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子、瞎子与哑巴》山有枢隰有枌

4、04 混乱 柳韩见到官

　　柳韩见到官青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许久后他才看向君昊，原来他说的重礼，就是这个。
　　“如何，可喜欢？”君昊捧起茶碗轻轻吹着浮在表层的茶杆，抿了一小口。
　　柳韩无语的看向他，哪会有人买妓女来当贺礼，而且这妓女还是个男人……
　　官青看着两人，思索片刻开口道：“即使不买我，我也是要离开的，就此告别了。”说罢便要走，却被君昊拦下，他走到他身边，抬手捏着他的下颚，说官青可是他花钱买来的，现在想走，恐怕是不行了。他的语气带着几丝威胁，好像若是官青敢离去，他就会让他躺在乱葬岗上一样。
　　“行了，”柳韩上来打圆场，他将君昊的手推开，搂过官青的肩来笑了笑，说道：“君昊既然将你送于我，那你就当我娘子吧。”
　　官青稍稍抬起头看着他，许久才言，你莫不是有断袖之好？
　　柳韩“哈哈”笑了几声，一下子将他横抱起来，凑在他耳边低声道：“美人儿谁人不爱？我就只为你当这断袖。”说罢抱着人上了床榻。
　　君昊看了看两人，很识趣的走开。他买官青，并不是因为他知道柳韩喜欢，而是觉得此人性情冷静，待在柳韩身边并无什么坏处，他虽是青楼的人，可既不是女子自然也没她们那些心机。

　　床榻上，衣衫不整的官青躺在柳韩的身下，大口的喘息着，而柳韩却一脸的笑容，抬手将他凌乱的发丝理好，凑上去轻轻在他唇上留下一吻。
　　“我若是哑了，就可做你一辈子的女人了，”官青开口说道，由于之前的动作，此刻他的声音更加的干涩沙哑，就像风沙吹过一张破损的纸发出的声音一般。
　　柳韩在他身边躺下，将他用在怀中轻声回道：“你不哑，便可当我一辈子的男人。”
　　官青微微一愣，继而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此刻柳韩这话听了着实让他心生暖意。
　　世人皆言戏子无情，只因戏子未遇有情之人。

　　入冬后，天气也渐渐凉了下来，大雪整整下了三天，将这京城染成了雪白。
　　官青披着裘衣立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热茶。他离开院子已有数月，也就意味着他已待在柳韩身边数月，柳韩待他很好，在如今太平的日子里，锦衣卫也不会很忙，空闲出的很多时间都会来陪他。
　　身后响起开门的声音，官青转过身去，习惯性的就开口道：“你回来了。”
　　来人却不是柳韩，而是一群不相识的壮年男子，各个凶神恶煞的看向官青，手中还拿着棍棒一类的武器。
　　“你们是什么人？”官青向后退了一步，贴在墙上，警惕的问道。
　　几个壮汉让出一条路，一名气度翩翩的白衣男子踱着方步走上前来，手中拿着折扇，见到官青微微一笑：“姑娘的声音当真是让人惊讶啊。”
　　官青不言，只是看着他。
　　来人是当朝宰相之子王朝晖，是满春院的老主顾了，十分中意院子里的头牌嫣红，此行来就是受嫣红的之托，特意来找官青的麻烦；嫣红对于这官青素来不服，以前他是女子也就罢了，如今得知他是男子，那就更是心有不甘，非要让他当众出丑才甘心。
　　“姑娘，请吧。”王朝晖呵呵一笑，抬起扇子朝几个手下挥了挥，一群壮汉便上去就要擒住他。
　　“你敢！”官青大喝一声，“这可是锦衣卫的地盘，你也敢乱来！”
　　王朝晖嘲讽一笑，走上前几步说道：“我乃丞相之子，有何不敢？”说着便又挥了挥手，几名壮汉纷纷上前抓住官青；官青挣扎了几下，反而被束缚的更紧，只好放弃，抬起头看着王朝晖说道：“柳韩不会放过你的。”
　　王朝晖却满脸不屑，笑官青真将自己当女人，只会依附自己的男人生存下去。
　　官青被人绑住了手脚，眼睛被黑布条蒙住，口中也被布料塞住，完全说不出话来。其实即使是不塞住他的嘴，他也不会说话的，他知道，他不见了，柳韩一定会来找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官青才被人暴力的拎起来向外走去，片刻后他又被摔在了地上，头重重的撞击在地面，摔得生疼，他的耳边响起嘈杂的声音，似是有很多人在讨论一般，他感觉得出，这里是满春院，而针对他的人，他大概也能猜到了。
　　接着，蒙住官青双眼的黑布被人解开，他本能的闭上眼睛，许久才稍稍适应的光亮，将眼睛睁开；果不其然，这是满春院，而他此刻就处在自己昔日跳舞的地方，台下的人好奇的对官青指指点点，抱着看戏的心态等待接下来发生的事。
　　“各位爷，”嫣红走出来，娇笑着冲诸位行了个屈膝礼，走到官青身边看了他一眼，继而说道：“我们呐，都被这官青骗了。”
　　此话一出，台下议论声就更是大了。而嫣红对此却是非常满意，轻蔑的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官青，对台下的王朝晖使了个眼色，他便带着那群壮汉上台来，一个壮汉二话不说拎起官青，“嘶啦”一声便将他的衣服扯开，他的瘦弱的身躯暴露无遗的显现出来。
　　台下立刻就响起了惊讶的叫声，这位他们整日垂涎三尺的官青，竟是位男儿！
　　这时老鸨也走上来，先是叹了口气，接着装作可怜的说道：“我也没想到我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居然是男儿，他男扮女装，欺骗了各位客官的感情，真是……唉！”
　　老鸨表面如此，可她实际早就与嫣红串通好了，定是要给官青点颜色瞧瞧才肯作罢。
　　“你们真是放肆！”一声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接着，一名披着白色狐裘的青衣男子凌空飞起，轻落在台中央，一掌便将擒着官青的壮汉打开，急忙为他将绳子解开。
　　一名壮汉被打开，其他几名就纷纷为了上来，却又不敢靠柳韩太近，他们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只靠蛮力来打架，岂能与锦衣卫指挥使相提并论。
　　柳韩将自己身上披着的裘衣脱下，裹在官青身上，冷眼看着王朝晖说道：“王朝晖，不想死就给我滚开！”
　　王朝晖心生恐惧，却又碍于面子不想表现出来，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我乃丞相之子，你敢杀我！”接着又指使他的手下“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话音刚落，一群壮汉就纷纷冲了上去，柳韩一边护着官青一边与他们打斗，动作自然是迟钝了不少，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突然一名壮汉掏出腰间的匕首就朝他刺去，柳韩刚刚躲开另一人的一拳，等反应过来时匕首已逼近了自己，迅速闪身却还是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了手臂，鲜血染红了衣裳，如一朵盛世繁花，绽开在他的衣袖，慢慢渗入。
　　突然，一道身影掠过，刀光剑影下，几个壮汉应声倒地，君昊手持长剑，立在柳韩身前，身上沾染着刚刚那几人温热的血液，他冷冷的扫了一眼欲上前的几人，他们看着身边同伴的尸体心生怯意，纷纷向后退去；君昊提起长剑便冲了上去，毫不犹豫的就将剑刺入人的身体，血液飞溅，他浑身浴血，活脱脱就像一位杀人如麻的傀儡，最终他将剑刃指向了王朝晖的咽喉。
　　其他的客人早已吓得纷纷逃开，青楼的姑娘们也是都躲进了各自的房间，不敢出来。
　　眼见着君昊就要将剑刃刺入王朝晖的颈部，柳韩急忙大喊一声：“君昊，住手！”
　　然而他完全就像是没听到一样，仍旧将刀刃慢慢逼近。
　　忽的一道寒光闪过，打开了君昊手中的剑，王朝晖立刻连滚带爬的跑到一边。
　　不知是谁报的官，衙门的人浩浩荡荡的闯进来，为首的是新任捕头，使得一手好刀法，方才那刀就是从他手中甩出的。
　　君昊扫了一眼来人，不由分说的就开始打，纵使他武艺再高强，也是寡不敌众，柳韩终于看不下去，让官青在一旁好好呆着，自己上前去帮他。
　　死里逃生的王朝晖在一旁穿着粗气，样貌狼狈，完全没了最开始翩翩公子的模样，他见离自己不远处的官青，突然心生一计，摸起地上一把匕首来就像官青走去。
　　官青只顾急着看柳韩的状况，并未意识到危险在慢慢逼近，倒是与衙卒纠缠的柳韩注意到了王朝晖，急忙朝官青喊了一句“躲开！”
　　官青一转头，就看到王朝晖凶神恶煞的面孔，赶忙向旁边一躲，王朝晖扑了个空，手中的匕首也脱落了下来，摔到官青面前，他立刻将匕首拿起，放在自己身前防御着。
　　王朝晖本就负伤，现在手里没了武器，自是不敢与他硬来，暂时向后退了几步，摸索着找手边能用的东西。
　　突然，一名衙卒被打了过来，重重的撞击在支柱上，身子瘫软着滑了下来，手上还握着官刀；王朝晖见状拔起他手中的军刀就像官青这边冲来，官青自小时被当做女子养起来的，自是不会什么功夫，当下他也只能闪躲，却还是不免被划伤肌肤。
　　他跌坐在地上，身上的裘衣早已不知在何时掉落，绾着发髻的钗子也已折断，三千青丝披散下来，发丝沾着血迹粘在脸颊两侧；他看着仍旧在与衙门的人斗争的两人，不禁开口喃喃道：“真是够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闹的这么大，即使这次有命活下来，那么以后呢？果然，他官青就不该出这院子，就应该当一辈子的哑巴，当一辈子的舞姬。
　　王朝晖已提着刀走上前来，官青紧握着匕首分手有些颤抖，他稳住步伐缓缓地站了起来，看着来人，突然发疯一般的拿着匕首朝他刺过去。
　　王朝晖并没有想到官青会突然冲上来，当他反应过来时，心头已被利刃刺入，温热的血液不断的涌出，渐渐浸湿了他白色的衣裳。
　　柳韩两人与衙卒的打斗也已停止，官青手中拿着那把沾满血迹的匕首望向柳韩，两行热泪从眼角涌出，滑过脸颊滴落下来。
　　看着狼藉的店面和满地的尸体与鲜血，柳韩手中的剑渐渐滑落出手掌，真是乱套了，一切都乱了。

　　此事定然不可能善了，三人杀了数十人，其中还有当今宰相之子，单单只是他宰相，就不会善罢甘休；即使柳韩和君昊是锦衣卫，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大肆杀人，也是决不允许的。
　　当三人跪在圣上面前受审之时，君昊却突然站了起来，眼睛扫到一旁的宰相，指着他说道：“喂，老头儿，你儿子是我杀的，其他人也都是我杀的，你要是想治罪，就冲我来吧。”
　　“君昊！你说什么呢！”柳韩急忙拉了他一把，将他按在地上跪着，他却又挣脱起来，面向圣上拱手施礼，道：“圣上，他们两个都是无辜的，人都是我杀的，你杀了我吧。”
　　这个过程官青只是跪在地上看着地面，他知道，王朝晖是他杀的，该偿命的是他，而不是君昊，可此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昏昏噩噩的听完了全程。
　　最终，君昊被处于斩刑，而柳韩则已没有管教好下属为罪，被免去了职务，与官青流于民间。
　　君昊行刑之时，他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觉得自己此刻心情十分舒畅，他从没这么开心过，他高兴，高兴柳韩能跟他爱的人在一起了，而自己就可以永远的长眠于地下，当一个真正的聋子，不闻世事。
　　多年之后，每当冬季，柳韩总是回想起那一天，眼前是一片血红，仿佛此刻天中正下着被鲜血染红的雪，每当这时，他都会闭上眼睛，希望自己此刻真的是一个瞎子。
　　而官青自那之后就再没有开口说过话，他将想法写在了纸上，他写道，他愿意一辈子陪在柳韩身边，不论是已男人的身份还是女人，但他不想再说话，因为过去那十六年早已让他习惯了没有言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