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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愿赌 ...

  •   “黎艾死了?这倒是个好消息。”朱华殿内,太妃滕商侧头打量了一会自己的指甲,仍然觉得不够鲜亮,命伺候的宫女又染了一遍凤仙花汁。

      朱华殿侍官图衽,亦是太妃的心腹,此时正恭顺地伏在地上,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太妃听说黎艾的死讯却并不沮丧。因为在她看来,黎艾乃是赭宗最好的一只替罪羊。

      仿佛是看穿她心中所想,太妃低低笑了一声,道:“图衽,比起当替罪羊,她死了反倒更干净利索。如此一来,即便是素宗的那鹤老儿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证人也只能束手无策。唔,想想也并非全然如此,说起来……”太妃说着,忽然抬眼微微扫过图衽。只是这轻飘飘的眼神却陡然令图衽芒刺在背,只听头上的声音忽然冷了起来,“你也可以算是月息一案的人证呢。”

      图衽后脊梁骨霎时窜起一阵凉气,惊了一身的冷汗,“太妃娘娘!奴婢绝不会做出这等不忠之事来!若不是太妃娘娘,世间早已没有图衽此人,再生之恩,奴婢永生不忘。”

      半晌,忽闻太妃嗤地一声轻笑,“你那么认真做什么,本宫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禀太妃娘娘,轶王殿下来了。”

      忽闻屏风外宫女低声通传,太妃眸中掠过一丝暖意,“让他进来吧。”

      庶王白轶随着宫女进得殿中,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熏得他险些一窒。母妃一向喜欢这名为海棠春睡的甜香,却不是因为它有多好闻,而是其中近三十来种香料本就难得,再加上那复杂程度令人闻之咋舌的制作工序,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名品。

      他恭谨地行了一个伏礼,随即起身微微侧立在太妃身旁,有些欲言又止。

      太妃斜斜地看了他一眼,自己的儿子,一向藏不住心思,不由得好笑地问道,“怎么,难得来看我一回还是有事相求?”

      “儿子不敢。”白轶的头埋更加低了些,来的路上心急如焚,可看见母妃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就有些退却。犹豫了一会,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儿子在储瑶轩听了许多风言风语……说是,说是……”

      “有话不妨直言,你这吞吞吐吐文文弱弱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太妃见他眼神不定,神态纠结,再想想那端坐在王座之上的白渲,顿时心中就有些焦灼。

      白轶抿了抿唇,“说是巫宫死了一名巫女,乃是被黎艾害死的……可是真的?”他想起月牙儿同自己说起此事的恐慌神色,就连他储瑶轩的侍官清风也从内侍臣靖先大人那里探得了些许口风,说是王兄昨日竟打算连日启程前往炎宁。这一桩桩一件件连在一起,让他越想越觉得不安,索性就来问问母妃。

      太妃面色越发深沉,她将还剩半碗的莲子羹“铛”地一声摔在身旁侍女拖着的食盘中,冷冷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不好好研习琢磨前朝政务,一心系在一个巫女身上还有什么出息!”

      白轶凝神细细辨认着母亲的神色,忽然开口道:“母妃,您莫不是忘了,儿子身为王族庶子,终身不得为官。”

      这话听得图衽一惊,赭宗的宗主大人与太妃娘娘这些年的动作皆是刻意瞒着庶王,生怕他心思单纯露了痕迹,坏了大事。可今日见轶王说话的神貌,竟是猜个七八分的样子,这可如何是好!

      太妃听白轶这样说,也是微微一怔,明白自己话说得有些急,忙略略地软了口气道:“母妃也是被你气糊涂了,可身为幽燕王族男儿,总要眼界放得宽些,多看看这富饶天下。”

      白轶近来每每听月牙儿回报说,外祖父近日频繁入宫,常常在朱华殿一坐就是许久。他本就有些不安,如今见太妃这样说更是起了疑心,遂试探着说道:“母妃,儿子从前也曾埋怨过自己的庶子身份。但自打凌滨盐乱之后,儿子便已经看得很明白了。儿子自己的性子自己清楚,王兄他心有经纬,果敢决断,是儿子学也学不来的。先王后去世得早,如今母妃在后宫风光显赫,但也更要谨言慎行才好。”

      “怎么,你这是在教本宫如何母仪天下?”太妃冷笑了一声,“本宫怎会生出你这么没有出息的儿子,先王在世时,你母妃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难道你不清楚么?”

      白轶僵了僵,他自然知道。只是因为母亲是赭宗庶女出身,就连下人竟然也敢轻慢。父王因自觉对不起自己的王后,对不起王后身后的整个藏宗,直至临死也不曾来朱华殿看上他们母子二人一眼。人情世故,世间冷暖,简直刻骨铭心。

      “如今就算你母妃我成了太妃娘娘,王上他可尊我一次重我一回?那鹤、玄束……,那些各宗的老头子可又瞧得起我?轶儿,母妃我要谨言慎行到何种地步才能使他们正眼相看?呵……”太妃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他们永远都不会正眼瞧我的……就是你外祖父,若非我如今是太妃娘娘,他又何曾肯跟我说上一句话?”

      “母妃……”白轶刚想开口,却忽见太妃无力地挥了挥手,显出一副疲态。

      他只得无奈地退出殿中,一面想着母妃这里大概是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是不是昭渡出了事情还得当面去问王兄。另一面,却因为太妃娘娘今日那一番话,白轶本就惴惴不安的心更是一悬再悬。

      “轶王殿下,轶王殿下!”月牙儿见白轶出了太妃娘娘的朱华殿,顿时小声地叫了两声。

      白轶见她一副焦急的神色,朝这边走了两步无奈道:“难不成你还一直守在这朱华殿外?只是本王倒没探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恐怕会让你这小丫头失望……”

      “不是不是!”储瑶轩的规矩本就少得可怜,月牙儿此时一急更是将尊卑忘了个干净,扯着白轶的袖子就往太和宫走,一开口就报了一串人名,“素宗宗主、黛宗宗主、藏宗宗主,还有内侍臣靖先大人、提督霍冶大人还有……哎呀!我也忘了清风说的都有谁了,总之这些贵人与王上打起来了!”

      “啊?”白轶楞道,“你莫要胡说。”

      “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清风也就听了个墙角,说是失态严重,让我赶紧去搬救兵!”

      白轶见她小脸煞白,自知是此话非虚。当即加快了步子,连忙往太和宫的方向赶去。

      未等宫门的侍人通传,只听大殿之上猛然传来白渲的断喝:“莫不是都要反了!”

      紧接着便是那鹤那老态龙钟却沉稳异常的声音,“若是为了凌滨疫情,王上万金之躯不可去。若是为了黎艾之死,自有我素宗分家权力调查,王上亦不必去。但若是王上只为了一个小小的巫宫巫女,那老臣实在无话可说。”

      “你!”

      那鹤虽常常与白渲意见相左,但白渲也很少落了下乘。如此被噎得说不出来话的情况,实属首次。白轶站在宫门外,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倒不是因为白渲被众人为难,因为在他看来,白渲此时贸然前往炎宁也不是明智之举。他心凉,是因为如果有人能让白渲心急如焚到如此地步,除了那位信他能开创幽燕盛世的巫女昭渡之外,绝不会有第二个人。

      显然,昭渡出事了。

      “轶、轶王殿下……”靖先被那群老头子吵得头晕眼花,扭扭脖子却冷不防眼角余光瞧见了直直站在殿外的庶王白轶。他顿时大吃一惊——庶王私自前往太和宫偷听小朝议政,怎么看都不像个小事。

      他这一叫,其余几位宗主自然听得分明,纷纷转身朝宫门外看去。从小到大从没在同一时间见过这么多重量级人物的白轶顿时有些发懵,再加上这么多重量级人物一齐朝他看来,这感觉当真是绝妙,妙到头皮发麻。

      白渲见那些老爷子神色不善,心中暗暗道了一声不好,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轶弟,你先进来等一等。”

      他这话却是说给那些宗主大人们的,言下之意是他叫白轶来的,只不过是白轶来早了些罢了。那些人一个一个的老到成精,想必自然会听得明白。

      霍冶因为自家庶姊霍妤的关系,向来对白轶抱有好感。见白渲出言相帮也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不料,白轶进是进来了,却径自掠过那些宗主,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王兄,臣弟愿代王兄前往凌滨。”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嗡地一声,各宗宗主纷纷交头接耳,搞不懂这个庶王究竟在闹什么名堂。若说他有心参政吧,凌滨如今进去就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若说他无心吧,那没事前来掺上一脚又是做什么?

      白渲心思转得飞快,去凌滨,自然必过炎宁。只是……

      “轶弟,此事并非儿戏!你可要想好!”

      “臣弟心中有数,自愿前往凌滨,代王兄广施恩泽。”白轶越说,心中越是笃定。方才情急之下,心中猛然就生出这么一个念头。不仅是为了昭渡,更是为了母妃。若他所料不错,或者真实情况甚至比自己想得更糟些,但只要自己不在京都璃阴,或许,母妃就不会走上不归之路。

      若是这一行,既能替昭渡敛了尸首,还了她当年在储瑶轩中一句话的知遇之恩,又能代王兄安抚凌滨,平稳民心,即便是染了瘟疫就此丧命,又有何惧?

      为了所有人,他白轶不妨就赌上一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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