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转缘》高辛沐霖

7、百转缘（七）

　　尼曼回到帐篷的时候，端宁已经不见了。他走之前留给她的那件衣服还留在地上，仍旧是那个摸样，端宁没有动过。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是眉毛却怎样也打不开，紧紧地拧着。他坐在榻上，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直直地睁着双眼，就这样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尼曼去跟王妃告别。
　　“端宁呢？怎么没有一起来？”王妃眉目含笑地问尼曼。
　　尼曼不说话。王妃看到尼曼一脸的疲惫，眼神中有疑惑，但是作为母亲，她知道尼曼不想说，也不愿意逼他说。她轻轻地摸了摸尼曼的头：“孩子，端宁是个好姑娘，阿妈是真的希望你们能幸福。”
　　尼曼挤出一个微笑，那笑里面尽是苦涩：“阿妈，儿子突然发现，有些事确实是半点不由人的。但是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去追求属于我的幸福！”
　　王妃笑了：“这才是我的儿子，这才像未来的蒙古王！回去吧，政事是重要，可是还是要多陪陪端宁，知道了吗？”
　　尼曼笑笑，这回，笑里面多了几分阳光：“儿子走了。”
　　回到自己的辖地，尼曼三步并作两步地往端宁那边赶去。平时服侍端宁的人看到太子，一个个都傻眼了。尼曼抓了一个下人过来，低声问：“太子妃呢？”那下人哆哆嗦嗦地回答：“好像在里面，不过不知道太子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是太子妃回来之后就没出过帐篷，小草姐姐吩咐谁也不许进去打扰……”尼曼挥手：“你们都下去吧。”又掉头，想径直走进端宁的帐篷，刚开始大步流星，可是越接近那帐篷，他的脚步越小，到离帐篷只有两三步的时候，竟停下来了。他低着头，好像很想跨出去，可是就是怎么也跨不出去。他正犹豫着，小草从里面出来了，差点跟他迎头撞上。
　　他吓了一跳，小草也明显吓到了，不过小草很快恢复过来，对他欠了欠身：“见过太子。”
　　尼曼示意她起身。小草没再说什么，自顾自要走。尼曼好像想起了什么，对着小草的背影大喊：“你们格格……端宁她……还好吗？”
　　小草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轻轻地说：“格格病了，昨儿个回来之后就这样了。”
　　“那我……”尼曼追上小草，轻声问： “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小草看了看他焦灼又紧张的脸，叹了口气：“算了吧太子，我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觉得，格格现在非常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过段日子你再来，好吗？”说完，便走了。
　　尼曼在原地呆着不动，他慢慢地走近端宁的帐篷，侧着耳朵听，里面毫无声响。尼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尼曼很少看见端宁。他也没去找她，他实在是不知道见了面第一句话要说些什么。这一天，他看完公文，觉得很累，于是出了帐篷走走。远远地听见了火不思的声音。他不知不觉地循着那声音走去，原来是桑姆。尼曼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他闭上眼睛，让火不思的乐声充盈于耳，一直冲到心里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端宁嫁给他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初见她，她正投入地吹着火不思，像一个认真学习的孩子，他举起口琴和她合奏，他看着他的妻，想着这也许是属于草原的琴瑟和谐，想着有她能红袖添香，也许处理繁冗的公文也能成为一件轻松快乐的事情，想着他们以后细水长流的日子……可是，她开口硬生生地拒绝了，而当时的他，因为谈不上真的爱她，所以也没有霸道地拒绝。想着想着，尼曼的眉头慢慢紧锁起来。火不思声越来越急促，尼曼想到他喝醉的那天晚上、端宁那像利剑一样要射穿他的凌厉的眼神、还有端宁的无助的眼泪……他觉得心中有一股闷气要穿破胸膛爆发出来，突然，他睁开了眼睛。火不思声此时也戛然而止。桑姆缓缓地放下火不思，朝尼曼走来。
　　“太子，你怎么了？”桑姆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充满关切。
　　“奶娘……”
　　“孩子，你看起来很憔悴。告诉奶娘，发生什么事情了？”桑姆慈祥的眉宇间释放出一种能宽慰尼曼的力量。看尼曼不说话，她又试探性地轻轻问了一句：“是……因为太子妃吗？”
　　尼曼的眼睛看向远方，许久，才轻轻地说出几个字：“我们吵架了。我……对不起她……”
　　“为什么不去道歉？”
　　“你不了解她，不，或者说我了解到的她，不会听我的解释的……她现在根本不想见到我，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她了……”
　　“你是说你没有机会是吗？孩子，你是草原未来的太阳，你应该明白，机会是人创造出来的。你不像是会逃避的人。”
　　尼曼又沉默了，许久才吐出几个字：“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如此懦弱了……我也讨厌像羔羊一样软弱的自己！可是面对她，我实在是……”
　　桑姆轻轻地笑了笑：“这样，我为你创造一个机会，以我的名义把她约出来。奶娘能做的就到这里了，至于之后的事，成事在你啊！”
　　尼曼双眼放光，又激动又紧张地抓住桑姆的手：“真的吗奶娘？您真的……真的能让我见到端宁吗？”
　　桑姆笑着：“相信奶娘吧。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等确定了具体的时间，我会通知你的，等我的好消息吧。”
　　尼曼一激动，伸开双臂给了桑姆一个大大的拥抱，嘴里不断地喃喃地念着：“谢谢奶娘，谢谢您……”桑姆轻拍着他的背，眼里有泪花：“又不是第一次娶亲，怎么现在还感觉到你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哟……”
　　日出日落，月升星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尼曼一直在等。可是他没有等到可以去见端宁的消息，却等来了他们属下几个部落串通、兴兵叛变的消息。因为蒙古是游牧民族，凝聚力本就不强，所以早年，草原各部落本是各自为政，互相倾轧的。当年清兵初入关时，蒙古许多部落其实并不屑于臣服在满人的脚下，于是不少部落经常与清兵刀戈相向。当时尼曼的父王——也就是现在的蒙古王，是一个比较大的部落首长，他眼见多年来蒙古内外战争不断，百姓流离不安，草原为之失色，加之觉得清统一天下乃大势所趋，遂决定率领部下向大清称臣，以换取和平。后来，在清朝兵力物力的支持下，尼曼的父王统一了蒙古草原，至此蒙古结束了长期的混战，百姓不再颠沛流离，而是饮马牧羊，和乐安宁。尼曼出生的时候，他的父母为他取这个名字，在蒙语中为“太阳”之意，他的父王就是希望他能像太阳普照草原、促进万物生长那样，泽被着草原的百姓，为他们带去光明和幸福。这样和平的日子已经过了几十年了，没想到这些年来，一直无声无息的反清复明组织在暗地里积蓄力量，一年年慢慢壮大，居然发展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他们看到了蒙古草原上有些不落仍心存不服，想争蒙古王的位子，于是两方势力相互勾结，发动兵变。
　　其实现在清朝正值壮年，只不过清帝已年迈，太子之位又仍然悬而未决，他们便觉得这是一个时机，若是成功，便能各取所需，汉人顺利复国，而蒙古那几个部落也能一统草原，享尽荣华。不过不管怎样，清朝国力强盛，兵强马壮，不至于就这样被颠覆。至于蒙古王，也有自己的军队，镇压也并不算太难。尼曼正在考虑，是自己出兵剿灭叛贼，还是向清朝求助……
　　尼曼正在思考，桑姆笑盈盈地进来了。尼曼一见桑姆，忙放下手中的文书，匆匆迎向桑姆：“怎么样奶娘？她答应了吗？”尼曼的眼神充满着期待。
　　“你说呢？”
　　“好奶娘，您就别逗我了，我这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桑姆大笑起来：“没想到我们的太子也有这么着急的时候呀！好，不逗你了。明天黄昏，我约了太子妃，我跟她说有一支新的火不思的曲子要教给她，她答应了。所以呢，你记住喽，明天黄昏，佳人有约哦！”
　　“太好了！谢谢奶娘！”尼曼高兴得来回踱步：“我该给她准备一份礼物吧。什么礼物比较好呢？带点什么给她好呢……”
　　桑姆看着尼曼，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刚吃过午饭，尼曼就急匆匆出门了，临走时吩咐不用等他回来用晚膳。他一个人爬到山坡上去，把所有的花一种采了一些，弄得满头大汗的。然后就走到桑姆告诉他的跟端宁约定好的地方，坐在那编花环。编了一个，觉得有一点不好，就丢在一边，再重新编一个。结果，旁边堆了十几个五颜六色的花环，结结实实地浪费了不少花。好不容易做到有一个他觉得还算满意的，他便把它轻轻地放在身边，唯恐弄坏了。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他闲坐起来，可是这手一没动，感觉紧张地感觉越发强烈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样的姿势来迎接她，担心自己说的话会让她更讨厌他……想的事情越多，心里头就越像揣着一只小兔子一样砰砰跳。最后，他简直是坐立难安了……
　　接近黄昏的时候，他背坐着，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人走近，他深深吸了口气，回转身来……
　　不过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呆住了，来的是个女人，只不过不是他期待的端宁，而是——满达日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