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如火》派头十足

3、第 3 章 回忆

　　时值三伏热天，莫道林两口子正打算好好摆上两桌满月酒以肆庆祝。
　　两人屋里屋外说着，李春这边拿了荷花糕要给儿子喂食。只见平时最喜蹒跚闹腾，非深夜不能上床安省的莫非满脸通红睡于床上。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异，上前一摸儿子额头，烧的烫手。
　　“道林，你快进来，非非发烧了，头很烫！”语带惊恐。
　　莫道林“腾”的一下，放下手中活计，探手一摸，果然温度奇高，二话不说，抱起莫非，“春，烧的这么厉害，我看不对，送医院吧。”李春赶紧给莫非穿上些衣物，抱上尚在熟睡中的莫漠，跟着莫道林，掩门而出。

　　夫妇二人坐在莫道林二十八寸的永久自行车上直奔县人民医院。夜色如墨，寂静的街市上只有蛐蛐的叫声与自行车轱辘飞快摩擦链条的声音，急促而又猛烈。

　　还没来得及将自行车上锁，莫道林已顾不上许多冲进急诊，深夜时分只有一年轻值班医生，听诊断脉测温，几番下来也没得出个所以然，只说许是高烧，开了些消炎降烧的药，挂上盐水，先行留院观察，等明日主治医生来了再说。

　　莫道林看着一边哭啼不休的女儿，轻声对妻子说道：“春，先带囡囡回去吧，医院里病菌多，别病了两个才好，我在着守着就好。”李春纵是万般焦急也无可奈何，只是红着两眼说，“明早我把囡囡托给邻家阿姨再过来。”

　　第二日，夫妇二人一早便等候在主治医生办公室门口。

　　诊断结果出来：太阳穴被带菌蚊子咬到，小儿麻痹症。十病儿里九死一瞎。莫道林两眼发黑，只觉天崩地裂。

　　李春已哭得精神恍惚，只抓着莫道林的两手不住颤抖：“道林，道林，我们该怎么办，孩子才三岁啊。。。。”莫道林见事已至此，也不再多想，只说了句“事到如今，病先看着，将来若是孩子瞎了我们也要把他养大。”说完已是两眼咸涩。

　　已是午夜，县人民医院住院部的花坛前静静坐着一名形容憔悴的男子，双脚周围散满了抽的只剩一个多公分的无过滤嘴雄狮牌香烟蒂头，夜色中亮红色的烟火诡异地一闪一闪，已经抽的嗓子发痛的莫道林陷入短暂的恍惚中，只觉得这茫茫的夜色似一张网，罩住了每一个人，而自己正处于这无形网的中央，挣扎几番，却不知方向在哪。而回忆却还在无孔不入地折磨这个快陷于崩溃的自己。

　　战争，饥荒，三岁丧父，母亲改嫁，辍学谋生，参军，下放，平静的生活仿佛总如驿站上不及久等的过客歇歇便走，莫道林以为人生应该如所有庸俗的章回小说一般，艰辛过后变是幸福，再长的句子也总有句号结尾，再久的磨难也该有幸福终来。三十六个三百六十五天的过程不算短，而老天却象要测试自己的耐力一样，一再制造一点风波，以验证凡夫俗子的脆弱与无奈。

　　小儿病房里有五个同例病症的孩子，两个已然失明，另两个命在旦夕，只有三号病床的莫非还在观察。莫道林每日听到来自其他病儿父母最多的劝慰是：节哀。只当这孩子已经去了，好好照顾剩下的女儿。中间或许还有一点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意味。仿佛一切待定，只想看着这尚在希望中挣扎的一家也濒临与己相同的绝境，然后一点点品味他人的痛苦与绝望，仿佛如此痛苦的便不仅是自己，倒霉的原还有他人，人性的同情在被消毒水侵蚀长久的惨白空间里稀罕的犹如沙漠绿洲，麻木与绝望犹如催化剂促生了凡人的恶毒与嫉妒。在十几双泛着浊光的眼睛里，莫道林仿佛看到一种欢迎的姿态：来吧，加入我们，你便是下一个为孩子盖上白被单的父亲。

　　在住院观察两个月，原本白胖喜人的儿子已经被打针灌药抽髓挂瓶折磨的皮肤泛青，骨架尽现的时候，双膝从未着过地的莫道林跪在主治医生的办公桌前，一字一顿：“大夫，救救我的孩子，我给您和这里的其他大夫一人送一个电风扇！”早已有些不耐烦的秃顶医生眼皮忽然一抬，闪过一丝惊讶，注视了一会眼前这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的男人。轻轻扶起，只说了一句：我尽力吧，不过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这句在今天听来十足可笑的请求在1979年的某个下午犹如响雷一样在小县城的简陋医院儿科医师办公室里炸开，电风扇是何等稀罕的物什，其影响尤胜于于今日一个上万的红包。莫道林回店中，把前几日用尽积蓄，四处托人置办齐的电扇零件整装起来。三日后十多个银亮崭新市面上严重缺货的电风扇在盛夏最难熬的几日送进了县医院儿科医师们的家中。

　　莫非还在昏迷，渐渐地仿佛越来越不济，莫道林心知儿子已经什么都瞧不见，也不愿阻止妻子每日强做笑容，游魂一样对儿子摇晃着手中的玩具，这种在别人眼里看来多少有些失常的举动。流言已经传开，多的是看好戏的风评：看吧，事情到了这地步还白送了这么多人情，钱多的没地方使。

　　盛夏的余威还在肆虐。深夜，李春已靠在床头睡去，手上挂着点滴，多日操劳终于病累。莫道林伸出粗糙的右手轻轻抚摸儿子已无光泽的额头，香烟轻轻在莫非眼前晃动，健康时候的儿子最喜欢在自己点烟前伸手来抓，好似那是一件极有趣的玩意，不抓到手誓不罢休，几经呵斥都收效甚微。“爸爸，要，爸爸，要！”一切恍若眼前。“非非，看，爸爸的烟，爸爸要点烟了。”莫道林知道自己已经行将崩溃，只是无意识的说着这一切，他觉得儿子听的见，看的见，儿子还是健康的儿子，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个梦，一个荒唐的噩梦。。。

　　真是梦么？莫道林觉得自己如若不是劳累过头，便是老眼昏花，眼前一直在昏睡的瘦弱小人儿分明在轻轻摇动小手，朝自己的方向抓来，幅度不是很大，却仿佛在使足力气要抓眼前晃来晃去的烟。“医生，医生，医生！！！”寂静的长廊里传来一声声嘶哑却兴奋的叫唤，震醒了所有熟睡中的病人。

　　“真是奇迹，十个里面顶多就一个生还率，眼睛居然也无恙”秃顶大夫不停摇晃着自己的脑袋，眼神中尤有不信，“老莫，你的运气不错，孩子挺过来了！脑子也没烧坏！”。

　　秋风终起，吹走了盛夏最后一点严酷，传递出一些丰收与愉悦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