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南国雪》吴小屁

5、班会前夜

　　是夜，寝室三人皆收到一条短信。
　　是班会通知，亦是新学期同学的见面会。意义非凡，重要至极，难得秦婕与苏媚熄火言和，把酒言欢，共同畅想美好明天。
　　是秦婕买的啤酒，两人已经灌了许多。
　　“小道消息，咱班九个男人，五十一个女人。”醉醺醺的，一双眼红得湿润妩媚，“不知那九个男人什么货色？”
　　“瞎！”秦婕飞她一个白眼，“如饥似渴的怀春女，正迫不及待地等人采摘鲜果吗？”
　　苏媚抿嘴，嘻嘻一笑，“姓秦的，你可曾恋过？可曾知晓恋爱的苦涩与甜蜜？”
　　秦婕灌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小女子年方二十，却清白如莲，初中时段朦胧地暗恋过一人，可人家心有别属。我那颗青色的果子，终究是没等开花就黯了。”醉眼微眯，抬起自己白嫩的右手，五指肥厚，她可怜叹道：“唉，想他的时候，只能左手握右手，聊以慰藉。”说到此，不无嘘唏。
　　苏媚笑呵呵的，猛拍她肩膀，“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如今偌大个校园里，还寻不到半个如意郎君吗？”
　　眼中闪着明亮光芒，“谈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恋爱，可好？”
　　秦婕淡淡瞟她一眼，笑话道，“这种事，可遇不可求，何况，我之前的那个青果子虽然没结成，可始终是烂在了心中，烂了还有三分料呢……”
　　苏媚见她有些伤神，遂不再提及这个话题，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她开了一瓶酒，又点开偶像的视频，黑色的眼霎时亮了。
　　秦婕兀自捧了一罐酒，来至阳□□饮。
　　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
　　她想起了心中遥远的那个人，彼时，思念就成了一片安静的海洋，涛声依旧，人心寂凉。
　　此时此刻，寝室中的第三人，早已躺在床上入睡了。
　　她不喝酒，亦不参与两人的话题讨论，只说一句困得很，便逃离了她们。
　　如今，她正沉沦在一个深沉的梦境之中，眉头紧蹙，喘息急促——
　　痛，周身每一寸肌肤发出裂帛的声音，好似万千蚂蚁歃血畅饮，饮的正是她的血，又如万千刀子剔骨剐肉，剐的正是她的肉。古人行凌迟之刑，千刀万剐；五马之行，四分五裂；缳首之行，窒息而绝。
　　哪一样不是万般痛苦，端的叫人受尽折磨。
　　如今的她，正是三样刑法叠加在一起，死神围绕在身边，痛苦难当。
　　被折磨了多久了？
　　她已无力回想。
　　身边十个男人的气息与作为令她呕吐！
　　她在他们身子底下死去活来！
　　物换星移，那是一条黑色的狭窄的长廊，偌大的夜总会的其中一段走廊。
　　一个男人背着她，企图逃出生天。
　　他说，“相信我，我会带你出去……”那是他见到鲜血淋漓的她时，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仅因此，暮雪便认出了萍水相逢的他。她那时，甚至不知他姓甚名谁。
　　那个男人，不由分说将她旋上后背，不顾一切，一路颠簸，穿廊过道，甩掉层层追兵。那一刻，他与她同生共死。
　　眼见即将冲到人群最多处，那将是顺利逃脱的最佳地点。
　　人潮起伏处，音乐振聋发聩。
　　她的双手牢牢箍住他的脖子，身子底下热气蓬勃，大汗淋漓，血汗一体。
　　不及防地，耳边擦过一声闷响，是子弹穿入身体的声音，淹没在滚滚翻腾的音乐浪潮中，几不可闻。身下男人闷哼一声，脚步踉跄晃荡，险险稳住，隐忍不发。
　　又一声“嘟”，是消了音的枪，子弹再一次袭击。
　　定是打入了要害处，这一回，他连闷哼声都无，脚底不由分说地打滑，一股脑地摔了出去。与之滚落的，还有背上的那个暮雪。她跌倒在他身侧，眼角视线划过，只见一蓬嫣红夺目的血花，无声无息地绽开饱满的姿态……
　　她刹那惊醒！
　　“不要！”失声呼喊。
　　梦境撕裂，梦与现实退守两岸。
　　她虚汗连连，犹自喘息。一颗心缠绕了千千荆棘，痛得紧，却是不得解的苦。
　　那是梦，更是过往。
　　心魔蹲在现实对岸，冷眼觑她动静，窥伺而入，见缝插针。她苦不堪言，是故噩梦连连。
　　“暮雪——”身边探出一张关怀备至的脸，是秦婕，“怎么，又做恶梦了？吓得不轻啊！”说话间，地上一张纸巾，“喏，快擦擦，脸都惨白了！”她的口中酒气甚浓，不晓得喝了多少酒，也是一个伤情人罢了。
　　暮雪堪堪接过纸巾，细微地道了声谢谢。五指苍白无血，抖得十分厉害，过往无处不在，她心中充满了恐与慌。视线飘飘散散地落开去，这究竟是在哪里：明亮的灯光似牛奶一般白，洒落一地安稳；苏媚正伏案而睡，身上披着一件薄薄外套，电脑上还犹自播放着一位明星的歌曲。另一方，秦婕正蹑手蹑脚走去，悄声埋怨她猪一样的睡眠，却又无声无息地关了她的电脑……
　　暮雪的气息趋于平静，这是一个温暖而又真实的世界。
　　她安慰自己，往事藏匿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里。此地是苏城，没有血腥，没有黑暗，没有杀戮！即便是遥远的星城，那又如何，林阳回来了，他正暖暖地呵护着姐姐；爸爸妈妈因了林阳的照顾，双双安好。如今的生活，没有半分忧扰，平静似水，还有什么可怖的？
　　她侧目，视线投向窗外的夜空，九月份的夜空如墨深重，密密麻麻的星星是哪户富贵人家泼散开去的千筐万箩钻石，发散出纯净无瑕的光芒。无尘无垢，清明如新。夜色如银，不染人情。
　　这一回，她便来得利落决绝一些，斩断往事，绝不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