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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灾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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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白渲立在巫女所的门外,剩下的一点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分外狭长,随即一点一点地隐匿在骤然而起的苍茫夜色中。
透着窄小的缝隙,昭渡斜倚在榻上看着一卷古籍,旁边的小案上放了一个不大的烛灯,明明灭灭地映出些许暖光,笼了她唇边浅浅的笑意。宁远而悠然,他忽然生出这样的感慨,仿佛朝堂八宗瞬息远离。
听见那两扇早该修葺的木门吱呀地一声响,昭渡从书中抬起头来。她看见白渲略有些讶异,但那不过是一瞬,随即将古籍置于一旁,施然从容地离了榻,淡淡道:“王上。”
白渲下意识地摆手止住了她正欲行礼的腰身,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初见时,南皇祭祀上,巫傩之舞一舞倾城。再见不过两次,她无不中规中矩,但自己却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他不打算摆出王上应有的威严,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换种方式说话。
昭渡垂眼微微笑了笑,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的细小尴尬,“不知掌宫昱将那九龙玉佩还给王上了没有。”
“寡人……忘了带了。”白渲讪讪地笑了笑,总不好告诉昭渡自打知道这块不知所踪的玉佩在昭渡梦境中失而复得之后,便将其层层叠叠地锁藏了起来。
“昭渡,”白渲坐在巫女所的雕花椅子上,忽然开口道,“你是如何看寡人的?”
昭渡答得简约,“幽燕王上。”
“不,寡人是说……”白渲有些欲言又止。
昭渡笑了笑,“王上,自信者不疑人,人亦信之。自疑者不信人,人亦疑之。以王上之能,何故问我?”
白渲忽然朗朗而笑,道:“果然不该问你,你们巫宫之人说话不是缥缈难懂便是模棱两可。”
两人之间再度静默下来,许久,只听昭渡轻轻叹了口气道:“王上本就不必为我一名小小巫女而挂心,更不必特意前来解释。”
白渲身子猛地一僵,竟不想她心思玲珑剔透至此。
“幽燕王上,社稷根本。不要说王上前些日子并没有得到我出事的消息,就算是知道了,也无需前来过问。”昭渡淡淡地说着,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相关的事情,诚然这淡淡的语气让白渲很是懊恼,毕竟他更希望昭渡一副娇嗔的形态诉说自己的不满,但他也知道那不会是一舞便令天地失色的巫女昭渡。
“如今想来,那日枯梅之兆乃是在煞气所凝的兆梦中所得,应当另有玄机。如今凌滨大局已定,倒是件好事。”昭渡笑了笑,问道,“只有一件事我很好奇,藏宗庶女霍妤领着那百名铁骑,究竟去了哪里?”
白渲道:“不过是邻近凌滨时绕了个路,跑到平流去帮平流司空修葺水道去了。昭渡,”他忽然变得神色认真起来,“寡人如此,是否真的会应了南皇苍木祭祀上,那句‘天下不和’的天启?”
昭渡轻轻摇了摇头,“国运之数,只有在苍木祭祀和水云殿中占卜才能稍窥一二,我亦不得而知。”
“也罢,”白渲无奈地叹道,“寡人这样,怎么看都像是罪魁祸首吧?可是啊,昭渡,”他看着她缓缓道,“大乱与大治有时却是不过毫厘之差。”
昭渡抿唇而笑,道:“王上,世间万物,各司其职,昭渡身为巫女,只需凝神占卜,潜心修行即可。至于这天下大事,恐怕是王上的职责,与我无干。”
“无干么……”白渲出了一会神,似叹似怨。半晌,他才面色寂寥地重新开口道:“昭渡,若寡人给你一个清平天下,你可愿意?”然而未及昭渡回答,他又道,“寡人又说错话了,你方才已经说了,天下和乃是王上的职责。”
白渲从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絮叨。从巫女所出来时已是月上中天,霍冶同掌宫昱双双立在门外,一个神色焦灼,一个面色凝寒。
昭渡淡然行礼,口中称见过掌宫大人。
白渲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笑道:“掌宫,好久不见。”
掌宫昱神色不善,冷冷道:“王上难得来巫宫一趟,不去水云殿反倒来巫女所做什么?”
白渲恍若不觉其中症结,甚是理所当然地道:“寡人此次前来便是要探望旧识,如今见她平安,寡人也就放心了。”他叫过霍冶,对掌宫昱微微点了点头道,“寡人这就回宫了,掌宫大人留步。”
当然,掌宫昱也没有迎送的意思。
等白渲二人离去,昭渡盈盈一笑,问掌宫昱道:“沧陵晚课又被罚了?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他来做什么?”掌宫并不打算被昭渡扯着鼻子走。
“他要许我一个清平天下。”昭渡语气淡淡,眸子却遥遥地看着远方。
掌宫昱双手成拳,冷冷道:“你呢?你可相信他能给你一个清平天下?”
月色皎皎,无端让人心生旖旎,昭渡一身简单的黑白祭服,在月光下融着淡淡的光晕。她静默良久,忽然开口。那声音苍凉,仿佛是从远古徐徐而来,携千钧力道,沉得掌宫昱顷刻窒息。
她说,我想……信他。
过了秋天,这间地下密室就更加阴寒且潮湿难忍。小小的排风口偶尔飘进来几片雪花,黎艾这才知道,原来已是冬日了。她将身上的皮裘裹得更紧些,年节进了,也不知父亲如何。
听见机关声响,石门轰然开启,图衽抱着一摞新棉被走了进来,见到黎艾后和气地笑了笑,道:“宗女大人,入冬了,太妃娘娘怕天气冷,命奴婢将这床新被褥拿来给您压压寒。”
黎艾木然地瞥了一眼看起来甚是暖和的被子,冷声问:“她死了么?”
图衽闻言脸色一白。
黎艾眸色阴鸷地发出一声冷笑,“没死成吧?若是死了,你们不就早就放我出去了?”
图衽叹道:“宗女大人,太妃娘娘也是为你好。如今因牵扯到幽燕严禁的煞术,素宗的人四处抓你,你若在人前现了身,恐怕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我现在过得就好了么?”黎艾冷冷地盯着她,那气势逼得图衽不由自主地连连退了两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妃身边的心腹,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不需要过得很好,我只要她死。”
图衽摇头道:“宗女大人,昭渡不过是个不问世事的巫宫巫女,您这又是何必呢?”
“哪那么多何必!”黎艾冷笑道:“既然昱哥哥都心有所欲,本宗女凭什么就不可以?但是,只是他要的,本宗女哪怕赔上性命也要摧毁掉!”
图衽难以理解地匆匆离去了,临走时还特意嘱咐了看守的宫女千万不得大意。
黎艾呆呆地看着密室的天窗,那里有清冷的月色和同窗口一般大小的苍穹。
“昱哥哥,你会不会恨我……”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空寂的密室中幽幽想起。
“我害了掌宫辄,你会不会恨我……”
“我杀了昭渡,你会不会恨我……”
半晌,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呵,你恨着我,也是好的。”
“图衽姑姑!不好了!宗女大人她、她逃走了!”
“什么!?”图衽大惊失色,太妃手中的铜镜铛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图衽喝问道:“我昨日不还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你们看好她吗?!”
“是、是啊!奴婢也是这样做的……”小宫女吓得直打哆嗦,“可宗女大人忽然说想要打水洗洗身子,谁知她却趁奴婢调试水温的时候打晕了奴婢,跑了出去……”
太妃听她说完,无力地朝看守宫女挥了挥手,那宫女一见慌忙退下去了,生怕太妃将自己拖去葬坑杖杀掉。
“贼心不死。”太妃咬牙切齿地总结道。
“如今怎么办?”图衽甚是担忧地看着太妃道,“黎艾知道十年前的事情,虽然不尽清楚前因后果,但难保那鹤和掌宫昱能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太妃沉吟半晌,对图衽道:“立即通知父亲,从他这些年秘密培训的兵士中抽出些精英来,暗中在全幽燕搜捕黎艾。若是巫宫或素宗先一步找到……”她眼中乍然现出一抹狠色,“就将月息一案的始末全部推倒她头上。”
图衽惊道:“太妃的意思是……要用宗女大人当替罪羊?”
“替罪羊?”太妃嗤笑一声,“也不尽然,若非她贪恋掌宫昱以至于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又怎会沦为今日光景。”
图衽微微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幽燕二百七十一年,发生了三件大事。
一件,是史称“凌滨盐乱”事件的最大功臣宫谨之,却在平复盐市,彻底推行王命之后,自行请罪押解回京。但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位宫大人却在回京的途中,畏罪潜逃。
另一件,便是现任巫宫掌宫巫昱,宣布重新调查前任掌宫巫辄一案,消息传到太和宫大朝朝堂之上,朝野上下,八宗内外,皆是震惊至极。唯有原本最应反对重新调查的白渲,连问都不曾问上一句,直接轻描淡写地允了。
这最后一件却是人力不可为之的天灾,平流饥荒,难民纷纷渡船逃亡仅一弯之隔的凌滨州。然而绾宗宗女失踪,宗主远在京都璃阴,御府宫谨之又畏罪潜逃下落不明,凌滨绾宗本家群龙无首,负荷不起来势汹涌难民群,终于在一个雾色惨淡的清晨,将那些难以安置的难民尽数赶入碧晴海中,一时间,海上浮尸几乎将港口堵塞,罹难者数以千计。
然而,还未等绾宗本家将此事上疏给身在京都的宗主黎管,碧晴海沿岸却先因附近尸首遍野,且被海水浸泡得腐烂发臭,最终爆发了幽燕建国二百年来,最大的一场瘟疫。相比之下,那至今下落不明的绾宗宗女黎艾,在空前的灾难面前,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君子曰:“为官者必先为德,从政者必先从民。”
上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