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墨衣 记得小时候 ...
-
记得小时候某次和我哥坐在庭院的走廊上啃杏仁,我总是先一口咬成两半然后大口嚼碎最后全部咽下。我哥笑着说我不像是大家闺秀,我就白了我哥一眼道你像你像,我们俩换换。
我哥倒也不生气,只是笑笑。
之后杏仁啃完了,我起身拍拍衣上的尘土,大踏步地回房间。
我哥在身后道:你这种大大咧咧性格,早晚会吃亏的。走路不看路,也是很危险的。
我只是道:没事没事。然后绊到石头摔倒了。
后来我才知道,习惯这种东西一旦养成了,想改都改不掉。比如吃脆硬的果仁时总喜欢大口大口地咬,走路时总喜欢东张西望,遇到比较尴尬的场合就会装傻,无聊的时候就开始发呆,说话的时候会很随意,花钱的时候会很没节制。
及笄那年奶娘颇为焦急地对我说:小姐啊,您今年已经到婚嫁的年纪了,可是依您这性子,老奴担心您嫁不出去啊。
我咬了口坚果,颇为淡定道:莫忧,若诚然未嫁,我哥养我。
那时我哥听到我说话,回头看了看我,然后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我哥一直很宠我。
起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宠,后来想想,我哥是把兄妹之情以及从小以来欠缺的父母之情全部给了我,他自己什么都不要。
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很不好受,于是又跑到我哥面前气哄哄地瞎嚷嚷。闹完后,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宠我,我就很没志气地被他宠到大。
咬东西时他会叫人给我添备着果仁,走路时他会在不远处看着,遇到比较尴尬的场合时他会帮我解局,无聊的时候他会抽空来陪我,在重要人物面前说话时他会适时提醒我注意言语,没钱的时候他会很大方地给我。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我哥真真是太贤妻太良母。
偶尔也会想到某天,我哥对我说这种性格不好,但很快就会忘记,因为我哥一直在保护我。
我以为我会被我哥保护一辈子,我哥也以为他可以保护我一辈子,但一切都在三个月前被刀戳成稀巴烂。
这之后果然就应了我哥的话:这种性格对我不好。
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如果我认真走路,不想别的事,不左顾右盼,或许就能发现身后不妙,需赶快逃离,不会被恶人偷袭拐走。
但是我难得的伤感和悔恨在我看到那个人时就跑得连个影儿都没有了。
那个午后才在客栈见到的翩翩墨衣金子脸公子,此时就坐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旁喝茶。这个房间装饰得很是典雅,用镂空雕刻的木门隔开床,纹路复杂却连贯。墙壁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我不懂赏画,但觉得这幅画很大气,薄云缭绕,山峰入云,瀑布奔泻,并且只用了了了数笔勾勒。如果用我自己的话评价就是:这幅画真他娘的太好看了。
那位翩翩墨衣金子脸公子看到我醒了,将茶杯轻放在桌子上,雅然一笑,道:“醒了就过来喝杯茶吧。”话罢便开始倒另一杯茶。
我犹豫了一会,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子旁坐下,身上似乎没有受什么伤,我便有些放松,道:“你绑我。”
墨衣公子将茶倒好给我:“没错,我绑你。”
我接过他的茶然后又放在桌子上:“你干什么绑我,我跟你有仇?”
墨衣公子又为自己添茶:“仇倒谈不上,但却是有几分渊源。”
我道:“你认识我?”心想这是废话,于是又道:“什么渊源?”
墨衣公子倏然抬头看我,墨眸清然,嘴角却噙着淡淡的笑:“顾寻,想不想见到你的兄长顾存?”
我听到我哥的名字,浑身一僵。
墨衣公子继续边淡笑边道:“我绑你来,是想你跟我去见他。”
我开口准备答话,却发现嘴巴有点不利索:“我……不,你,我哥……我凭什么信你?你谁?”
墨衣公子保持笑容,道:“我名为桓言。”
桓言?我眨眨眼。
突然想到客栈里那个大汉说,桓言是林丞相的幕僚,负责追捕我们归案,于是用谨慎的目光看着他,手却开始哆嗦起来。
——难道他是来抓我去牢里和我哥团圆的?
“你要抓我?”问出来又感觉不对,既然要抓何必那么麻烦,偷偷绑来还给我倒茶,便又改问:“你有什么目的?”
“并无什么目的,你兄长想见你,我便出来寻你。”桓言的手撑在桌上握着茶杯,食指沿着杯身慢慢滑动。
“……哈?你帮我哥?”我手又一抖,差点碰翻了身前的茶杯。
“嗯,”桓言终于拿起茶杯微抿了一口,“我暗中令人将你兄长调包,现如今你兄长在我的私宅中养病,已并无大碍。”
我直直地看着他不说话。
桓言轻笑一声,将茶杯又放在桌子上,道:“我知道你很疑惑我为何如此,实话相告,我是为了我自己。”
“你自己?”
“我想废了林丞相。”
“……”什么?!
“但我一人能力终是不够,所以我需要你兄长顾存。”
“……”他疯了?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先前便听闻顾大人的独子顾存学识过人。顾家被灭后,又听闻顾存携你一起出逃,我就想着趁机救下顾存,利用他对林相的仇恨,为我所用。虽然发生了些事耽误了些时间,但最后还是救下了。”
“……”这个人的确是疯了吧,是疯了吧。
“但顾存醒后,对我说除非我也救下你,才肯为我做事。”
“……”这……是我哥的作风。
“如此这般,我便来寻你了,顾寻。”桓言噙着笑看着我,连原本淡然的墨眸中竟也染了几分笑意。
“我……”大哥,你说的话太难相信了吧,有哪个人会把自己见不得人的勾当说给别人听啊!
“我知道你还是不信,”桓言从衣衫中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你兄长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又看了他一眼,接过信,拆开,确实是我哥的亲笔。
吾妹顾寻:
月前家难,受难出奔,适时遇雨,固此失散。然虽否极,兄日前为桓救,现卧病长安,虽病犹幸,甚思吾妹,邃桓身寻。
兄已应桓,若目吾妹无恙且身居无虑,许用之。勿忧,待兄了应许之事,即团圆之时。
兄顾存
我放下信纸,突然觉得大脑有一瞬间很空,什么都思考不了。
“还有这个,你兄长让我给你。”桓言又递给我一个红绳编的挂饰。是我小时候编给我哥的,现在已经很旧了,颜色黯了不少,他却作为腰饰一直佩戴着。
“我信你了。”手不自觉地握紧,“但我不明白你为何告诉我你的目的,直接编个话就如你不服林相污蔑我爹的做法便暗自救了我哥,这样的说法不是更安全一些?你不怕我把你想废相这件事泄露出去?”
桓言淡然道:“你不会。”
“那么肯定?”
“因为如若你泄露出去,你兄长便会死。况且,就算现在不告诉你,等你见了你兄长,你总是会知道的。”
“你……”
“而且,我们与我有共同的仇人。”
“林相……”
“没错。”
我轻蔑一笑:“既然林丞相也是你仇人,那你又为何替他做事?既然是他的幕僚,又为何没有机会杀了他?”
桓言顿了一下,道:“杀一个人,并不是如此容易的。我虽在他身边做事,却近不了他的身,再者说来……”他又停顿了一下,“我不会武功。”
“……什么?!”
“我小时候,因为一次意外双手经脉受损,从此便只有执笔的力气了。”
“……那你不会请杀手杀了他?”
“顾寻,我说过,杀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我也不希望他那么容易就死了。另者,你父亲的冤案,不是还要让林丞相本人来平反吗?”桓言语气越来越冷,显然是不想再就此事说下去。
“……”我沉默下去。
“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何我会认出你的男装?”
我点点头。
他语气舒缓了些:“我在杭州看到你时,便觉得你长得很像通缉令上的顾寻,于是就跟着你来到了那家客栈。在客栈留意到你听了那几个人谈论时的反应便肯定你就是顾寻。之后为了再次确认,便伺机将你打晕了。并不需要验身,因为你兄长说,你的右边额角有一道细微的伤疤,是幼时爬树时留下的。”
“哥哥他……”
“你哥哥他很关心你。”桓言道,墨眸中确是冷的,“现在,可以跟我回京城了吧?我同样会让人冒充你被官兵抓住,这样你就安全了。”
我理了理脑子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样做确乎是可以的。
按桓言这么说,我和我哥的替身都有了,我们就不用担心被抓到砍头了。我哥的信中说虽然他为桓言做事,桓言却也会护我周全,也就是说,只要桓言一日没死,我就可以一日无愁。等到林丞相被废了,我爹的冤案平反了,我哥就会来和我团圆。此后我们便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无疑是大好的结局。
而且我想如果我不答应的话,我哥是绝不会帮桓言做事的。到时候肯定是我哥的命在桓言手中,我的命也在桓言手中,我和我哥都会被桓言杀死,毕竟是没有用的棋子,留下来还是个祸患,不如斩草除根来得痛快。
虽然也有可能计划失败,被林丞相通通处死。但答应了是可能会死,不答应是一定会死,就算是傻子也会选择答应赌一赌的。
先前觉得桓言把自己目的说出来的行为有些欠考虑,但现在想想,除了让事情更直接一些:反正是迟早都要知道的,不必让我到了京城再知道。更让我了解了现在的形势,在明晰的情形下做出的选择,比编谎言欺骗来的选择要可靠得多,以免把我骗到京城了我再反悔,到时他还是要把我们杀了。
但是他还是弄错了一件事:林丞相只是我哥和他的仇人,对我来说只有讨厌的劲。我哥和我爹起码做了七年多的父子,我爹也更器重我哥。对我来说,父亲这个人,除了给我生命把我养大,实在没有太多的意义。
孝这个字真真跟我一点都不沾边。
可是,深思熟虑后,就在我准备说出“好”这个字时,我又想到了一件事。
“白漓呢?白漓怎么办?”我问道。
“白漓?是和你一起来杭州的那个人么?”
“嗯,他救了我,一路陪我到这里,现在他又没有亲人,我不能丢下他。”
桓言的墨眸深沉下去:“我会派人安顿他。”
看来桓言是不会让白漓和我一起上路了,也是,这种事总不能让外人知道。
“那我可不可以先跟他说一声?啊,我不会说漏嘴的。”
桓言深深看我一眼,道:“可以。”
——————
客栈。
白漓将蜡烛点燃,放在桌子上。秀雅的面容在暖黄色的火光下却有些异样诡异的感觉。
“你失踪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他的语气很平静,异常平静,波澜不惊。
桌子还放着一个包裹,大概是白漓最后去买的东西。
我把他之前叫我带回来的东西也放在了那张桌子上,桓言那家伙抓人是抓人,但没把这些东西丢了。
“嗯,白漓……这段时候你就在杭州……呃,我有时间会来看你的。你别担心,那个人是好人,是……我爹以前的朋友,他会帮我的。只是稍微有些不方便,唔,那个……”我把头地下去,沉默了一会。
“白漓,对不起。”我咬着下唇,手抓着衣角。
然后,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蜡烛微暗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墙上是木质窗棂的影子,白漓逆着月光站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顾寻,你决定了?”
“……嗯。”
白漓微微侧转身子:“那么,你就去吧。”
“白漓……”
“也许这样最好吧。”白漓走到窗户旁,望着外面。
“白漓,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抓着衣角的手越来越紧。
“……我知道。”
“那……那我走了,你……你保重。”我转身准备推门,想要立刻离开。
“嗯。”白漓的语气一直是淡淡的,淡得没有感情,仿佛是个木人。
“……白漓,谢谢你。”我推开门,不顾一切般地仓皇地逃了。我都不知道我在逃避着什么。
夜里很静,穿过窗棂的灰白月光很静,白漓的身影很静,静得没有生气。
跑出去时,我似乎听见白漓低声说了一句话。
“顾寻,你太容易相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