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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回:民心所向共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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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民心所向共立之
众人听得声音,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却正是李民起。时李民起已近众人,于是立于众人之前,道:“各位皆受全启明欺压甚久,今有知府大人前来为我等主持公道,实是上天垂怜。各位若不珍惜此等机会,待到知府大人离开,各位再想举报全启明之罪过,就太晚了。各位现在仍不敢直言全启明之罪过,无非是担心知府大人不能为各位主持公道,而又遭受全启明之报复。可是各位难道不知,知府大人本是当朝丞相,一朝丞相难道还治不了一个小小的知县。况且知府大人原在朝中时,必有不少友人,今之吕相,不就是知府大人好友?”众人听得李民起这番话,心中顿时有了些胆量。全启明却是早已战战栗栗,深恐他这番言语,激起群民直言。
全甫之知他这番言语着实严重,于是急道:“此人原本患有疯病,大人切勿听他胡言。”说时,忙命衙役上前制服李民起。王安石见有衙役制止李民起,大怒道:“他是否患有疯病,我看不出吗?”喝令衙役退去。那些衙役虽是全启明养的,却都深知知府本是丞相,而且当朝丞相也与知府是深交,哪里敢不听,于是纷纷退下。王安石见衙役退下,对众民道:“各位若真有冤屈,尽可直言,本府自当秉公办理。”众民听到知府这样讲,胆气又壮了许多,其中先有一人道:“全启明去年抢占我家三亩田地,求大人为我做主。”一人出声,于是众人纷纷言语。这个说“全启明强抢了自己的老婆”,那个有说“全启明多次毒打过自己”,那个又说“全启明抢占了自己的店铺”。众人纷纷言语,竟也听不听谁都说了些什么,但全启明为害甚重,却是很明显了。
县衙之前,众人纷纷直言知县之罪过,是早已引来无数路人。县衙门前,已是被人群挤得满满,众人听到大家向知府直言全启明之罪过,也都凑上前来,说上几句。
人群中直言全启明罪过之声尚未停息,王安石冲全启明道:“乡民所言,可属实吗?”全启明听到乡民如此说法,早已吓得浑身打颤,不能言语。全甫之眼见叔父气运已尽、大难临头,于是也上前对王安石道:“乡民所言,句句属实。全启明之罪行,小人可向大人明言,只盼将功折罪,求大人轻判小人。”县衙衙役,眼见全甫之也背弃全启明了,纷纷跪地讨扰,愿将全启明之所有罪状明言,以求轻判。
于是王安石命人将全启明捆缚了,押往府衙。王安石坐于府衙正在,堂审全启明。全启明也知自己不能狡辩了,于是将自己所有罪行一一陈述。虽然只是全启明自己陈述,但因全启明罪行太多,却也费了不少时间。堂审完毕,王安石命全启明将供状画押,而后将供状送往提刑司定夺。暂押全启明入江宁府大牢中。
全启明已入牢笼,上元县却不可没有知县,于是王安石暂理上元政务。王安石欲立上元县后补知县侯继为上元县知县。书函还未发往吏部,已有上元县数十人前来府衙。全启明已经关入牢中,王安石甚是奇怪他们为何还会来府衙。众人进入府衙,王安石正堂坐下,礼见毕,众人中一人上前道:“今全启明关入牢中,大人欲遣何人为上元知县?”乃是上元县众人所举之人戴重。王安石道:“自然是以上元县后补知县侯继为上元知县。”众人听到王安石这样说,均是一震,戴重又道:“侯继本与全启明有亲,两人互为连襟,而侯继远比全启明可恶,因为侯继从不参与全启明任何不法之事,却只是为其出谋划策。大人若以侯继为上元知县,小人等只怕仍无安稳之日。”原来侯继听闻江宁新任知府乃是丞相贬谪,早已料定全启明必遭大劫,于是与其划清界限,这才在全启明被捕时,不至牵连到自己。虽然不曾牵连到侯继,上元县众人却都忧惧侯继为上元知县,才有这许多人来府衙询问。
王安石听到乡民如此说,也是担忧侯继上任会与全启明同般作为,倒也思量不可以其为任,只是由谁接任倒是难以下定,不由现出忧虑之色。乡民见王安石面有忧虑之色,只道王安石忧虑难以应自己所求,戴重不禁自言道:“若是巩先生可为我一县之长,那就好了!”众乡民听他这句话,也都纷纷附和。王安石见乡民如此,问道:“巩先生却是何人?”戴重道:“巩先生讳宣,字启言,仁宗皇祐元年生人。少既精通诗书,英宗治平四年,选为举人而赴东京应试。只因出身卑微,未有贵人相识,才不能殿试中榜。于是巩先生立志教书育人,不再痴心于科举。数年来,巩先生不止教书育人,且好于助人,我县之民,多有受其恩惠者。”王安石听他这样说,明白巩宣为人友善是一定的,只是殿试不能中榜,是因为出生卑微,未有贵人相识,却就不能肯定了。因为科举是一直奉行着糊名制与誊录制的,即使是考官阅卷,也是不知道卷子是何人所写,纵然知道是何人所写,是也不敢妄意评阅。王安石眼见巩宣如此得民心,却也想去见上一见。便令众人退去,言明自己会择日探视巩宣。众人听王安石会去探视巩宣,料想是要辨明巩宣才能,心中也都欢喜。
巩宣听得消息,想到新党领袖要来自己家中,禁不住欢喜。只想好好布置,欢迎贵人,只是家徒四壁,却哪里能布置得好看,不过稍微干净整洁一些罢了。
王安石选了空闲时间,就要去巩宣家中,因为不想太过张扬,也就没有多带人去,只是找个识得巩宣的代为引路罢了。待到巩宣门前,巩宣并妻子何氏碧君早已恭迎在前。王安石见了巩宣夫妇,虽然衣着寒酸破烂,却不失文雅礼节,心中倒也有些喜欢。进入门来,屋内也甚是破旧,几无像样之物,王安石不禁叹道:“不想家境竟至于此!”巩宣应声道:“小人原本无甚用处,不懂得经营赚钱之道。只是略识得几个字,所以只以教书为生。”王安石道:“学生教多少人?”巩宣道:“一年之中,也是数百人。”
王安石奇道:“既有这许多学生,为何生计竟至如此?”巩宣道:“小人教书,只要肯来听教,小人便不阻拦。有钱时,给些学费,若是没钱,也就罢了。因为到这里听教者,多是贫穷之人,小人也不便收取学费,所以收入并不甚多。”王安石听他如此说,知他心术端正、品性无邪,以为若使巩宣为一县之长,也无不可。只是不知其才能如何,又问道:“先生以为为地方父母者,最重要者为何?”巩宣听王安石这样问,知他是试问自己才能,想到有机会为一县之长,心中甚是欢喜,对王安石提问,哪敢轻心,于是慎重道:“小人以为为地方父母者,乃庙堂得失民心之关键;民心之得失,乃国运之关键。所以地方州府任选,必庙堂之所重视。审视地方州府人选,必重其德、必重其心,才能居于次。心邪而德败,虽有才能,只是为害一方,失尽一方民心,地方不安。天下多有如此,则天下不安。才能不济,纵不能治州府,却不致失民心,然而州府不治,百姓不幸,此亦非所取。德才兼备,衷心治理州府,则地方必治,地方治则民心附,民心附则天下安,于是国运悠长。”
王安石听了,已知他却是有些才能的,于是又问道:“何以知其心,何以知其才,何以防心之不正,何以防才之不洁?”巩宣道:“以科举取才,只需科举制度严明,有才之人自会为国录用,无才之人自不能窃居官职。心正则为官爱民,心邪则为官欺民。才能用于左道,必心之不正。心之不正,是为利益所诱。行左道而必为所查,则不敢如此。查地方官吏之不法,提刑司之职也!”
王安石听了,甚是赞许,又问道:“治地方,该如何?”巩宣道:“依法而已。国法严明,依法则诸事可解。官吏处理事情之难处,多不在于事情本身难以处理,而是在于情、法两顾。情、法本难兼顾,欲求两者兼顾,事情自然难以处理。只是依法而论,诸事易办。”王安石听了,心中甚喜,道:“听君所言,甚觉欣慰。”巩宣见王安石如此欣赏自己,料想王安石一定会举荐自己为上元知县,心中也甚是欢喜。
王安石与巩宣谈完话,以为确实可用。于是将举荐巩宣为上元知县的文书传于吏部。时朝中新党之人甚多,吏部也多是新党之人,且都是明白王安石是迟早会再回朝中的。于是收到王安石的折子,哪里敢怠慢,对于任巩宣为上元知县,倒也很快的回复了。
吏部已将任命文书发回江宁,王安石收到文书,于是命人通知巩宣。巩宣接到通知,心中大喜。县衙众人早已列队前来迎接巩宣,巩宣随众人进入县衙。王安石已在衙内等候,见了巩宣,交代县衙诸多事情,巩宣一一记下。于是王安石回了府衙,巩宣自在县衙理事。
全启明的供状原是早于举荐巩宣的文书上发的,巩宣任命的文书已经会批了,全启明的量刑也是已经定了。回复也是早于巩宣任命的文书的。提刑司的审批是:查抄全启明财产,贬全启明为庶民。
王安石接到提刑司审批,也就如此照办了。全启明在江宁府大牢待了一段时间,想到自己所犯罪过,只怕会判死罪,于是日日担心。后来听到只是查抄财产,贬为庶民,倒也放下心来。只是自己是已经享受惯了的,骤然变得一无所有,终究难以适应。全启明为知县时,妻妾是成群的,至于牢狱之后,是只有原配妻子易氏箐并一队儿女陪着自己,女儿年八岁,儿子年六岁。原住宅院也已被封,只是原先全甫之寻得的那处破落宅院未被查封,于是全启明一家权且住在那里。
那处宅院原本是全甫之为瞒骗王安石而寻得的,内中并无半点家当,只是能勉强躲避风雨而已。全启明领着家人入得宅院,心中不免一阵酸痛,明知此处难以住下,却又不知能在哪里安身。忽然想到自己以前也是有不少富贵好友的,于是心中升起一片希望,又不免开朗了些。便让妻儿暂时待在宅院之中,自己前去,希望能寻得一两个好友相助。
只走了一天,到得晚上,方才回来。妻子忙上前问道:“可寻得人相助了?”全启明愤愤道:“昔日都受过我的恩惠,今日我刚遇波折,一个个就都不认得我了!”易箐听了,宽慰丈夫道:“世人原本都是如此,你也不必太过生气。”两个孩子原本都已铺了些干草睡下了,因为不曾进食,所以不是睡得很熟,听到声音,便即转醒,见到父亲回来,也都上前扯着父亲衣角、捂着肚皮道:“爹爹,我肚子好饿!”全启明听到孩子这样言语,心中阵阵酸楚。以前孩子天天美食,哪有一时饿过,今日却是一天不曾进食。而自己现在又能在哪里弄到食物,只得抚摸孩子脑袋,轻道:“乖,爹爹现在就出去找食物,你们先去睡觉,一会睡醒了,就会有东西吃了。”两个孩子也都听话得睡去了。全启明眼见孩子已经睡去,甚是迷茫,孩子醒来要找吃的,却又能在哪里去找。易箐在一旁道:“你明天去找份工作吧。”全启明道:“我又做不了什么。”易箐道:“找份力气活,总还可以,至少能让孩子们吃点东西。”全启明是从未做过力气活的,这种事想想也觉辛苦,只是眼见孩子没有东西吃,也只好勉强应了。
于是挨到第二天,全启明便四处寻找工作。若要寻找一个力气活,原本不难的,而且全启明为了孩子能有口饭吃,也是下定决心要找份活干的。只是上元县全民都受过全启明的欺凌,见到全启明要寻活干,是不仅没有人聘用他,反而将他无限的奚落、嘲讽。眼看就要日落,全启明却还是没有任何收获。想到孩子两日没有进食,一心期盼着自己带些食物回去,而自己却又不能带任何东西给孩子吃,心下甚痛。
看到街边包子店面那热气腾腾的包子,口中生唾不止,腹中亦觉饿极。想到妻儿两日不曾进食,于是也顾不得颜面。直冲于包子笼屉前面,一手三个,两手抢了六个包子,飞速逃窜。那包子铺了伙计见了有人抢东西,忙大喊道:“有人抢东西,快拦住他!”街上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却是全启明做的好事。原本这等小事,也是无人计较了,只是看是全启明做的,想到全启明平日的威风,个个火起。于是众人早已拦住全启明去路。已有一人上前,一拳就将全启明打翻在地。旁边众人见到全启明挨打,个个都觉舒坦,是不仅无人劝架,反而都上前助阵,将全启明围在中央,一顿拳脚。全启明这时哪敢反抗,只是将包子紧裹在怀里,盼着妻儿晚上能有点东西吃。
众人打完之后,纷纷散去。全启明已是伤重之际,也顾不得自己伤势,只是弄了些清水,洗了身上血迹,拍净了泥土。看怀中包子,幸而不曾弄脏。想到妻儿晚上能有东西吃,于是欢喜得回去了。
全启明回到家中,孩子早已围了上来,见到有东西吃,便抢去吃了。易箐眼看丈夫身体略有异样,脸面淤青,于是问道:“有人打你了?”全启明叹道:“寻了一天,根本就没有肯用我。找不到东西吃,我不想孩子一直挨饿,就去偷了几个包子。他们竟将我打成这样。”易箐眼见丈夫如此,明知此地是不能再待下去的,于是对丈夫道:“这里所有人都怨恨我们,若是待在这里,是早晚要饿死的,还是早早另寻他处好了。”全启明听了,也合心意,只是不知能去哪里,于是道:“离开这里是一定了,只是该去哪里呢?”易箐道:“只要不是这里,哪里都好,至少可以找份活干,也不至于饿死。”全启明道:“那样也好,今晚先在这里睡上一晚,明早我们就离开这里。”易箐点头称是。于是一家人当夜随便睡下,只望到得天明,便远离此地。
全启明刚刚睡下,还未睡熟。忽听有人闯进,于是惊醒。却见是几个衙役进来。这些衙役原本都是全启明手下的,全启明见到这几人,只道是来接济自己的,心中倒也有些欢喜。于是道:“全某今日落难,只以为所以人都忘记我了,想不到各位兄弟还记得全某,前来看我。”却不见那些衙役应他,全启明心中稍有些疑惑。忽听其中一人喝道:“拿下了!”于是众人一齐出手,将全启明绑缚了。易箐在旁看到,忙上前阻道:“你们这是干嘛?”衙役们哪里理她,只将全启明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