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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任老大 任家村的老 ...

  •   见谢光陈哭,王家湾的弯二中,有两人心中不忍,阻止那揍人的:“慢!任老大,你们先别打人,说他是探子,有依据吗?他跟我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的亲戚,真是我们王家湾的人。”这话,是冲着后面那拨人中,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高个子说的。
      那男人二十五六岁年纪,个子虽高,五官却很清秀,只是眼神十分阴沉、冰冷,让人望而生畏,穿着阴丹蓝布对襟衫,敞开的衣领下,一大丛胸毛,手里,闲闲的提着盒子炮,在两拨人中,很有鹤立鸡群的味道。听见问话,也不理睬,只顾盯着谢光陈看。
      谢光陈听王家湾的叫他任老大,猜想那可能就是任应清,想不到传说中心狠手辣的人物,竟然长得如此清秀,还如此年轻,一时有些怔住了。
      “依据?”那高个子冷笑:“看,这是伤,被他打的。”又拉过矮子:“问他,刚才我们不过是想收点买路钱,可他不但不给,还打老子飞锤(意思是突然袭击)。”在矮子猛点头之际,又对任老大说:“老大,我们可没说谎,不信你搜身。”
      谢光陈说:“我不给你们三十个铜钱了吗?”
      矮子骂:“你当我们是告花子(乞丐的意思)?三十个铜钱就想打发我们?哼,我看你就像探子!县老爷派来的狗腿子吧?”
      王家湾的听明白了,原来是嫌给的钱少,就赖别人是探子。几个人明了地互相望望,对任老大说:“任老大,这就不好了,人家给了钱,就算少,也是个意思,毕竟是来走访亲戚的,谁都难免有几个亲戚。”
      两拨人又争论起来,各说各理,任老大终于手一挥,阻止了争论,对谢光陈冷冷地说:“先把你钱拿出来。”声音并不高,但语气威严,不容抗拒。
      谢光陈也算见过很多市面,可对着这个任老大,竟然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心,乖乖地撩起衣服,从腰间解开布袋,打开。众人立即一阵惊呼:八个白花花的银元,还几大串铜钱,铺满一地!
      众人都用怪异的眼光打量谢光陈,连帮着他说话的王家湾几个,都不再言语,眼神中充满怀疑。
      哪个会带着这么多钱走访亲戚?何况,这些钱,不是一般人家可以拥有的财产。
      尤其那一高一矮两弯二,更是合不拢嘴,虽然他们开始要两个大脑壳,不过是狮子大开口,让别人多给点,没成想这人真是有钱人!一时不知是惊,还是喜。
      谢光陈面如死灰,黯然解释:“我是来找应域兄的,真的,我家里出了事,来找他帮忙,这些钱,本来是酬金。他读过很多书,出身大户,没想到你们居然都不认识他,他真是任家村的人,我五年前还来这里看过他……”
      任老大打断他:“哪个说我们不认得他?”扫了众人一眼,见所有的人眼里除了贪婪,还是贪婪,说:“既然是来找任先生的,那看来不是探子了。”又对谢光陈说:“把你的钱收起来,跟我走。”
      这真是峰回路转!
      谢光陈虽然还没完全明白状况,但听他口称任先生,知道这条命是捡回来了,忙不迭收起布袋,重新系上腰间,犹豫着不知是否该跟着这个任老大走。
      王家湾的几个弯二,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终于反应过来,说:“慢!任老大,既然是来王家湾找亲戚的,就该跟我们走!”
      任家村的也不笨,立即回答:“他找任先生的,当然是跟我们走!”
      “可他刚才还说他叔娘是王家湾人,要给她娘家捎口信。”
      “那是他叔叔的亲戚,又不是他的,既然在这里碰到你们了,就请你们带个口信也是一样,人还是该跟我们走。”
      “对对,任先生的客人,当然是要跟我们走的。”
      “哎呀,刚才我说任应域这个名字很熟悉,就没想到是任先生,看我这脑壳!”
      “就是就是!平时大家都叫惯任先生,反倒不晓得他真名了。”
      任家村的弯二反过来埋怨谢光陈:“原来是找任先生的,你咋不早点说清楚?害我们以为你是探子!”
      “你家里出啥事了?是来找任先生帮忙写诉状打官司的吧?”
      ……
      谢光陈明白了,原来这些人都知道任应域,只是他们平时都叫他任先生,反而不知道名字。想起五年前去探望他,周围那些邻居也都叫他先生的,看来今天是自己糊涂了,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又见两拨人还在为自己争论,知道他们都还惦念着自己的钱,又解开钱包,拿出两个银元,一边一个,说:“初次见面,一点小意思。王家湾的兄弟麻烦给带个信,说叔娘很惦记他们。任家村的兄弟也忙自己的吧,我一个人下山就好,我晓得路径。”
      王家湾的几个人欢天喜地收下了,任家村的几个人正要伸手去接,任老大说:“任先生的客人,就不要对我们客气了。不过你带这么多钱,怕你路上不平安,还是让兄弟们送你下山去好。”伸手接钱的两人对老大的话有些意外,讪讪地缩回了手。
      谢光陈心中有些不安,却也不敢反对,见王家湾的不再坚持,无可奈何,只得跟着任老大走下山来。
      一路上,谢光陈没话找话问着,任老大却不说话,看不出在想什么,问题大多由弯二们代答了。
      “任先生啊,虽然和他没多深的交情,但我也晓得,他是个很有学识的人,听说十七岁就中过秀才,大清要不垮台的话,没准就是个大官。几年前,县衙还派人来要他去做啥书记官,他都不去,是个很傲的人呢,可却命不好。他夫人的娘家也曾经是大户,两家本来都有钱,可就是保不住一个娃,不是小产,就是出生不到两年就夭折。很多人都说,这事真是邪。”
      “是啊,听说这些年为了给他夫人补身子,将田产卖了个精光,还是落得个人财两空。现在那娃,是第九个了吧,才一岁多,也不晓得躲得过去不。”
      “我看难啊,听说冉瞎子早给他算过了,他那老宅阴气重,招女鬼,专门索娃的命。”脸上深有惧色。
      弯二们热切地谈论着,不是关心任先生,只是这些杀人放火的主,却一向信命,怕鬼。
      谢光陈听得心下凄惶。
      原来五年前那娃已经死了,可叹自己还为当时的一句戏言,巴巴地跑来找他,受这场屈辱,真是可笑。
      一个弯二又说:“其实都怪任先生自己,说啥不信命,不信鬼神,不让搬迁老宅,还不让他夫人请人驱鬼,我看他呀,读书都读糊涂了,还不如我们这些大老粗。”满脸的鄙夷。
      另一个忙呵斥:“常三,莫乱说话。”他是怕谢光陈说给任先生知道,毕竟在任家村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面上不好看。
      那常三很不服气:“我有说错吗?这么多年来,死了八个娃,还不醒悟,不是脑子缺根筋是啥?”
      另一个叫陈家宝的说:“我看也是,穷得那样了,还不愿去做官,说啥不为五斗米折腰,不为贪官污吏效劳!真是傻!他不做官有人做,真当人家少了他不行啊!这人活在世上,五官无钱,你就啥也不是,不管你读过多少书!”
      众弯二一起点头,连沉默不语的任老大,也露出赞同的表情。
      谢光陈更是无言。
      以前他是很敬重任应域的,不论是学识,或者气节,他都处处以任应域为典范,在亲友面前极力推崇。然而,自从这次家中遭难,他有些改变了看法。这是个无情的世界,是个人吃人的世界,不但要有钱,更得有权,有势力,否则,不但保不住自己的钱,连亲人的命都无法保全。
      问到谢光陈来找任先生有啥事,谢光陈说:“我兄弟被人陷害,关在牢里,希望任先生出面帮我搭救。”
      弯二们立即就兴奋了。
      “被关在牢里?为啥?杀人还是抢劫?还是贩卖大烟?”
      “是睡了哪个有钱人的老婆?还是抢了哪家的女儿?”
      谢光陈苦笑:“都不是,是被人诬告的。”不再理会进一步的追问,只是摇头叹息。
      在一阵肆意猜测和哄笑声中,任家村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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