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物语》陆柒林

1、第一章 夜很深了

　　夜很深了，即使是这个夜如白昼的城市，有些地方也已经褪去了喧闹。虽然地处城市的中心地带，但这个居民区还是保持着老旧的原貌，弯弯曲曲的弄堂里七上八下地夹着晾衣杆，楼里阿姨们买完菜回来大声地拉着家常，隔壁楼里的夫妻又为了男人夜间打牌晚归而吵闹，总之，形形色色的人构建的空间平日里总是不缺声响的，每一个人都围绕着生活忙忙碌碌地打着转。小区里大多数是常年居住在这念旧地不愿挪窝的老年人，或者就是初来乍到的小白领，抱着对这个奢华城市的幻想而来最后却认命地蜗居在这破破烂烂的老房子里。

　　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大部分人家都已经暗了灯，某一个窗户还少有的亮着灯。
　　电脑屏幕冰冷的灯光打在李蕾惨白的脸上，长发此时乱糟糟地盘在脑后，架在鼻梁上的框架眼镜也丝毫也没有减少那一对眼袋的存在感。她盯着面前的图纸，面容呆滞，手下机械地快速操作着。三点四十，李蕾瞥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钟，手上迅速地做完最后的修改。长出了一口气，强顶着疲惫感再一次审视面前修改后的方案，保存好，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即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原本就人手不足的情况下设计部又走了两个人，那一个又在休假，剩下的那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经验不足，做出来的报告错误百出，明天就要去委托方做第一次方案汇报了，被逼无奈她这个光杆司令只好亲自修正这些细到鸡毛蒜皮的事情。

　　李蕾揉着眼睛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这张憔悴的脸，二十七岁的女人就快要从年轻的定义里毕业了，李蕾摸着自己不再细腻的皮肤感叹着。得催催HR抓紧招进人来，把这单做完，做出成绩了就会有别的项目找上门来。她这样想着，并不太有信心地用千遍一律的调调自我安慰着。等等，好像HR负责招聘的小王今天也辞职了吧!

　　李蕾回想起白天在自己面前支支吾吾了许久最后还是很抱歉地提上辞呈的那个年轻人，无奈地揉了揉眉，这也不怪人家，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破设计公司，动不动就发不出工资，在这个满大街的创业青年的时代里，有点上进心的人都不会选择窝在这个倒霉公司里浪费青春。李蕾认命地坐回到桌子前，小王辞职了，一时三刻也没有人抽的出手来接手小王的工作，李蕾登陆了一个相对有名的求职网站看看上面的简历，大概扫了一遍，成，都是请不起的大爷们。李蕾决定发个招聘信息碰碰运气。

　　李蕾，正在与青春无敌做着最后告别的年纪，从象牙塔走上社会也有好几年了，好赖也是算的上是个总裁级别。可惜她这家公司正时刻面临着倒闭的前景。或者换一句话说，能执着地撑到今天也算是很不容易了。LMA设计公司，在外人看来这家公司是行业里无数个创业失败的例子的其中之一。成立的时候倒还有几个熟识的设计师满腔热血地在公司里忙里忙外的，可是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努力的人，而单单努力，也不一定带来成正比的回报。他们渐渐发现他们不仅接不到他们梦寐以求的“大项目”，没有关系，连小打小闹的活儿都难，公司又没有什么名气，这些心高气傲的设计师们就开始沉不住气了，最开始打算一起创业共建辉煌的人最后也就剩下李蕾还留在这地方挣扎着，每天对着公司的各种开销发愁，混到现在都到了不能按时发薪水的程度了，即使是留下的人里也都觉得公司宣布倒闭也就是分分钟的事了。

　　李蕾东奔西跑了几年总算是学会点社会经验，就好像这次，她一脸如沐春风般的微笑一次次杀去一家地产开发公司，又是刷脸又是唠叨，软磨硬泡了好几个月，总算对方答应让她“试一试”，她可不能放弃这一次机会，虽然只是一个高档购物中心的中庭景观设计，但总算是个突破口吧，说不准做得好就在业界传出名声了呢。不管怎样，都要抓紧这次机会。

　　李蕾发完招聘信息，又看了会网页上的信息，心里犯了愁，要请有经验有能力的设计师吧，没有钱，只好退而求其次，可是看着这些歪瓜裂枣们的简历她就觉着不顺心。就在这空当就有一封新邮件投了进来，这个点还有人刷着求职网站呢？李蕾抱着怀疑的态度点进去一看，一大学没毕业的小鬼，瞎凑啥热闹，这样想着李蕾绝望地关掉了网页。算了先睡觉吧，当务之急是明天的方案汇报，糟心的事儿那么多，一件一件来吧。

　　想要维持这个半死不活的公司，焦头烂额的时候也不差这一回了，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现在也不是担心能解决问题的，还是养精蓄锐保持体力吧。李蕾躺在床上安慰自己，以往总会奏效的自我催眠今天却似乎不太灵光，翻来覆去了几个小时，长时间坐在电脑前而僵硬的腰搁在席梦思上，逐渐舒缓着不适感，不知是不是熬夜工作的关系，脑袋仍是一阵阵发疼。李蕾盯着天花板出了神，看着窗外的阳光偷偷从窗帘纤维缝隙里挤进屋里来。

　　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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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涵点了一杯咖啡，张望着见到莫池苇那女人披着长发坐在窗边，一身摇曳的长裙拖到脚跟，捏着咖啡杯的样子在阳光下一股浓郁的小资味儿。

　　“你昨晚做什么去了？一副要死不活对的样子？”莫池苇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脸色发白的短发女生没精打采地在她面前坐下，好半天才认出眼前这人是她约好见面的发小。

　　“失眠。”韩涵一屁股坐下，冲向她看的服务生弯了弯嘴角，看得人家羞涩地移开视线。

　　这人对着服务员还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可服务员一转身，她就立马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一点形象都不顾。莫池苇只觉得好笑，明明也算个大人了，可身上总是透着一股小孩子的习性。抿了一口面前的咖啡，知道这人才回国不久，照惯例是还在倒时差的，倒也不再取笑她了，“回来以后待哪里呢？待到几号走”

　　“唔，大概十月份吧。”韩涵说着，目光心不在焉地咖啡厅的天花板上飘着，“至于住处么，暂时居无定所。”

　　听到前半句莫池苇还想着这么长的假期可以愉快的玩耍了，可等听完她最后几个字，莫池苇赶紧放下咖啡杯瞪着眼前的人，“怎么回事？”

　　“离家出走。”韩涵说着，脸上还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卖萌的笑容。
　　莫池苇看这人一点都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心里默默地抚额，正是因为对方是相识多年的好友，知道这人说离家出走绝不是玩闹而已，”瞎闹腾什么呀你，赶紧给我回家去，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离家出走呢。“嘴上这么嘀咕着，但莫池苇心里比谁都清楚韩涵身上有多少爱折腾的细胞，还有斯文外表截然相反的固执。

　　“没办法嘛，摩擦太多了，我决定要脱离家庭自立更生！坚决不回家！我在找工作呢，昨晚上就投了简历，不过还没回复。我一定要赚钱养活自己！”韩涵双手握拳，鼓着小脸儿信誓旦旦地说着。韩爸爸韩妈妈这次真是触到了底线了，竟然哄韩涵去赴相亲宴。到场之后见情况不对劲儿的韩涵内心呵呵冷笑两声，端着架子吃完一顿饭,待对方与家人离去韩大小姐才冷冷扫视了韩父韩母，拎着包，头也不回的走了。至今没给家里一声消息，韩父韩母见她是真的怒了，一顿饭吃完也算是给足了面子，倒没有在这时候撞枪口上去。

　　“不说我了，你这次要提前回伦敦？”韩涵见好友还想说点什么，赶紧转换话题。

　　“嗯，下周就走，有机会跟我的偶像BJ零距离接触想想就激动。”莫池苇是伦敦一所顶尖大学的金融系的学生，成绩和能力都很出色的她脱颖而出获得了金融大亨BJ的公司的大学生实习企划的名额，她毅然放弃悠然的暑假回去伦敦。“就是金融区租房子好贵，暑假都找不到室友跟我合租。”莫池苇的的眉毛细细长长的，眉目间全是女孩子家的秀气，此时微微蹙起着，她认真地为着这笔开销烦恼着。

　　“那要不继续去以前你去的那家意式餐厅打工？还能蹭饭吃吧。”韩涵提议道，她知道莫池苇喜欢烹饪，如果不是出于现实的考虑她大约就会选择做厨师了，平时上学的时候池苇也会在餐厅做兼职，虽然厨房里很劳累，但她似乎一直都很享受这种生活的转换。

　　“嗯，有空会去。”莫池苇轻描淡写地答道，张了张嘴还想把话题扭回到离家出走这件事上。

　　“美式不加糖！“柜台的服务生音量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韩涵听到声音连忙捏着自己的□□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笑快步走向柜台，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好歹躲过一劫，心里盘算着怎么开脱，一转身就看到眼前一个黑影紧接着耳边一声惊呼--她一转身迎面撞进一个女人的怀里。韩涵一惊，条件反射地想把手里的咖啡移开，可还是洒了出来。

　　“Sorry……你没事吧？“韩涵赶紧退开两步，顾不上手上被咖啡烫到，先看眼前的人有没有被烫伤。眼前的女人身穿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卡其色的长裤熨帖地依着一双长腿，妆容似乎有些浓倒也映出笔挺的五官。韩涵没有心思欣赏美女，此时这美女的白色衬衣上有极为醒目地一抹咖啡色，面积不大不小，而且位置存在感极强，杜绝了一切让人忽视它的可能性，女人修长的手指捏着衣料，指节泛白，脸色极其不好地看着她。

　　“这位小姐，真的很抱歉，”韩涵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但这人也不说话，她只好硬着头皮再次开口，“你有没有烫伤？这件衣服弄脏了真的很抱歉，多少钱我赔给你……”

　　“……你赔给我？”眼前的女人似乎好久才缓了过来，她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脸色更差了一些，“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方案汇报，对我来说很重要，明白吗？”女人咬牙切齿地强调着“很重要”三个字，“你明不明白别人辛辛苦苦多少天的劳动成果就有可能因为你这样的闲人一大早没睡醒，长着眼睛又不用给弄洒的咖啡给毁了？这份损失你也赔吗？你赔得起吗？”

　　韩涵被这女人咄咄逼人的口气一激，气的一口气没回上来，刚想回嘴你方案汇报又不是只看你的衣服决定的，但是眼前的女人直直盯着她的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看上去竟隐隐发着狠，愣是压得她没敢回。余光看到莫池苇看到这边的情况想要过来，向她微摇了摇头，见这女人的模样大约是为了这份汇报费尽了身心。韩涵觉得十分过意不去。“那这位小姐你说怎么处理吧，现在去给你买件新的还来得及吗？”

　　李蕾冷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女，金色的短发垂下来柔顺地贴着脸颊，一件宽大的T恤上印着一只带着粉色帽子似鹿似熊的生物，到膝盖的中裤下面露出好看的小腿曲线。李蕾没有多少心思去欣赏眼前的人，衣服上惹眼的咖啡渍成功地让她的心情从烦躁上升至暴躁。她抬眼看到少女明亮的浅褐色眸子正不安地望向她，明显的透着内疚。

　　女人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她从两周前就每天骚扰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几乎是每天都跑去对方公司大堂等着，这般软磨硬泡之下才获得的机会。又开了几天夜车赶出了这份方案，而这咖啡渍可以称得上是“飞来横祸”一般让她的努力大打折扣，甚至有可能让它毁于一旦。让她怎么能不生气？

　　可李蕾似乎天生就不太懂得发泄自己的怒火，她看了看眼前的少女，恨不得冲上去狠狠的拽着她的衣领质问她，可是这样难道就能让衣服上的咖啡渍消失不见吗？最后李蕾还是垂下了眸子，她不习惯与人起冲突，即使是在这个无情的社会上打滚了这么些年，她能做到的也只是用冷漠来伪装自己的情绪。李蕾一腔怒火最后只是化为一声叹息，“把你的上衣换给我。”

　　韩涵愣了愣，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她今天出门见莫池苇，想着也不需要注意形象，穿的十分随意，都可以称得上是邋遢了，t恤短裤人字拖，不修边幅整个原生态。

　　“立刻，马上。“女人说话的音量不大，但是带着斩钉截铁的命令意味。
　　韩涵看她是真的急，人家好好一件衣服不能穿了，只能穿着自己这一件破t恤去赴方案汇报，心里更内疚了，也不计较她这么恶劣的态度，二话不说两人去洗手间换了上衣，好在两个人身材相仿。换好衣服韩涵刚想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之后再赔偿，那女人抱着包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得挺好看的，脾气怎么这么差，稍微别那么凶会死啊……”韩涵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嘀咕着，想着那女人方才凶狠的眼神，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发生了什么”莫池苇看着韩涵又一次落座，垂头丧气很是沮丧的模样。

　　“没事,”韩涵拽了拽身上这件混着冷香和咖啡味的衬衣，对于今天遇到的意外也挺无奈，”就是不小心撞到了人。”

　　“真的不肯回家？那去我那里住吧。”莫池苇的关注点还是在好友的离家出走上，虽然抱着侥幸心理发出了邀请，但她也明白这人既然赌气离家出走自是不屑于开启“作弊”模式的。

　　“不回！”韩涵漫不经心地答道，思绪又飘了出去，不知道刚才那人的方案汇报会不会因此受影响。

　　莫池苇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韩涵这次离家出走有着很不好的预感。

　　命运总是喜欢戏弄人们，它让李蕾在决定生死的方案汇报前几十分钟被咖啡弄脏了衣服，它让大小姐韩涵离家出走的期间意外承受陌生人的斥责，它爱在人们不幸的时候幸灾乐祸，但有时候它也会小施恩泽比如让莫池苇好运地走向无数人羡慕的BJ公司。它喜欢看人们或喜或悲的模样，性格恶劣而又阴晴不定，但就是因为这样的未知性，才显得它格外神秘诱人，谁都不知道接下去的一秒里会遇到什么人或什么事，又会发展出怎样牵动人心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