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国祭 ...

  •   “王兄。”说话间宫门外转出一个清瘦的人影来,见霍冶剑已出鞘他略一怔神,随即低低地开口道:“提督大人,是我。”
      “庶王殿下?”霍冶不动声色地将剑退回鞘中,微微有些尴尬。
      “轶弟,”白渲冷冷道,“你怎么在这?”
      “母妃她……”白轶迟疑了一下,改口道:“太妃娘娘她见王兄迟迟未到,叫我来看看情况。”
      白渲冷笑一声道:“太妃?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你的储瑶轩清心静思,而太妃则应该在太和宫前领众女眷等待祭祀吧?”
      “王兄……”白轶一时语塞,“我只是……”
      “罢了,”白渲摆了摆手,“寡人即刻前往太和宫,你这就回你的储瑶轩吧。”
      白轶小声应了,站在乾宁殿宫外躬身送白渲一众人等离开,霍冶不远不近地跟在白渲身后稍稍侧了侧脸,余光中的庶王白轶仍端端正正地保持着拜礼的姿势,纤弱的身形在风中仿佛轻微地有些摇晃——庶王他,大概也是想参加国祭的吧,只是奈何身份如此罢了。若非王后姑母还未等王上继位便撒手人寰,如今的太妃娘娘怕是也没有资格现身南皇苍木之祭罢。
      霍冶正想着,冷不防视野陡然开阔起来。太和宫前便是整座王城最为宽广之地,东西难相见,南北不相闻,古朴雄浑、旷达之极。正中央乃是一座高坛,一十四级台阶皆为清一色的水磨白石砌就,九根百尺之高藤枝样式的玉柱分而列之,所环绕者便是幽燕镇国之宝——上有南皇苍木传说图文的琉璃巨鼎。那巨鼎流云漓彩,通体通透,周身带着些许蓝色柔光,如真如幻。
      “王上千秋!幽燕千秋!”
      “王上千秋!幽燕千秋!”
      “王上千秋!幽燕千秋!”
      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入眼皆是祭服式样的缟素麻衣,白渲心中冷哼一声,八宗这回倒是统一。八宗宗主及其本家子弟的右面,裙带齐飘,脂粉异香冲鼻,乃是以太妃为首的官家女眷。而在其左面乃是各州御府,总共十四个人站得倒也整齐,虽说御府乃一州总长王上钦点,但这区区十四个人却没几个是认识的,想必,司领官吏之事的黛宗宗主应该更为熟识一些吧?想到这里,白渲唇边的冷笑愈发深了。
      “王上迟了。”太妃、女眷、八宗、州臣,众人之外唯有一人傲然负手而立,冷冷直言。或许是久不出巫宫的关系,他那原本就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如今更是几近透明。
      巫宫的现任掌宫,昱!幽燕的巫宫据说是南皇苍木的化身,凌驾于政务之上,独立于红尘之外,上承天意,教化众民。身为巫宫之人是没有姓氏的,故而即便是贵为巫宫掌宫,也不过得了“昱”这么一个名字。虽说巫宫依祖训不得干政,但幽燕历代王上都十分重视巫宫给出的天启或是警言,虽说巫宫侍奉南皇,但其实巫宫之名于幽燕而言实在是已经如同神明一样的存在。
      内侍臣倒吸了一口凉气,仓皇磕头道:“臣罪该万死!”
      “靖先,你是寡人的臣。”白渲冷冷清清地开口,且抬手虚虚地撩起半边玉旒看了看天,“时辰刚好,不晚。掌宫大人,开始吧。”
      掌宫昱的眼中好似古井无波,平静却又彻骨寒凉。他淡淡地开口道:“内侍臣靖先大人,依往年惯例,还是请您暂代青宗宗主之职主持祭典。”
      “是。”靖先暗自用袖口胡乱擦了擦下颌和额头的冷汗——未被掌宫问罪实乃万幸。他匆忙起身走到高坛之下沉了一口气,清晰洪亮地高声道:“乐——!”
      礼乐之声遥遥而起,白渲领众人向巨鼎躬身伏拜三次,又面南躬身伏拜了三次。礼毕后,早有侍人将准备好的祭品祭酒在柴垛上堆好,白渲从侍人手中接过青松制成的火把点燃积柴,那烟雾弥漫于巨鼎四周如同祥云缭绕,有风却久久不散。
      靖先再度气沉丹田,高声唱道:“跪——!”
      话音一落,掌宫昱面色肃然地在巨鼎前的蒲团上跪好,白渲则率重臣在高坛下跪坐齐整,伏下身子垂首不语。
      “舞——!”靖先又是高喝一声。
      顿时,鼓乐之声不复先前那般大气厚重,渐渐转为凄凉狭长之音。于此同时,巨鼎之上忽闻衣衫猎猎之声,白渲伏着头,余光中瞥见霍冶等人一张脸恨不得嵌进那水磨石板之中,心中不觉好笑。忽而又想到年年祭祀都是这般光景,那鼎上作舞的巫女岂不是白白跳了一遭。心思一动,他便有些按捺不住,稍稍抬起头来拿眼去瞟鼎上之人,这一瞥之下不禁脸色苍白。
      若此时有人问他都看到了什么,白渲大抵也是答不上来的。高坛与巨鼎极高,只是恍惚瞧见一截长长水袖随着巫女手腕起落而上下翻飞,一扬天地苍茫,一落风云变色。不过是惊鸿一瞥,却觉得一瞬间自己仿佛在亘古洪荒中走了一遭,大起大落之后却是悲凉未央与寂静无边。
      “王上!”耳边传来霍冶急急低语,白渲这才猛地发现靖先早已高声喊过“启”这一字了。白渲微微仰起头恰好与掌宫昱的目光不期而遇,大概是看出王上有些心不在焉,掌宫大人的脸色似是十分不好。
      “入太和宫!”靖先眼尖,眼瞧着两位神色不对,连忙喊了收尾这一句。
      整个南皇之祭下来已是时近晌午,外面暑气渐盛,只有白渲和掌宫昱的太和宫却凉得渗人。
      “掌宫大人的意思,是寡人之过?”听过天启的白渲端坐于王座之上,声音阴冷如冰。
      “镇星流隐,王者不思,房宿晦暗,天下不和。这并非是昱的意思,而是南皇所示。”掌宫昱虽然脸色苍白,唇中却字字清晰:“王上应当顺应天象,恪守成宪,以保万民福祉,国祚绵长。”
      “瞧这字字珠玑,”白渲冷笑一声,“王者不思?怕是就算寡人日思夜想也毫无作用罢!”
      掌宫昱闻言不由得微微抬眼,“王上何出此言?”
      白渲晃了晃手中从乾宁殿带出来的奏折,道:“这是素宗宗主那鹤呈上来的折子,上面写着华西州刁民以欠收为由拖缴赋税,州司宪已将一干人等处斩问罪: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没了。”
      掌宫昱眉间一冷:州司宪掌一州素司事务,由居于该州素宗分家之人担任此职。各州之下所设的各司政务,理当呈上内疏(各宗分家向本家或宗主呈上的奏折)请该宗宗主批示,若所禀之事重大再由宗主转呈给王上,即便是事出紧急,也该由王上钦命的御府大人一同定夺,怎会……
      他沉默片刻,却仍是沉声道:“身为巫宫掌宫无权干政,还望王上勤思敏行,恪守王道。”
      这话听得白渲倒是一怔,竟未想到掌宫昱如此固执。其实自己也并非想要去刻意与巫宫为难,只是听得“王者不思,天下不和”这八个字,实在是心有怨怼。而此时掌宫昱的恪守职责无异于火上浇油,白渲只觉心中滋拉一声,心中火气燎得自己心烦气躁。他冷笑道:“掌宫大人,青宗宗主之位因十年前的月息一案至今空悬,前任掌宫因何缘故以贱民身份入葬,想必你也清楚得很吧?”
      不出所料,话音未落,掌宫昱腾地脸色蜡白,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站立不住。待再开口时,声音却越发清冷:“与幽燕国祚紧密相连的是王上而不是我巫宫历任掌宫。天启是南皇赐予王上的亦不是赐予我掌宫昱的,正如月息一案断不掉王上气运,我巫宫也左右不了王上决断。但是,幽燕尚存的三百年国祚之数,我掌宫昱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护佑周全。”
      静默片刻,忽听玉阶上传来一声嗤笑,“掌宫大人,您这是在向我表忠心么?”
      白渲话中戏谑轻视之意甚浓,奇怪的是掌宫昱并未恼怒,反而神情竟似有些落寞,语气也不如先前那般掷地有声,“誓言罢了……”他淡淡道。
      “掌宫大人。”
      “掌宫大人。”
      见掌宫昱出了太和宫,静候于宫门之外的霍冶与靖先匆匆躬身行礼。待掌宫昱去得远了,却忽听宫墙根下的灌丛背后传来细细碎碎地说话声:“看!我不是乱说的吧,掌宫大人真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呢!”
      “嘁!算你小妮子厉害!不过话说回来,掌宫大人真的是仙人一样啊!”
      “那还用说!”第一个宫女得意道,“没看坠儿脸都红成猴儿屁股一样了么!”
      那个叫坠儿的仿佛急了,啐了一口道:“没害臊,明明脸红的是你!”
      “哟,急了!”
      那几名宫女自以为躲得高明,殊不知这几句调笑的话一句不落地进了靖先和霍冶的耳朵。这群小贱蹄子!靖先的脸色一黑再黑,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一甩袖子便向声音所在的地方冲了过去。
      “啪!啪!”两声脆响突兀地响起,只听其中一个宫女呀地一声惨叫便没了声响。
      “啪啪!”“啪啪!”就在靖先发愣猛地住了身形的空档,三个人六个巴掌已是打得甚为利落。
      若说第一个被打的还能听见一声惨叫,听那后两个的情形怕是吐出口血沫子还得带着一颗碎牙。靖先下意识地瞧了瞧自己的手,自己做这内侍臣快五年了,怕是也不曾下过如此重手吧?竟不知是谁厉害至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