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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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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冽的寒风,遮天蔽日的飞雪,本该造就一座寒冰监牢,却被黑色的热土所灼烈,黑土中不时冒出的火舌与这漫天飞雪构成了诡奇的景致——空中飞雪密集,黑土上却没有一丝一毫冰雪的痕迹,片片雪花还没落到地上便被这黑土的高热所融,化成水汽消失殆尽。
冰火两重天便是这不周山龙冢独特的风光。
不周山龙冢。
所有龙族的归途。
是一个飘渺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这里是怎么形成的。
就算是龙族也只有在弥留之际才会被灵魂中的传承指引着进入这里,然后在此处得到永恒的沉眠。
平坦空旷的黑土上延绵着一片起伏,若是不仔细看,只当这是一座山丘死物,却不想这是一条卧着的黑龙。
黑龙的身躯庞大,趴伏着就像一座延绵起伏的山峦,黑色的龙鳞使它整个都融入了这片黑土,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那鳞片上泛着不同于黑土中猩红火星的暗蓝色冷光。层层堆积的冰雪同这龙脊一路蜿蜒,龙爪、龙须、龙角上都盖着雪花,吊着冰柱,若不是鼻翼处呼出的微弱龙息,大概它真的就同千里之外的那几座冰雕一样了。
他是鳞坚皮厚的黑龙,自是不怕冰冻不怕火烧的。
这样一动不动的在此地趴伏了多少个昼夜,悭臾早已经记不清了。自那日被灵魂深处的传承所指引,告别了所有人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在此处卧着。
之前都还浑浑噩噩的在醒醒睡睡之间徘徊,悭臾一直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慢慢的进入永久的沉眠,但是这几日却越发的清醒,总是会梦见千年前的事。这些往事在记忆深处不仅没有模糊反倒是越发的清晰,每每忆见那个身影,心脏总是被戳穿了的痛,心腔的血液早已流空,留下的满是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在支撑着这颗衰弱的心脏。
他记得那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记得那人轻笑着说他“修为不高,口气却是不小。”那时他不过是榣山的一只小小水虺。
……
他记得那人肆意的捏着他的尾巴说“山中不知岁月,待得久了心如沉水,弹琴奏乐本是为了怡情,但若无你陪伴,未免也太过孤单,何来报答之说?”因为那时自己正要与他约定,若有朝一日修成了通天入地的应龙便带着他乘奔御风,看尽山河风光。
……
他记得那人温润如玉的手指点着自己的脑袋说“不过你的话我记下了,纵然悭臾尚有数千年方能修为应龙,今日之约永远不变。”他还记得当那人说完这话时,自己立马竖直了软趴趴的身子,呆愣的傻样就这样映在那人的眼中。
……
他记得那年圆月之夜,那人带着他去了凡世,那是他第一次逛凡人的集市,他盘挂在那人的脖颈上,看遍了人世的繁华灯火。
那人说“你的性子本是喜动不喜静,假若一辈子居于榣山,确是闷了些。”
那夜他们在某间客栈里绘了一盏天灯,尔后站在房顶上将它放飞。
当时的自己还抵不住那人戏谑的笑意,非要展示一下自己是一条独特的水虺,便用尾巴卷着狼毫在天灯上歪七八钮的写下了自己和那人的名字;可笑的是从来不曾握过笔的自己怎么可能稳妥的写下那几个字,翻洒的墨汁就那样星星点点的滩在了那人净白的长袖上。
那人秀目横瞪,可惜那会他满脑子都是那人俢长白净的脖颈,冰凉的鳞片贴着温热的皮肤,那样的触感直到现在都还是那么清楚。
……
他记得那人告诉他“所有生灵的归途大概唯有死亡,即便强大如开天辟地的盘古,亦会消亡殆尽。谁也无法更改命运的终点,却或许能在活着的时候尽力而为,让自己过得快活,不至伤心失落。”
他真想问问那人“那你过得快活吗?”
……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人说“听闻虺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再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可惜这一回我却无缘亲眼一见。你胸中既有大志,本不该埋没,愿勤加修行,早日得偿所望。”
此后便没了那人的音讯,等到再次相见的时候却是兵刃相接的时候。
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清楚,仿佛那人在自己的耳边说了一遍又一遍。一切的语气,神情,历历在目。
大约是自己真的天命将尽了,凡人不是有种说法叫做回光返照吗?自己大约就正处于这种状况中。临死之前回望过前尘往事,越发的清晰,越发的怀念。
这千年时光,没了那人的琴音,味同嚼蜡。
那人说天命,不可改!
可是若是我要逆命而行呢?是不是这样你就不会消陨了?!
这个问题无解,想要问的人已经不在了。
悭臾心中酸涩,忍不住自嘲。
千年时光,自己的修为早已枯竭,自那人消陨后自己便再也没有了修成通天本事的动力,因为即使修成了应龙,想要兑现承诺的人也已经不在了啊!
如此这般,现今的自己空有龙身,也不过一介垂垂老者;又哪来这么多想法呢?!
改天命谈何容易。
可若是能呢!
若是能够,我还能再见你吗?
悭臾在心中尽情的嘲讽自己,压抑自己,可是这样的想法却越发的明显,这样的欲望却越发的强烈。
像是着了魔一般。
他知道自己的心中锁着一头巨兽,狂暴、躁乱,满是危险。
能够安抚这头巨兽使之安静下来的琴音早已和着那人消陨了,后来成为赤水女神的坐骑,跟随左右,赤水女神也只是勉强能够压制住这头狂躁的兽。
如今来到龙冢,这片天地广阔自由,若是自己不死,这头巨兽怕是要冲撞出来了。
不知道那人要是知道了会如何呢?
当年的小小水虺立志成神,最后成不了那上古的大罗金仙——应龙,却成了一头毁天灭地的魔龙!
可是这样又如何呢!!!他早已没了要成为应龙的理由!若是做了魔龙,毁了这天地可不正好吗!
失了能够使三界静心静情的乐师,如今的三界早已污浊不堪,这样的天地毁了不正好吗!
早该毁了!在你离开的那一刻早该毁了!!!
疯狂的念头像狂风冲刷着整个精神空间。
悭臾知道这才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这才是自己最想要做的事情。
可笑自己临死之前才想明白。
只因为那人说天命不可改。
可如今又如何呢?
既然改不了,何不毁掉!
这样我就不用苦苦挣扎在没有你的未来了。
悭臾放任自己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那样奔腾。
怒气,嘲讽,伤痛,怀念……所有的情绪翻滚在一起。
他贪婪的吮吸着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那人的眉眼怎么看都不够,哪怕只是在记忆中。
压抑了千年的思念这一刻如破闸的洪水。
疯狂!疯狂!疯狂!
悭臾再也不想束缚这份思念了。
黑色的巨龙静静的卧在焦土上。
狂飞乱舞的冰雪与灼热的冒着火舌的黑土地是此地再平和不过的景色。
然而一切都是假象。
飞舞的冰雪在寒冷的空气里战栗,焚炽的土地在微微颤动,喷薄的火舌显得更加狂躁不安。
一寸。
一寸。
一寸。
卡卡卡卡……
土地以迅雷不及之势裂开!撕裂的豁口像只怪物的大嘴,烈火噼里啪啦,尽情的释放着力量,滚烫的熔岩像恶魔的猎爪一点一点的爬上这黑土。火焰从这炼狱般的豁口冲出来,像残忍的猎食者不断地将空中的冰雪一网打尽,冰雪不知何时变成了有着尖刺的致命冰锥,嗖嗖嗖的投入到这豁口中,火焰被冻结了,出现了蓝色的冰焰却又一瞬间被后居而上的火焰所吞噬然后勇猛的抓捕空中的冰锥。
密集的冰凌从天而降,快速的坠落带着嗖嗖的声响。冰凌撞击在黑色的龙鳞上发出砰砰砰砰的声音,无数的冰凌破碎,冰渣洒落在坚硬的龙鳞上。
原本黯淡无光,显出了老态的黑色鳞片从破败枯朽的样子变得流光溢彩。
噼啪噼啪……
有暗蓝色的闪电在龙鳞上蔓延开来,势态如猛然生长的荆棘快速爬满了巨大的龙身。
闭着的龙眼缓缓睁开,金色的竖瞳泛着神圣的威光,锐利而又不可一世。
额头上原本黯淡失色的蓝色龙纹变得越发清晰,两根暗蓝的龙须也一改之前垂败而在周围狂乱的气流中飘然抖动。
“嗷——吼——呜——”
一声悠长的龙吟划破天际。
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都停顿了,尖锐的冰凌维持着飞速坠落将要刺破空气的狂野凝顿在空中,暴乱的火舌从撕裂的黑土中冲出维持着凶残、张牙舞爪的扭曲形态,随着黑龙引颈长吟时前爪重重踏在黑土中而扬起的微尘,融着热腾腾的水汽映在了冰凌的棘刺上。
轰、轰、轰。
大地在震颤。
呯、呯、呯。
天空在碎裂。
“吼——”
又一声嘹亮的龙吟响起。
悭臾四爪抓地,立在这冰与火的空间中,仰颈长吟。
他感到无边的神力像滔天巨浪将他湮没,充斥着全身,像是要挤爆他的龙脊,挤爆他的经络,挤爆他的通体。
锥心裂骨的剧痛中又涤荡着婴孩时期蜷缩在母体中的初生之感,仿若再造一般。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巨大的嘶吼,让人振聋发聩。
“吼——”悭臾被这一声巨吼一激,不甘示弱的挑衅似的,又像是在回应的仰天大吼。
悭臾的吼声一圈一圈回荡开来,在这广阔静寥的空间中慢慢扩散,方才来自天空的声响却再没有出现过,此时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让悭臾觉得之前从天空深处传来的那声震荡人心神的吼声就是他的错觉。
这诺大的墓冢只有他,除了他再无一个活物,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威慑力十足的龙吟。悭臾闭上了金色的竖瞳,凝神屏息着将自己的神识放出,广博的神识像悄声无息的浅泉缓缓流淌过每一寸土地每一厘空气,爬过每一具被冰冻的龙尸,没有仍何的生命迹象,没有仍何的神息。
不过有一处地方,悭臾的神识始终无法越过那处壁障,直觉告诉他那后面有什么,这个认知让悭臾感到无比的兴奋,也让他身体中被封锁的巨怪更加的翻腾,他感到自己已经听到了束缚着巨怪的锁链哗哗作响的声音,清脆的碰撞,嘶哑的喘息,刺耳的摩擦——大约不久就要冲出来了吧!
既然我们都是如此的渴望,那就去一探究竟吧。
悭臾抬头看了看天空中被那声巨响以刑天的巨斧劈天之势斩出的裂缝,裂缝中喷出黑色的火焰,像毒侵蚀着本就污浊的天宇,这裂痕倾倒着冤厉的毒一路曼延向西,那里是龙冢的最深处,越往里面去的龙族都是年岁愈大,诞生得愈古老的龙。
确定了方位,悭臾不再犹豫,猛一腾空,以迅雷之势如破竹般向西方的天际划去,所经之处的时空被按了播放键一般,原本定在空中的冰凌被悭臾撞得支离破碎,漫天的碎晶随着其他完好的锋利的冰凌簌簌落下,与黑土中重新活跃起来的烈焰再度斗作一团,不死不休。
空中的悭臾像一只淬毒的利箭,在天空的裂缝缀落的黑火流幕中穿梭,直取红心。
“砰——”一声巨响,悭臾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两股巨力的碰撞产生了炽烈的火花,悭臾在撞上这堵无形之墙后,凌空翻了个身,巧妙地卸去了因碰撞而产生的反弹之力,因此并没有狼狈的自空中掉落,而是稳稳的停在半空。
空中的裂缝因着刚才的碰撞变得更大。
悭臾眯着龙眸,静静的看着前方,那处空无一物。眼前没有什么阻挡,前方的景象也和这一路掠过时所看到冰火交战的景象没有什么不同。
现状令悭臾颇为不满,他开始焦躁起来,鼻翼间喷出的龙息急促且不稳。
体内的巨兽撞击着牢笼,一下又一下!
金色的竖瞳中时不时的闪过暗红色的寒芒。
这片时空不知深度,不知广度。
冰与火的交战无声无息,不管再怎么激烈都好似与伫立在空中的黑龙隔离了。
时间或许是流动的,流过了人界的一甲子,流过了天界的一须臾;时间也或许是静止的,远古也好,未来也好,在这一时刻都是不曾挪动过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