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如初见（短篇合集）》李霏

1、声声慢（上） 忘记了盛开

　　总是一身淡青色的衣衫在江湖上飘荡。

　　柳絮随风，所以我的飘荡也不过是无目的的。风往那吹，便飘向哪个方向，至于遇见什么人做些什么事都不是我能把握的。山河大地本就是微尘，何况于我等尘中之尘。

　　一日一日的重复所有的日子，也并不见什么幸福与不幸福。江湖路远，我所要者不过是一壶好酒一把琵琶——好酒用来麻醉自己，琵琶则用来清醒。

　　醒来的时候总是清晨，烟雾总是飘渺的，于是也就觉的前路也模糊的不可见，幸而并不觉的寂寞，也许只不过因为寂寞的时候我早已经大醉。

　　爱上酒不过是因为爱上微熏的糊涂，模糊的实现总是看不清的得失，所以也就免了清楚后的挣扎。

　　年少的时候曾经写过一首诗，为了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青楼女子，依稀记的最后两句是“花开花落本无心，我自妖娆君自寒”，花开花落随心，妖娆冰寒自便，并不干涉别人的目光和迟疑。

　　江湖路长，走的多了，便会杀上两个人，并不介意指责或感激，不过是利剑出鞘的清冷和寂寞，剑光是微寒的，便觉的自己也微微冰寒起来，心思如花绽放，其实绽放的也不过是空洞，只不过因为绽放，感觉就好了起来，偶尔临水照花的时候，也奢侈的对自己笑一笑，脸上虽无春色，却也烂漫。

　　江湖中人叫我“女醉侠”，初听时隐隐也有微熏之感，听的多了也不过如此。叫侠的，多半有求于我，叫鬼的，定为了折辱于我--醉侠醉鬼，不过是几壶竹叶青仰或是女儿红罢了。

　　说也奇怪，有人喝酒，一杯便红霞遍脸，我却是越喝越白。已经很少照镜子了，江湖岁月催人老，对女人，特别是对一个已经放弃女子身份的女人来说，镜子是一种透明的讥讽。

　　忘记了上次临镜梳妆是什么时候，大概也是酒醉，揽镜之下先把自己吓了一跳，面白如雪，竟无一丝人色，连自己都不免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在哪次酒醉时就这么过了奈何。

　　酒醒后，从此更不揽镜。惧怕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连每日洗脸时也紧闭双眼。

　　忘记了几年前，在风铃渡口，曾经遇见一个瞎眼的算命老者，无缘无故的，老爷子对我大笑，而后大哭，只说是“弹指红颜老，杀那芳华。”

　　很凄清的句子，想来不是一个走江湖混饭吃的老头所能想出来的，却硬生生的刺进我的心里。

　　我不是红颜，悲哀的是很快也将不会是芳华女子。

　　一时的自恋，竟落下泪来。

　　后来，还是在风铃渡口，遇见一位男子，听说是某帮某派的实权人物，目不转睛的瞪视我半晌，而后长叹了一句什么--是诗吧？忘记了，时间总会偷走记忆，更何况，我是侠女，却不是才女。

　　最后竟送了我一面铜镜。

　　这个人的行经也当真古怪，非亲非故那镜子也非什么武林至宝价值千金。偏生就这么送给了我。虽然调动了所有的江湖经验，却依旧理解不了男子的行为，即使是镜中有毒有什么机关暗器鹤顶红甚至是春药我都可以理解，可这种行为--难不成他想让我费尽脑汁而亡？

　　并没有听说过江湖中有这等杀人方法啊……

　　后来我终于在铜镜的背面发现两个字--芳华。字纤秀而细小，静静的刻在铜镜的柄上。

　　眼泪又掉了下来。

　　柳絮随风，只为了追寻风的影子。我的飘荡开始有了目的，只为了追寻这个男子，至于可以遇见什么人做些什么事都不是我能把握的，可总要尽人事才能安心的知天命。

　　飘荡是自由的，追随却不。可有目标的日子竟渐见幸福。树木是绿色的，花儿有着多姿的妖娆，流水是清澈的，可以映见我的脸--忽然醒起我只不过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女子，江湖风霜如此之大，更应且行且保重。

　　花黄是不贴的，眼神却明丽起来。

　　听人说男子正在湘西，便直直的赶了去。

　　只晚了一步，听说那个男子一人冲进湘西最大的帮派湘西神风堂，与一位堂主六位坛主级高手对峙三天两夜逼出堂主之子，只为了让这个花花太岁去对一个小乞儿说一句“对不起”。

　　听到这件事是在一家客栈打尖的时候，喝的是绵软清香却后劲十足的女儿红。身后的汉子一边说一边拍桌子，一脸的叹服“这人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心细如发，若是一般人，在逼那公子说了对不起之后一定一走了之，可他不，走是走了 ，可也把小乞儿带走了！也幸好他带走了那孩子，要不那恶少寻起仇来，那还有小乞儿活命的道理……”

　　微熏之下拉起后边的汉子，硬是逼着和我一起喝酒，大醉而归……

　　近几年东北地界最恶名昭彰的武林败类名唤关东五鬼，武功尚是一般，却个个都施得一手歹毒暗器，白道人物折在他们手下的不知凡几，烧杀抢掠无恶不做，却在八月十四那日夜里被人杀死于大公义庄。

　　传说那个义庄本是五鬼建来炫耀于人前的，里面葬的全是死在他们手下的冤魂——这倒也真应了作恶多端必有报这句话。

　　听人说这庄义举便是他做的，听说他制服五鬼也不过用了三四招而已，听说他本有废去五鬼武功饶了他们性命之意，偏生五鬼诈降之下又用暗器，虽伤了他，却也给他取了性命。

　　知道他受了伤，我料定他走不快，便扔了刚喝了一半的烧刀子，急急前行，只盼能见他一面。

　　可惜，终是不能。

　　赶到松花江畔的时候，江水长碧，碧空有尽，却是迟了一步。只见他的座船已是在廿丈之外，挂着的是中原逐鹿堂的旗子，气象很是不凡，远远见有人站于船尾，可是距离那么远，谁知那人究竟是谁？

　　悻悻而回，幸而有他的故事下酒。关外的烧刀子烈的人血都热起来，可也辣的人直想流泪。

　　江湖儿女几多情，不过是杯酒之间的一饮之快。

　　追追逐逐，日子便过的飞快。世间有些事总是说不清楚的，比如缘分。再比如说错失。日复一日的追逐，日复一日的错失。却也并不着急，错失的不过是现在，留下的却是希望。

　　总是不断的听到他的消息，诛杀雪山非虎剿灭天南赤身教击败当今朝廷禁军第一高手赫连小九……所有的故事都是荡气回肠的，配着各样的酒正好下菜，只不过，酒是好酒，菜却总是咸咸的，眼泪的味道……

　　如是着，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