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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长安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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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我随桓言离开杭州,离开的时候下着雨。
细雨如薄雾般氤氲,一直蔓延到西湖,柔情而又清冷。阴云密空,灰砖古街,丝雨薄凉,垂柳沉青,湖面泛漪。昨日还是四月天的春光,今日却是四月天的阴雨。
桓言还是一袭墨衣,撑着素伞站在迷蒙的烟雨中,优雅而沉静,恍若静止般,岁月烟尘,迷朔往事,那墨色都未因此蒙尘褪淡。
突然感觉我变得多情了,此情此景居然让我伤感起来。
桓言注意到站在屋檐下的我,似乎是笑了笑,墨眸浸染雨雾意外的温柔。
“过来吧,余息就快到了。”
我点点头,走入雨中。雨并不大,很细微,带着轻柔的凉意,被微风携着吹在身上,很舒服感觉。
这时,一个灰衣的年轻男子牵着两匹马走了过来。垂落的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但眼眸却很清明澄澈。
我想他便是余息了。
桓言道:“余息是我的贴身侍卫,他先护送你去京城,我随后就到。”然后他将手中的伞向我这边移了些,遮住了我头顶的天空。
为了掩人耳目,桓言决定和押送囚犯的队伍一起走,而我便由余息先送回京城。
我看着他,还是点点头。
“启程吧。”桓言对余息道。
余息将其中一匹马牵到我身旁,向我伸出手,似乎想扶我上马。
我摇摇头,道:“不用的,我会骑。”话罢便翻身上马。
余息看着我,眼眸中似是有些惊异,但马上就恢复平静,转身对桓言作揖告别:“主人,我们先走了。”
桓言微微一笑:“嗯。”然后将手中的伞交给我:“若是雨大了,就用着吧。”
我将伞收起来放在身前:“谢谢。”
桓言叹气似的一笑,目光示意那边已经骑上马的余息可以出发了。
余息点头,拉紧缰绳,我跟着他,两匹马一起朝着城门奔去。
我回头的时候,望见一身墨衣桓言站在朦胧烟雨中,再远一点的地方,是缓缓走来的押着囚车的军队,囚车里的,自然是我的替身。
我将头转回来,道:“余息,你家主人怎么不站在屋檐下,非要站在雨里啊?”
余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道:“主人他……比较喜欢阴雨天气。”
我默了默,又将头转回去,却已望不见桓言的人影,邃又将头转回来。
看着前方被灰蒙雨雾隐隐遮掩的、离我越来越近的杭州古城门,突然觉得这场景很不真实。
仿佛出了这个门,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从此便再无退路。
而那天,我没有看见白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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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京城的路上,我发现余息是个很闷的人,几乎不怎么说话。除了一些日常对话,例如“早啊”“请上路”“快到了”“休息吧”之类的,基本上就是沉默。
于是上路后的某一天,当我们沉默地骑马走在城郊时,我终于奈不住这沉寂到死的氛围。
我转过身,对旁边的余息道:“那个,余息啊,你是桓言……哦不桓大人的贴身侍卫吧,我有几个问题,能不能问问啊……?”
余息道:“……”
我道:“呃,我就是想问问,那个……为什么桓言哦不桓大人,要在林丞相追捕了将近一个月后,才接手那任务啊?他之前对我说是有什么事耽搁了,那个……到底是什么事啊?”
余息道:“……”
我空出一只原本牵着缰绳的手叉腰道:“余息,你不能不告诉我,你家主人说要救我哥,结果迟了一个多月才救,总要让我知道原因吧。”
余息这才缓缓开口道:“这主要是因为,主人的表妹。”
表妹?
我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终于让我想起来了。
还是那天客栈,那位可亲可爱的大汉,曾经用着可亲可爱的语气说过,桓大人的表妹徐长欢要嫁人。
我道:“哦哦!是不是徐长欢?”
余息道:“嗯。”
我道:“我听说她要嫁人来着,难道说嫁人要嫁一个月?等下,不对啊,她嫁人是在我哥被找到之后,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余息道:“林丞相弹劾你父亲前几日,正逢是徐小姐的母亲、也就是主人姑母的祭日。每年这时主人都会回洛阳祭奠。今年徐小姐三年孝期已满,主人便打算将徐小姐接到京城照顾。”
我道:“哦,那后来呢。”
余息继续道:“主人在回京的路上接到线人飞鸽传来的消息,才知道顾大人被抄家,紧接着又收到消息说是你和你哥逃脱斩首,那时主人已经在匆忙赶路回京,同时飞鸽传信给线人命他也派人寻找你们。”
原来桓言在林丞相身边安排有人,也是,要扳倒一个人,总是要掌握那个人的一举一动。桓言曾对我说他早听闻我哥学识过人想收为己用,从他连赶回京这点看,确实如此。
“主人回京后,得知你们并未被捕归案,但同时主人所派之人也未寻到你们。因为是隐秘行动不敢太过张扬,所以进程一直很慢。安顿好徐小姐后,主人便开始着手你们的事,为了避免林相怀疑故没有立刻向他接手追捕任务。”
也是,有谁在几百里迢迢回京又处理好家事并且没有休息后还立马接手千里迢迢出京的苦差事呢。
“林相虽负责追捕的任务,但因事务并未离开京城。你可能不知,顾家被抄家不久,林相之女贞妃身染顽疾,于永华殿静养。”
我听了这话,着实是愣了一下。
贞妃我听说过,但我以前不知道贞妃是谁,只是曾经外出游玩时听得人们闲语道当今有个贞妃备受皇上恩宠,当时没太在意也没仔细听,还觉得是哪个女子如此好命,现在才知道原来丞相之女就是那个过去风华无限,如今患病在床的贞妃。
接着又闻言贞妃生而貌美,比起京城流芳苑花魁之貌有过之而无不及,具体是怎么个美法我不清楚;也闻言过贞妃舞姿一绝,曾于大殿献舞夺百官之目赢百官之誉,但具体怎么个绝法也不知道。现在我只知道,那个人是丞相之女,正是因为那个人生了病起不来床了,丞相才没把全部精力放在我和我哥身上。
心里不禁感慨:贞妃这场病生得真真是太及时了!
但心想又不对啊,这关徐长欢什么事?
正当我准备开口问时,余息便又继续:“徐小姐生性好动,安顿下来后便耐不住性子出门去,于是遇见了正在路边与人下棋的礼部尚书周大人之子周璟,两人……”
“……一见钟情?”我迅速借口。
余息似乎没料到我会插话,顿了顿,默认了,于是继续:“后来,徐小姐便向主人说了此事,表明她想嫁给周公子。过了几日,周公子便上门提亲。”
我“哦”了一声,原来徐长欢和周璟也皆是性情中人啊。
周璟我以前也闻过其名,但不是因为他的才能而闻名。周璟虽是周大人独子,但惜为纨绔子弟,终日流连于市井烟花之地。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看上眼的,可情爱这种东西,又有谁说得准呢。
“那时主人收到消息说发现你们的踪迹,于是将这事并未太放在心上,而是命人加紧搜索,同时尽力制造假的线索给丞相派去的搜查队伍。那时贞妃病情加重,主人便适时跟林相请求接了这个差事,向东而去。又几日后,探子弄清你们暂时藏身的确切地点,但你们的行踪也终究被官兵发现,那天雨夜主人派去的人只发现了你兄长并暗自救了他,没有找到你。”
……我滚到山沟沟里去了,你们短时间内当然找不到,更何况我还又被人救到荒僻山村了。
那些天我哥病情加重所以在山上多休息了几日,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果然停下来是不行的。
“我们的人把你兄长安排在杭州主人的私宅中治疗。直到十几日后,主人来到杭州,几日后让官兵抓到了你兄长的替身。你兄长被捕的消息才传回京城。”
听到这里,我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从我家被抄也就是我和我哥逃出来的那天起到桓言到杭州那天止,前后加起来差不多就是一个月,而我哥被捕消息传回去也在几天之内,怪不得那天客栈里的大汉道林丞相找了一月,桓大人只找了不到五日,原来是将桓言到杭州那天作为分界。果然传闻不能全信啊。
而且,桓言在杭州还有私宅,看来那天他绑我去的,就是他的私宅。
心里顿时通了,我便开始猜想今后事情发展,随口接道:“那后来是不是那什么徐大小姐哭着吵着砸锅摔盘说什么都要嫁,你家主人就只能答应,匆匆赶回京办了婚事,顺便说服安顿了我哥。然后就又到杭州寻我了?”
余息道:“嗯。”
我正经道:“你家主人跑来跑去的不容易,唔,你家主人的那匹马也不容易。”
余息:“……”
心里的疙瘩没了,赶路也快了不少。
而且我还发现,余息这家伙,不说话时静得像块木头,说话的时候还有头有尾有理有据的,一时间还真难把他和“贴身侍卫”这个职位联系在一起。
其实余息长得应该不错,眼睛很明澈很漂亮。但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头发挡住半边脸。
于是我大胆地猜想他那半边脸毁容了,怕吓到人所以挡着。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还真准,一次策马时偶然偏头就看到了:风吹乱了余息额前的发,整张脸便露了出来。余息被头发遮住的右脸上,从额头到唇边,有一道很深的伤疤,触目惊心。
我没敢问他的伤疤从哪来的,因为我觉得如果我再问他什么问题的话,他会打我。
从他明澈的左眸里,我看到了深沉的寒意,不允许人再侵犯的寒意。
——————
五月中旬,我和余息到达了京城——长安,我生活了十七年的故地。时隔四个月,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宽阔干净的街道两旁依旧是热闹的商铺酒肆,屋舍俨然,青松其间。人们或谈笑,或市物,或走访,不时会有装饰华美的马车驶过,熙熙攘攘。一切都如昨日般繁华。
只是以前壮丽辉煌的顾府,如今却变得凄清无比,门可罗雀。
我打听来的消息是,顾家抄家之后,这座府邸就一直空着。
也是,一个被抄了的家,没人愿意买下住进去。
我站在门前想着,或许我能找机会把这座宅院买下来,再找机会住进去。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偶尔空想满足下自己还是很好的。
然后,我便四处走了走,踏着我以前常走的路。
明明只是隔了四个月,感觉却像是阔别了一生。
街道上的每一块砖我都那么熟悉,小时候几乎每天都出门溜达,每条大街每条小巷都不知走过多少遍,甚至还能清楚地记得什么商铺在什么地方,比如糕点最好吃的食坊,酒味最香醇的酒楼。
我停下,突然自嘲地笑一声,才四个月,什么记得不记得的。
但如果不是落没的顾府,这座繁华依旧的长安城,根本不能让我觉得四个月前,这里发生过一场灭族惨案。
长安,长安,天子脚下,果真是长安。
余息并没有给我太多缅怀过往的时间,他领着我来到桓言的私宅。这是一座题名为故庄的宅院,坐落于市的东面,背靠山而立,周围并没有什么屋舍,环境相当好。
但为了不被人看见,我们还是偷偷地从后门进去。
这下,我就终于可以见到我哥。
后门并无过多装饰,简简单单的一扇门,落了些漆。院内长着的竹子异常茂盛,探出院墙,继而又肆无忌惮地生长,洒下一片斑驳狭长的碎影。
余息推开门,带领我进去。
青翠的竹子长在石路的两端,好像从未没有经过修剪,多而密,高而直。石路通向一个被藤蔓缠绕着的白色曲折长廊。这里似乎是后院。一条青石板路通向后院的池塘,池中也有曲廊通向池上凉亭。绿地上大多栽树,并无什么花朵争艳,除此之外就是一口古井,整个后院就是纯粹而清新的绿色。
长廊终止处是一座偏房的后面,白墙灰瓦,像极了杭州的房屋。我跟着余息从这里绕到房前。宅子里似乎没几个佣仆,安静得有些空寂。
终于绕到前院,前院只有左右两边的偏房后栽有树,院子中央有一池大理石铺边的方塘,石板铺地,除此再无装饰。
心想桓言真是个心性淡雅的人,顿时又想为这个想法抽自己两巴掌。
“你兄长在右侧偏房。”
我心里一惊,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而这时,余息已经推开了右偏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