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物语》陆柒林

2、第二章

　　当李蕾穿着一件可笑的卡通t恤走进对方公司的玻璃旋转门的时候，心中几乎像是一滩死水一样万念俱灰。通宵了一夜未睡好不容易才强打起精神，却在咖啡店意外弄脏了衣服，李蕾脑海里还重播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张面目可憎的嘴脸。少女的模样李蕾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一头刺眼的金发。没睡醒的脑袋里迷迷糊糊的，又被咖啡一烫一着急，也顾不上去记是哪个倒霉催的。李蕾的焦躁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就看到甲方公司的负责人就向她走了过来。

　　王经理，是这家地产开发公司的设计部经理，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相貌打扮都是十分大众化。做工程设计的人大多不怎么注意外貌，王经理看起来也是众多又土又木的工程师中的一位。

　　“李总，你们的方案整体来看我还是比较感兴趣的，只是有几个地方我觉得还需商议。”

　　李蕾口干舌燥地讲了大约三十分后听到这句话，她觉得上帝大概终于决定给她开一扇门了。

　　“这是自然的，您看如果满意的话，我们可以签下合同之后再做进一步的深化。”李蕾只想快些把这活接下来，这样至少公司就有资金流进来，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个我现在敲不了板，”王经理讲的十分坦诚，“需要召开内部会议才能做出最终的决定。”

　　即使只是这样的答复，李蕾也觉得很欣慰了。毕竟没有被否决就是有希望的。

　　“不过我个人还是很欣赏你们的设计理念的，包括这些绿植的分布和树桌的设计，但是有些地方可能时间仓促还需要一定的考虑。李总要不这样，在我们得出结论之前，您先回去按照这个方案进行深化，这样下一次你来的时候方案也会更加完善，更加有说服力。”

　　李蕾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王经理指出的几个疑点。王经理提的意见都比较中肯，而且大多都遵循着方案原本的设计思路，只是出于业主方的商业角度考虑进行一些修改。

　　“今天辛苦你了，”王经理站起身，向李蕾邀请道，“要不留下吃顿便饭吧？”

　　“不用了，谢谢王经理了，改次吧。”李蕾仔细地做好记录，站起身来与王经理握手。她现在急需回家休息把这几天缺的觉都补回来。这一行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她觉得还是很有收获的，她觉得这个王经理似乎还是挺靠谱的，说话并没有夸夸其谈打包票，提建议的时候态度也很平和。

　　“那我就期待和您的合作了。”王经理握住李蕾的手，工程设计行业的人需要时不时出入施工现场，工作环境比起养尊处优的办公室白领们要恶劣得多，王经理的手背晒得黝黑，手掌里握住李蕾纤纤玉手，对比十分明显。

　　“……”李蕾的表情有一刻的僵硬，随即微微点头一笑，将自己手抽了出来。告辞后一直保持着僵直的后背离开了。

　　烈日下一直走到公交车站，李蕾还是没有缓过神来。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几分钟前的触感似乎还停留着。【是我多心了么？】脱离了王经理的视线，这人卸下了微笑的面具，换上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刚才，他是不是趁机摸我手了？】

　　太阳孜孜不倦地烤着地面带起高温，可李蕾只觉得后颈发凉。

　　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李蕾生得一副好皮囊，近几年来虽然顾不上保养但也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一个女人不依附任何势力想要维持一家公司，而且还是一个漂亮女人，自然不会安宁。一路走来有不少男人们向她献殷勤，李蕾都冷淡的拒绝了。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李蕾将今天与王经理见面后发生的所有互动和对话都回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王经理今天并没有在方案上故意刁难她，从外形来看也是个老实巴交的本分人，或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我需要这个项目。】几番思绪回转，李蕾就拿定了主意。她想要保住这家公司，而除了往前走下去，她没有别的选择。

　　公司的情况不容乐观，想要接下这个项目，靠设计部仅剩一根独苗设计师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李蕾拿出手机打开邮箱，发现里面孤零零地躺着昨晚那一封简历，叹了口气。即使招不到那些才华横溢又任劳任怨的大神们，至少得需要一个修图做文件的打杂工吧。李蕾照着邮件上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对方接电话的时候的态度谦逊有礼，让李蕾心里有些安慰。声音似乎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哪里听到过。约好了当天下午四点来公司面试对方也爽快地答应了，问清了地址便收了线。

　　公交车缓缓驶进站，李蕾拽了拽身上这件不合身的t恤，毒辣辣地阳光晒得她有些晕眩。黑色的发梢散落在颈间，对比映射出白如凝脂的肌肤。这个女人生来就有引人注目的特质，只是那光芒在近年来被生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冲刷干净了。也难怪，生活中每日都有一大堆恼人的事要操心，即使再好的天姿也逐渐磨出了褶皱。

　　这女人的表情大多都是淡淡的，就好像为了节约开支一样，她也减去了没有必要的表情。

　　27岁的李蕾依旧保留着出色的外表，高挑的身材，她的身上不再散发出惹人驻足的光芒，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一层光晕，将她包裹住，即使有人向她投去探究的目光，也只能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而公交车上的人们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或目光空洞地盯着某一处出神，这每一个人都深陷生活的漩涡里而自救不得，再也分不出心神去满怀好奇的看向别人，而李蕾就混迹于人群中丝毫不显得突兀，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在窗边的位置任由日光烘烤着，微微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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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涵站在这栋写字楼下已经有十五分钟了，她看着眼前深棕色大理石砌起的墙基上明显的灰尘痕迹，大门上头金属字体似乎还生锈了，望了一眼保安室里打着呵欠的老大爷。韩涵又一次陷入了沉思。再核实了一次门牌号，发现与手机上记录的地址分毫不差，少女心中感到了些许悲戚。

　　黑洞洞的大门似乎像是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欢迎着她的来到。

　　想了想酒店的开销和卡里的余额，恐怕她也坚持不了几日了。【现在由不得你挑剔了。】默默地对自己说着，韩涵还是咬咬牙走进了这栋大厦。

　　韩涵这次离家出走属于突发状况，她是真的气急了，相亲宴后回到家里胡乱往包里塞了几件衣服拿着手机钱包就潇洒地摔门走了。由于韩大小姐一向是位刚烈的女子，于是她坚守着原则，没向任何人求救，找了家酒店住了下来。可是住酒店总不是长久之计，而家庭矛盾似乎一时三刻还不能解决，无奈之下韩大小姐只好满大街地投简历。只可惜堂堂一个名校在读大学生在求职市场上根本不值钱。众多公司的HR倒是挺欣赏她的简历，可是毕竟大学在读一点实战经验都没有，招进来了吧又好歹是个国外名校心高气傲的怕安排工作有矛盾。还不如找个专科毕业的，价廉物美吃苦耐劳，还能长期培养成优质股，多划算!

　　韩涵投出的简历意料之外而又意料之中地都像是投进了大海一样没有回音，跟拿到心仪的offer欢天喜地地准备飞回伦敦的莫池苇截然相反的韩涵正在经历人生中最不吃香的日子。眼看着每多一住一天酒店就累积起的开销，韩涵很忧愁。

　　所以当接到电话让她去面试的时候，她立马告别了莫池苇，从咖啡厅赶回酒店换下那件带着咖啡渍的衣服丢到床上，挑了一件相对正式的连衣裙便准备动身，走到房门前她回头看看房间里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目光落到床上那件弄脏了的白色衬衣，想着白天遇见的那个“长得好看但是有点凶”的女人。两个陌生人再次相遇的机会微乎其微，【大概以后也不会再见了吧。】这样想着，韩涵把那件真丝的衬衫随手丢进了垃圾桶，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在当韩涵看到这位电话里叫自己来面试的“李总”，以及她身上那件熟悉的印着乔巴图案的白色t恤的时候，大脑第一时间就当机了。

　　“李总您好。”韩涵吃惊了几秒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努力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自欺欺人的希望面前的李总不会认出自己。

　　“韩涵是吧？”李蕾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愣了愣，虽然衣服换了，但她还是认出了这个冒失的少女。面上不动声色没有提起，心里感叹着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小。【这倒霉孩子，怎么就落在我手里了呢。】眼前的少女一改先前随意懒散的风格穿上了端庄的连衣裙，金色的短发有些挑眼但是乖巧地理好，衬得肤色更加白皙。虽然对这个先前给自己带来这么大麻烦的人没有什么好感，但是李蕾也没有打算抓着这件事情不放，“CAD和Photoshop之类的软件会用吗？上班时间九点到六点，工资两千，工作范围就是协助设计师，实习期待定，如果觉得可以明天就开始上班。”

　　韩涵见李蕾没有提起衣服的事情，反而炮弹般接二连三吐出一大串内容，松了口气的同时连忙点点头，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李总大约是没认出自己来，顿了顿，仰着脸问，“那个李总……可以预支工资吗？”

　　李蕾抬头一副见了怪物一样的表情，“预支……工资……”

　　“嗯……”，韩涵咽了咽口水，这女人的表情就跟之前在咖啡厅里的时候一样，当眼前的人可能成为自己的老板的前提下，这个表情看上去尤其有恐吓力。

　　李蕾莞尔一笑，“做梦吧，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还有别的疑问吗小韩？”

　　听到李蕾亲切地叫自己小韩，韩涵一点没觉得安慰，垂头丧气地答了句没有，谁让自己先前洒了人家一身咖啡呢，人家不追究就不错了，现在只觉得心虚。

　　“嗯那很好。”李蕾满意地笑了，“虽然明天开始上班但是要是你今天能熟悉一下工作那就最好了。”李蕾说着把方案书和一些修改意见递给韩涵，“今天晚上回去看看，把修改意见过一遍明天给我变更建议。”

　　“没什么事的话今天你可以先走了。实习生合同明天会拟好。”李蕾看了下时间，想起房东今天说要来催房租，得早点赶回家去。见少女如释重负地准备离开，她加了一句，“对了，我的衣服麻烦你有空带过来。”

　　韩涵离开的背影顿了顿，内心默默祈祷酒店客房部不要在自己赶回去前打扫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