会结束了。
离午饭时间尚早,秦婕与苏媚二人相约去了商业街。杜若腿脚不便,想去寝室中歇一歇,正巧暮雪回去补觉,一拍即合。
一路上,杜若拄拐前行,红色的拐杖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杜若偶尔问暮雪几句话,暮雪只是低头应着,一双目光始终四十五度角朝下地投向地面,如果地上有一毛钱,她肯定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回寝室的路,有些漫长,有些无聊,到了后来,杜若再寻不到话匣子,空气寂寂中,只觉得与暮雪是两个世界的人,便也只好缄默了。
风轻云淡的天气,舒适宜人。
青石板的羊肠小道,是穿一个小花园而过。是杜若中途突然变的道,弃了宽阔大道,却欣欣然来到了此处。
她说:“九月份,这里米兰花开得最是美好。腿没受伤时,他常常陪我来这儿赏花。”
“米兰花的花语,有爱,生命就会开花。”
嘴角上扬,笑容灿烂如花。
微风吹过,花香沁人心脾,只觉鼻尖甜丝丝的,一溜儿地钻入心底里去。暮雪眼瞅那黄色的小花蕊,娇小柔弱,包容在绿色的叶子中央,自在无畏。
“你腿受伤了,他就不再陪你了吗?”暮雪淡淡地问她。
“呵,要是叫他知道我拄着拐杖来赏花,他定会气得打断我另一条腿。”
“他那样是关心你。”
“我知。可我就喜欢看他气急的模样,一张脸怒成红色,可眼里却满满的都是宠溺。”
脚底不留意,拐杖碰上了一颗石子,抖落一下,她一声惊呼,偏离了主道,踉跄着跌去。暮雪眼疾手快,连忙一把拉住了她,才险险地止住了一场事故。
虚惊一场。
杜若脚未出事,只觉得左手臂疼得火辣,原是暮雪用力过度,十根手指紧紧地掐住她胳膊,仿佛她跌落的不是地面,而是万丈悬崖一般。她拼尽全力拉住她,只为她不落入万丈深渊。
回头看暮雪,发现她惊魂未定。
“差点闯祸,千万不能叫他知道。我们回寝室吧。”
此后一段路上,暮雪不再说话。杜若拄拐也就更加小心翼翼,“嗒”“嗒”“嗒”,将声音控制在自护与不扰之间,仿佛多一分则唐突,少一分则太冷清。
终于到了寝室楼下。
上楼梯时,暮雪不期然地挨过来,扶住了她的手,搀扶着她一步一步地上楼梯。
杜若侧目凝视间,发现暮雪依旧低着头,沉默无语。她心中有些疑问,纳闷暮雪上一刻还保持着距离,下一秒却主动欺身过来。
不过也没问出口,只是淡淡一声笑,“谢谢你,暮雪!”全当她援助就好,始终自己是个伤者。
进了寝室,暮雪为她搬来一把凳子,擦干净了,她又道一声谢谢,将拐杖靠在一旁,缓缓落座,从包里取出一幅十字绣,认真仔细地绣起图案来。
白色的针,粉色的细线,缠缠绕绕,勾勒着画中人物。
她轻声哼唱着一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悠扬的调子,辨别不出是什么歌,但觉得轻松快乐而已。
暮雪离开她,坐在自己的桌子边,与之呈对角线的位置。视线落在杜若那一根赤红色的拐杖上,回忆又嗅嗅嗅地找了回来——
那场事故之后,她就一直是一个人。格格不入,无人理睬,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消息蛮得再严实,也总抵不了透风的墙。
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瞧瞧那个贱女人,就是她,害得裘晨颜断了一条腿。”
“呀,听说是她姐姐做的祸事,意欲嫁入裘家,做晨颜继母。”
“亏晨颜帮她那么多,处处接济,她却恩将仇报反咬一口!”
有几名董事局的高干子弟,打着为正校风的名义,报的是替晨颜出气的义气,前后策划,联名上书,要求将暮雪开出学籍。一阵风波之后,此事无疾而终。暮雪依旧在那贵族校园里穿梭来往,只是再没人愿意亲近她了。
那风波背后,据说是裘晨颜亲自出的手。校董事局里,他拄着一根白色拐杖,却依旧神清气朗,淡淡的一句话:“此事与她无关,莫再牵连。”他一力承担,说自己的腿是意外所致。又镇定地安抚他的伙伴。言谈举止,闲散淡雅,不像是结深仇大恨之人。
“姓裘的,你是不是喜欢那贫民窟里的马尾辫。”他的好伙伴问他。
他挑了挑眉,“你知道,我一向是个清高的人。”他自诩清高,眼里容不得沙子。
“那马尾辫除了穷,长得倒还行。”眼角流着笑意,是一记窥探,亦是一道怂恿。
却听他淡淡的一句话,声音如刀剐:““别去碰她——小心脏了你的手!”
裘大公子下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从那以后,她就真成了一个人。
安静落座的一个人,孤寂行走的一个人,暖阳中,路灯下,孑然一身,无人靠近。
然而,这尘世间总有那么一双眼,悄无声息地跟着她。也许是左边角落,也许是下一个路口转弯处,又或者就定定地凝神于她后脑勺的丝丝发缕间。她偶尔几次,发了疯似的跑到角落里,或者转弯口,或者急忙回头看,想要寻找那个人,可结果都是一场空。
尘世间的这双眼,其实根本不在她身边。
其实,是长在了她心中。
所以思念俯拾皆是,所以愧疚满天满地。
只是偶尔一回,有人大着胆子摸老虎屁股,将她课本悉数扔在了花园草丛中。她一一寻找过去时,发现花园走廊尽端站了一个人。长廊周围紫藤开得正茂。
两人见面,天地变色。
她不知怎么开口,紧紧抱着怀中一摞书,想了好久,才问他一句:“你累吗?要不坐一坐?”
他嘴角一扬,眼里尽是鄙薄,“你讽刺我!”
她连连摇头。
他却拄着拐杖,从暗黑色的天地里,急凶凶地冲过来,近至面前,压迫她道:“我厌恶他人从上而下的目光,仿似一种欺凌,兵临城下的压过来!尤其是在你和你那婊子姐姐面前!”他的双眼充满黑色,他的拐杖坚硬冷峻。
那是一根象牙白的拐杖——他说过,他是一个清高之人,所以凡事凡物都喜欢洁白之色。
她后退一步,情知说错,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晨颜……对不起,我不是那样的意思……”
“可你确确实实,这样做了,不是吗?”
对面的人,越发冷峻。他的身躯愈发笔直,昂着凌厉的下巴,凉薄的目光自上而下流落。
他正在瓜分她的表情。那泪珠是她的伤心之作,那颤抖是她的悔恨之意,那苍白是她的害怕之色,种种印在他眼中,无一不是惨烈的杰作。他冷哼一声,突然举起拐杖,狠狠打向紫色花瓣。只那一下,就已用尽全力。枝叶连着藤蔓,扯开盘根错节的伤害,花瓣纷纷坠落,撒下一地的无辜。
他将拐杖收回地面,胸膛起伏,仍是气咻咻的。
“你别这样……”她试探着伸出手,颤颤巍巍的,带着哽咽之声,希冀着碰一碰他,哪怕只是摇一摇他的衣袖。
然,裘晨颜冷漠地挥起拐杖,毫不留情地打在她手腕上。
一如敲打紫藤花一般,只不过一下,却是用了全力。
他冰冷而道,“收起你这幅令人作恶的表情,蛇蝎心肠的女人,为非作歹的妹妹,你们没有资格踏足我家。”
“晨颜……”暮雪哀求,声音低到尘土里,泪水淋淋。
“你们一日不走,我便一日不罢休。我还是会做我该做的事,你比谁都清楚。”眸子冷意更甚,不带丁点感情。
“不除掉贱人,我绝不收手!”如同一座四面孤绝的青山,冷峻而又苍凉。
语毕,他才回转身子,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笃!”“笃!”“笃!”那沉闷的拐杖声音,陪伴他走入了幕天席地的黑色之中。
暮雪留在原地,无语凝噎。
“不收手?”身后蓦地传来人声,惊得暮雪仓皇回头,但见姐姐立于身后,肚子圆鼓鼓的,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她冷漠嘲笑,“不收手,那就废掉他的一双手?”
姐姐原是送她衣服来了,但见四下里找不见,听了学生的指点,她才寻来此地,却不料听到晨颜与妹妹对话。
“他道他还是万般金贵的裘公子吗?呵,暗地里却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待我生下腹中孩子,来一场风云变色,那裘晨颜,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
“姐,你千万别再伤害他……”暮雪低低喊道,简短的一句话,却似生长在悬崖夹缝中一样,吐得极为艰辛。
以手支额,竟那样睡着了。恍惚中闪过曾经的种种影像,惊得暮雪刹那间睁开双眸,口中急促地喘息了一声,“姐!”惊惧地焦灼地,生怕错过什么。身体哐当一下晃动,整个地醒来了!
“呀!”对角线处传来一个轻微的声音,隐约带着吃痛感,原是杜若被她一吓,引得银针扎错眼刺入了指尖,一滴血珠子茫茫然地探头而出。
杜若取过纸巾,轻轻压住指腹,又斜睨她一眼,笑说:“你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心事吧?”
暮雪恍然一惊,脸色红红白白,只是不答。
“不答,便是默认了。”杜若轻轻一笑,一语中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无比苍凉。
“过去了?”杜若眉毛一抬,些许质疑,“只怕这是自欺欺人的谎话?你深夜失眠,白日打盹,梦又惊惧,虚汗连连。‘过去’,可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啊。”
暮雪浅浅一笑,“这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只要一狠心,什么都能断!”
杜若又在绣布上穿梭过一针一线,“唔,其实说道失眠,我曾经也厉害得很。五味子效果再好,左右是个药材,治身不治心。”
绣布上的画面逐渐清晰,是个男子在风中推着秋千。
“失眠,顶要紧的,还得找个心爱的人陪着你。他搂你在怀中,你倾听他心跳,漫漫长夜,你与他同游共息,长相厮守……”
将手中针线缠绕,打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又拿剪刀小心绞了,她捏起绣布两端,抖落一下,画面映入眼帘:
是个女生坐在高高悬起的秋千上,风盈盈地吹,鼓动她的花裙子。两段粗木枝干后,长身而立一名男生,着白色衬衣,双手推风,嘴张开,承载着满天满地的欢快声。
绣布洁白如雪,几种颜色淡然温馨。
杜若眼眸明亮,恰似三月桃花,美妙无比。
暮雪虚叹一口气,问她:“这布上绣的,是你和你的男朋友吗?”显而易见。
但杜若却轻快地否认了,“是我,但他不是我男朋友。”稍一顿,眸子光芒更亮,“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们已经订婚了,只差那最后一步。不过那最后一步,不管迟来早到,总归是会来的。”红扑扑的一张脸,爱恋中的幸福女子,此刻正绽放出满园花香,心情芳菲四溢。
“我会摔断腿,正是因为荡秋千。他自责,以后再不让我玩了。”字里行间,全是满满的宠溺。
窗外暖风吹至,杜若发丝飘动,连同手中十字绣也微微起伏。那一瞬间,布中人物仿佛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