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落尽梨花 除夕之夜, ...

  •   除夕之夜,宫里自是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好不容易可以肆意快活一日,主子奴才皆翘首盼望。这日一早,皇帝便来慈宁宫给太后问了安,然后又去祖庙祭拜,午膳便在乾清宫设宴,大飨百官。
      仁孝皇后在时,例来在坤宁宫设宴,供后妃享用。后来佟妃主事,便改在翊坤宫。如今佟妃没了,算起来是长春宫宜妃身份最尊,然而又不好自居尊贵,在自己宫中设宴。想来想去,取了个折衷的法子:由她主持,在慈宁宫里摆了戏酒,太后、太妃与皇帝的嫔妃们齐聚一堂,共享节日之乐。
      正经的宴席在晚间,皇帝亦要参加。午宴就随便得多。深宫无聊,好不容易逢上热闹,不用像平日那般拘束,众人皆开怀玩乐。钗光鬓影中觥筹交错,有猜拳的、有听戏的、有说笑打闹的,喧闹声老远便能听见。
      皆知麝烟是被幸过的人,也给她安排了一个位子。只是她身份低微,又已被皇帝冷落,周围的人都只顾自己玩笑,不去理她。她只觉如坐针毡,便想瞅个机会悄悄溜走。
      台上正唱着吉祥戏文,锣鼓喧天。麝烟坐在角落里,见前头宜妃正和太后说笑,手舞足蹈的。好像讲了个笑话,她一说完,周围的人便哄地笑开来。那些得宠的嫔妃都围在太后身边,正说得热闹。见没人注意她,她便悄悄地站起身来,沿着墙根走到门口。
      正要迈过门槛,猛然间见面前站了一人。她吃了一惊,定晴看时却是容姐儿。看看容姐儿左右并无别人,她松了一口气,微微福了一福,“夫人万安。”
      容姐儿不认识她,见她一身宫女打扮,便不加理会,随口“嗯”了一声。麝烟闪过一边,等她进去,却见容姐儿笑着回头道:“快点儿啊!”
      冬日阳光稀薄,又被忽然到来的身影遮了,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她猛然抬头,眼睛蓦地睁大,只觉心上被狠狠一撞,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容姐儿挽住后来人的胳膊,眉梢眼角溢满笑意,“快走嘛,太后等急了!”
      那人只是穿着半旧的湖色团福长袍,站在冬日的阳光里,仿佛芝兰玉树,纤尘不染。那面容是她熟悉的,虽然只是侧脸对着自己,却可想象那永远不变的清秀俊逸。他唇角微微含笑,目光柔和地投向身边的妻子,“不用着急。”
      神思恍惚中只觉那人目光一闪,她期盼地抬眼看去,却见他只是转过脸,牵着妻子而去。
      没了遮挡,阳光直直地射进她眼里。心上蓦然间尖锐地一痛,她连忙捂了脸,疾奔而去。

      仓皇间脚下一绊,浑身失了力道,狠狠地摔在地上。肘上剧痛,一时竟起不来,口中猛吸凉气,胸中一阵窒息。在地上艰难地挪动着,感觉痛楚渐渐地扩散开来,从肘上一直蔓延到整条手臂。然而痛楚总算轻了些,她慢慢坐起来,喘了几口气,想着手臂定然瘀青了。不过也不要紧,大冬天的,没人看得见,过个几日就好了。她正想站起来,免得被人瞧见这副狼狈的样子。
      “怎么办呐?”
      耳中忽传到一阵哭声,她抬头向声音来处望去,见那边院墙内出来两个人,隔得远了,看不清楚,只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道:“快请大夫吧!”
      她忙站起来,摔痛的地方也顾不得了,伸长脖子向那边眺望。那两个人越走越近,原来是两个宫女。她在慈宁宫时日不短,对两人的相貌却一点儿印象也无。见两宫女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着,显是哭了许久。
      她身上穿着簇新的蜜合色暗花绸棉袍,那两个宫女一见,吓得站住了,噤若寒蝉。她往那边的院墙望望,只见门口枯草蓬乱,门上贴的春联已经破烂,不知是哪年贴上去的。适才一气乱跑,不知怎么的跑到这里来。慈宁宫不大,她却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那两个宫女身上衣衫甚薄,站在寒风瑟瑟发抖。她心下可怜,柔声问道:“你们是谁?”
      麝烟虽然失宠,然而终究是皇帝的人,太后并不曾薄待,时不时地赏她些东西。大年下,虽然自己没什么心思,到底簪了几朵红绒花,髻上插着支点翠钗。两宫女见了,不知她的身份,吓得面色发白,话也说不利索。
      “奴才……奴才是,贞顺太妃……身边的人……”
      麝烟听了,略略一怔,心底泛上疑惑。见她俩一脸的惧怕,便笑道:“你们别害怕,我也是个奴才——大节下,你们怎么哭了?”
      听她这么说,宫女稍稍放松,见她脸色和善,神情中略有关切之意,其中一个宫女吸吸鼻子,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另一个宫女忙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别哭!别哭!”
      麝烟见了这般,念及适才听到她俩的对话,便猜到七八分,柔声道:“你们说的贞顺太妃,是不是先帝爷的贞妃?”
      两个宫女忙不迭地点头。其中一个好不容易止住泪,声颤气咽地道:“太妃不好了,求姑姑救救她!”
      “太妃病了?”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突然双膝跪下,抱着麝烟的腿,“姑姑,求你禀报太后——太妃这病掩了几年,现下熬不住了,求她发个善心,救救太妃吧!”
      麝烟想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救得了别人。心里却起了好奇,将两人扶起,“别着急,带我去看看。”
      两人听她这么说,也没别的法子,只好转身,引她往院子里去。
      麝烟一踏入院落,便闻到一股朽木的气味。见院中只一间硬山顶的屋子,倒是不小。走进去先就闻到浓烈的腐败气息,再看时,原来屋子隔了几间,每一间都狭小无比。屋里黑洞洞的,只有一盏油灯摇曳。
      角落里忽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她吓了一跳,一个宫女已走了过去,轻声问道:“太妃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她定晴一看,原来那边设有一榻,榻上平躺着一人。黑暗里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双眼睛浑浊不堪,目光极是衰弱。
      大了胆子走过去,这才看见,那人脸上的肉都瘦干了,一双枯柴似的手撂在被子上,指上似乎戴着一个玉石戒指,在漆黑中泛着微光。
      一旁的宫女已泣道:“听以前的姑姑说,先帝爷还在时就落下了病根儿,一直吃着八珍益母丸……后来先帝爷没了,不知怎么的药便被停了……”
      麝烟正打量太妃的气色,听见这话,身子袭上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贞顺太妃躺在榻上,听见宫女的话,目光忽有了些神采,手吃力地要握起来。
      “太妃就这样一直病着?”麝烟轻声问道。
      那宫女道:“奴才本是延禧宫的人,犯了规矩才拨到这里……”麝烟听她言语中颇有怨意,心想这也理所当然——到了这种地方,任是谁都不会安之若素的。
      “奴才来的时候,太妃就一直病着……奴才去找管事的公公,谁料反被他们一顿臭骂……那些送来的饭菜都是馊的,每季的衣物也多是旧的破的,连布料都是在库里放坏了,才送到这里来……太妃的病怎么不越来越重呢?”
      麝烟见那两个宫女差不多都到了该放出宫的年纪,便道:“你们且忍耐些,出了宫就好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宫女忽然开口道:“太妃太可怜了,丢下她自己出去,奴才们怎么忍心?”
      麝烟听她这话大不上路,心想在这深宫里,不忍也得忍,发善心可不一定能得善果。见贞顺太后老境凄惨,又不由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窗纸破破烂烂的,寒风呼啸进来,刮得那油灯乱晃,她浑身也冻得冰凉。
      忽听见“咕咚”一声,什么东西滚落在地。太妃双手在空中乱挥,万分焦急的样子。宫女忙凑上去,“太妃!太妃!有什么吩咐?”
      麝烟见她手指上空落落的,刚才的声音定是戒指掉落在地上。她们只顾说话,却没注意到太妃已将手上戒指摘了下来,却没拿稳,骨碌碌地不知滚落到哪里去了。
      两个宫女也意识到了,忙伏下身找着。太妃焦急万状,喉咙里咕噜作响,不知在说什么。她忙过去握住太妃的手,只觉肌肤枯槁、瘦骨嶙峋。再见太妃容颜衰老,算起来,最多不过五十上下,就老成这个样子,让人万万想不到这个人曾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她只顾寻思,没承想太妃手上尚有力气,猛然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抓住,长而尖的指甲刮着她的皮肤,有锐痛从手上传来。
      眼前这人病得快死了,虽然痛楚,究竟不忍挣脱,只好任她死死抓着。她此时凑得近了,才发觉太妃目光空洞,似乎已经失明。那双手冷如冰雪,已然失去了生机。
      太妃抓着她的手,慢慢地贴向自己的脸。她的手也不暖和,然而比起太妃的面颊已暖得多了。太妃将她手心贴在自己脸上,向着那温暖依偎过去,脸上的焦急之色淡了些,唇边居然有了微微的笑意。
      麝烟诧异地看着太妃脸上呈现出平和安乐之色,似乎久远的回忆在她脑中浮现,枯槁的面容上居然焕发出光彩!
      那样的光华是她今生所未见——麝烟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回忆,才可以酿就如此灿烂的神采,仿佛经历了世间最美好的幸福之后,看见天国的大门在眼前豁然开启——当那种幸福只是虚无地重现时,所具有的力量却已足以让人无限憧憬。
      饶是老病成这副模样,麝烟却不得不承认,仅仅凭了那一刹那的光华流转,便可压倒整个皇宫的美人。
      宫女终于找到了戒指,递到太妃手里。太妃触到那冰冰凉凉的东西,猛然甩开麝烟的手,将戒指抓到手里,紧紧贴在自己心口上。
      两个宫女皆垂首拭泪,又哀求麝烟。
      她知道太后厌恶贞顺太妃——当年贞妃有多风光,今日便得承受这风光带来的加倍的反噬。若是贸然禀报太后,只会重重地碰个钉子,说不准连自己都被搭进去。然而宫女哀求甚悲,她过意不去,勉强答应道:“我尽力吧。”想着反正自己已落入这步田地,就到太后跟前说一声——成不成,也只能看天意了。
      两个宫女不知其中利害,见她答应,只当是成了,不由喜形于色,连连称谢。麝烟只苦笑着,想着已耽搁了不少时辰,只怕宴席快散了,便急着要走。
      太妃手里握着戒指阖目而眠,神情极是安详平静。麝烟见她被褥薄得实在不像样,想着待会儿送几床被子过来。安慰了两个宫女几句,举步欲行。
      恍惚间听到太妃喉间“喀”地一声,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见太妃睡得极是安稳,宫女正拿木板要挡住窗上的破洞。心想自己听岔了,便转身走了出去。

      宴席竟还未结束,太后兴致勃勃,宜妃便撺掇着,要容姐儿唱歌来听。容姐儿见人多,不好意思。宜妃笑道:“怕什么?咱们又不是没听过?那些没听过的,正好让她们开开眼——也好让她们瞧瞧,咱们太后养了个怎样的好女儿!”
      唱戏的早停了下来,容姐儿见周围除了后妃们,还有外头戏班的人、值事的侍卫,和轮流上菜换碗碟的下人,便打死也不肯唱。
      宜妃笑向众人道:“我知道了,容姐儿必是想退席——成侍卫走了,她心里着急,要家去,和相公共度佳节呢!”便拉着容姐儿,一迭声地问她公子好不好、怎么个好法。
      容姐儿涨红了脸,急忙辩白道:“大爷在乾清宫陪皇上呢,宜主子可别瞎说。”
      “哟!”莫嫔笑道:“我看啊,容姐儿是怕大公子喝多了吧?”
      嫔妃们七嘴八舌地,纷纷打趣起来,羞得容姐儿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颊上的红云一直烧到了耳根。太后见她难堪,解围道:“好了,笑也笑够了,虽没有外人,到底该讲些规矩。”
      容姐儿便笑向众人告个罪,给太后剥起蜜柑。嫔妃们见如此,都嘻嘻哈哈地散开了。
      太监递上戏册来,太后随手点了一出。不久时,听得丝竹锣鼓之声,优伶都装扮好了,粉墨登场。众人兴致未减,七嘴八舌地评点戏子的唱功。容姐儿坐在太后身边,陪着她说话。
      麝烟站了一会儿,悄悄地从那人群稀疏的地方走过去,听得太后正同容姐儿说道:“……该软时软,该硬时硬,别让他小瞧了你……”
      只见容姐儿含羞点头,她无心细想太后说的什么,蹑手蹑脚地走到太后身后,刚要说话,衣襟却蓦然被人一拉。
      她一惊,回过头去,却见是平妃。
      太后似乎不太喜欢平妃,虽然和她坐得近,却鲜有交谈。麝烟一回头,平妃便笑道:“你怎么来了?”
      太后似乎往这边瞅了一眼,却没在意。平妃朝太后的背影吐吐舌头,指指身边一个空座道:“咱们说说话。”
      不知是哪位娘娘离了席,空出一个位置来。麝烟不敢坐,笑着摇摇头。平妃知道她怕僭越,便站起身来,拉着她要出去逛逛。
      麝烟想正事还没说,正要叫平妃等等,却见那边过来一个太监,是几个管事太监之一。那太监看看四周,伏身在太后耳边说了什么,太后脸色略略一变,却极力克制了,淡然道:“大节下,这等不吉之事不许声张——跟宗人府说一声,找个地方埋了便是。”
      她没来由地心头一紧,然而想到离去前贞顺太妃祥和平静的样子,略一思量,便跟着平妃走了出去。
      平妃带着她走到后花园,看看没有旁人了,松了一口气,笑道:“你的伤可好些了?”
      麝烟恭恭敬敬地回道:“好多了。”
      平妃细细地端详一回,笑道:“果然,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略带歉意地道:“真是对不住,害你差点儿破了相。”
      听了这话,麝烟心下感动,笑笑道:“平主子这么说,真是折煞奴才了。”
      平妃拉住她的手,笑吟吟地道:“先前咱们跟着皇上出塞时,你侍候了我好些日子,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从此可不要在我面前自称奴才了。”
      麝烟见她仍是一派天真烂漫,心里便生了亲近之意,笑着道:“虽然主子不介意,奴才可不敢坏了规矩。”
      “这有什么的?”平妃嘴角一撇,想了想,拍手笑道:“不如这样——没人的时候,咱们就姐妹相称!”说完一片期待地看着麝烟。
      麝烟沉吟着,平妃见她不说话,一把挽住她手臂,叫了一声:“麝烟姐姐!”
      平妃的手恰恰碰在她臂上摔痛的地方,她半边身子一颤,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平妃忙道:“怎么了?”
      “没事,适才不小心摔了一跤。”麝烟苦笑。
      平妃一听便了不得,忙忙地要卷起她袖子来看。冬天穿的衣服甚厚,不容易卷起来。麝烟怕人看见,忙抽回手,“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见她紧紧皱着眉,平妃愈加不肯罢休,唤自己的亲信丫头道:“去拿散瘀止痛的药膏来。”那丫头答应着去了,平妃又要麝烟到自己宫里,传太医好生看看。
      麝烟实在不愿,然见平妃如此热心,不好断然拒绝,便笑道:“只怕太后那里有吩咐,奴才得去侍候着。”
      听到太后,平妃脸色变了变。麝烟后悔出言不妥,忙又道:“平主子的好意,奴才铭记在心——只是主仆有别,主子别为奴才坏了规矩。”
      平妃听如此说,只好不情愿地放开她,噘嘴道:“好吧——不过药膏定要抹上,不然落下风湿的病根儿可不好。”
      麝烟笑着点点头,“多谢平主子——主子的情意,叫奴才怎生报答?”
      “还自称奴才!”平妃假作生气,眼中却含了笑意,“难道姐姐就不肯叫我一声妹妹?”
      麝烟暗想这一声“妹妹”若不叫,她定然不肯开交。此时四下无人,她犹豫着,见平妃一迭声地催促,便只得悄悄叫了一声:“妹妹。”
      平妃笑逐颜开,兴高采烈地拍手,“可算是认了个姐姐!”
      麝烟见她面若桃李,颊上浅浅两个酒窝,甚是活泼可爱,不由心生疼爱。平妃小心翼翼地挽住她另一边胳膊,笑道:“今后可要多承姐姐看顾。”
      自己不过是个被遗弃的宫女,连名份都没有——麝烟听了她的话,又是好笑又是悲哀,“主子圣眷正隆,哪用得了麝烟看顾?”
      平妃颊上一红,四顾无人,声音却低下来,“姐姐……”
      麝烟见她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便问道:“怎么?”
      平妃看着她,目光忽闪,斟酌着道:“虽认了姐妹,但不知姐姐可真心疼我?”
      麝烟心里一格登,便起了疑虑,面上仍然不动声色,“这是麝烟莫大的福份,若不是真心,怎敢不顾主仆之分,叫主子‘妹妹’?”
      她说一句,平妃便微微一笑,待她说完,便迫不及待地道:“姐姐既然真疼我,妹妹可要拜托姐姐一件事。”
      麝烟想这孩子脾气倔强,常惹皇帝生气,皆因仁孝皇后的缘故,皇帝才对她百般容忍。她要做的不知是什么古灵精怪的事,就怕是自己力所能及,若不帮忙,显得薄情事小,得罪了这位皇后之妹事大。
      平妃见她兀自沉吟,娇嗔道:“原来姐姐是骗我的!”
      “哪里!”麝烟忙道:“麝烟是怕自己愚钝,反耽搁了主子的事。”
      “不会不会!”只当是她答应了,平妃连忙摆手,又笑道:“只要姐姐答应就成。”
      这时去取药膏的宫女回转,呈了个瓷瓶给平妃。麝烟见那瓷瓶上贴着鹅黄签子,便知是进上的。平妃将瓶子递给麝烟,笑道:“这是吐蕃使臣带来的,皇上赏了我——抹上一点便疼痛立止——姐姐快拿着。”
      麝烟无法,只得接过来,便问道:“主子吩咐麝烟什么事?”
      平妃笑了笑,拉着麝烟在花园中散步。麝烟见她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大不似平常。麝烟虽算不上心思缜密,然而在宫里呆久了,心里自然而然有了些算计,此时只沉默着。
      两人逛了一会儿,平妃轻咳了两声,麝烟抬眼朝她看去。平妃目光闪烁,看着前头的树木,轻声道:“听说皇上极爱喝姐姐的茶,因此才幸了姐姐……”
      麝烟顿觉难堪,平妃却神色如常,“后来不知何故,皇上竟把姐姐拨到慈宁宫来——姐姐放心,有机会我一定会在皇上面前替姐姐说情。”
      麝烟想这倒不必了,却听平妃话锋一转,“不知道皇上喜欢喝什么茶、怎么烹制的?姐姐教给妹妹——若能讨得皇上欢心,妹妹也好替姐姐说情啊。”
      听到这里便恍然大悟,麝烟暗自好笑:这孩子可比在塞外时长大了好些,然而城府究竟太浅,这才几句话,就被自己看出她的心机。
      仔细想去,皇帝似乎对茶味不甚挑剔,只要火候得当、水质轻滑便可。只是若这么同平妃说了,她定然不信。她正想着诌上一篇话,好让她别再缠着自己。却听平妃期期艾艾地道:“姐姐现下侍候着太后,不知可有人在太后面前编派妹妹?”
      接下来,大概便是要她做眼线了——洞察了平妃的心思,麝烟只觉可笑,“太后治下严谨,搬弄口舌之人是到不了太后跟前儿的。万事只要问心无愧,胸中自然坦荡,旁人如何说,又何必在意?”
      平妃有些不好意思,竭力镇定自若地道:“姐姐说得是——只是太后素来不喜妹妹,不知何故?姐姐冰雪聪明,一定知道了?”
      她一脸不谙世事的样子,目光中却呈现出试探与窥测。本是一张皎如明月的面容,麝烟却不可抑制地生出厌烦。
      平妃轻轻摇晃着她的手,撒娇似地说:“怎么样嘛,姐姐?”
      麝烟眉头一皱,想说“我怎么知道?”终究忍住了,“平主子……”
      平妃骤然放开她,紧走几步。麝烟正诧异,却见那边来了几个小太监,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吓死人了!”“跟枯柴似的!”“什么时候发殡?”“发什么殡!在东陵找个地方一埋就罢了。”“可是先帝爷最宠的妃子……”
      平妃和她站在大树后面,太监们看不见。麝烟听到最后一句,不觉怔了。
      “先帝爷早没了,太后要这么着,谁敢说个不字?”“什么最宠的,瞧那样,还不如辛者库的粗使丫头!”
      忽听见一声断喝:“胡言乱语!”
      慈宁宫的管事公公站在那里,厉声喝斥:“谁再多嘴,割了你的舌头!”
      太监们顿时噤若寒蝉,垂头丧气站在那里。管事公公板着面孔走过来,扫视了几眼,猛然扬手掴在一人脸上。听得一声脆响,那人身子摇晃了几下,脸上现出清晰的手指印来。
      “藏了什么,交出来!”
      那人一听,脸色骤然灰白,“没……没藏什么。”
      管事公公一脚踹过去,“嘴硬!”
      那人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只见他涕泪交流,惨兮兮地从怀中掏出个东西来。管事公公一把夺了过去,却见只是一枚普通的玉石戒指,“呸”地一口啐在那人脸上,“拿这种破烂来唬弄,嗯?!也不看看你爷爷我是怎么打熬过来的,胆儿够旺!”说着一顿乱踹。小太监招架不住,哭爹喊娘地求饶,管事公公只不理。
      另几个太监都吓怔了,见管事公公转向他们,连忙跪下,“实在没什么好东西!咱们有几条命,敢瞒师傅您?那屋子压根儿不是人住的,哪里存得住东西?”
      “谅你们几个兔崽子不敢说谎!”管事公公把玉戒指在衣上擦擦,对着天光看了看,一脸的不屑——终究不甘心,又里里外外地细端详一番。
      麝烟站在树后面,眼中发酸,不知不觉地流下泪来。
      却见管事公公的脸色一变,眯了眼细细瞅着戒指内壁,“黻黼?”不由自主地喃喃念道。刚一出口,眼神便冷厉起来,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几个太监,见他们神情呆滞,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便厉声喝道:“怔着做什么?还不去做事!”
      几个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灰溜溜地跑了。
      若是三十年前,帝国上下无人敢念出“黻黼”二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先皇的名讳——三十年前,就连这两字的谐音,念出来也是死罪。
      麝烟心中绞痛,早已泪流满面。
      管事公公又细细瞅了那戒指一会儿,定了定神,方迈着步子走了。
      平妃见太监们散完,松了口气,回头却见麝烟拭泪,奇道:“姐姐怎么了?”
      麝烟心下万般凄切,无心同她敷衍,草草行了一礼,“奴才有些不适,先告辞了。”转身便走。任平妃在后面叫唤,她只急急地跑开去。

      新年一过,白日也越来越长了。眼见得草长莺飞、花上枝头,不知今年,牡丹开得怎样?
      自那年的盛放之后,御花园的牡丹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精气,开得一年不如一年,再也见不着那样艳光四射的花朵,奢侈地在园中泼翠流彩。麝烟抬眼,看见红彤彤的日头渐渐西沉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像是熔化的岩浆。有多久没见着皇帝了呢?其实见的时候也多——即使不是每日晨昏定省,皇帝最多三日,也要来慈宁宫坐坐,陪太后说说话。甚至偶尔地,会问问她太后的饮食、坐卧。只是再也不复从前的亲近罢了。
      天气暖和起来,太后便爱在花园里逛逛。御花园太远,只在慈宁宫的后花园里,和几个要好的太妃赏赏花、说说话。麝烟烹得一手好茶,太后便要她时常陪着。容姐儿出嫁后不仅说话文绉绉起来,还学会了弹筝,时常进宫来弹给太后听。
      这日春光明媚,容姐儿已好几天没来,太后正念叨着,乾清宫的宫女捧了个托盘进来,盘上放着几朵花。那宫女低眉顺眼地万福请安,“皇上说,今年的牡丹花儿虽不如那年好,到底还过得去。因此摘了头起儿里最好的,特孝敬太后。”
      太后喜得无可如何,“到底还是皇帝心细——替我道谢,这里有个香包儿,赏你吧。”
      那宫女谢了恩,太后见几朵花虽然开得不甚好,却是五彩缤纷,凑在一起煞是好看。奇道:“都是些什么品种?”
      宫女便指着盘中道:“这朵叫‘紫金盘’,这朵是‘赤龙换彩’,那是‘菱花晓翠’。那黄的是姚黄,紫的是魏紫,都是极品。”
      太后笑着拣了几朵花,递给身边的人,“花开富贵,你们也沾沾喜气儿。”
      麝烟可巧奉上茶来,太后随手给她一朵。她忙放下茶盘谢恩,见手中一朵娇黄,柔嫩可爱,心下便是一痛。
      太后见了花儿,又想起容姐儿来,吩咐道:“去成府看看,若容姐儿没事,叫她进来赏花儿。”
      正说着,外头已来人通报,说是成夫人求见。太后忙叫人唤她进来,笑嗔道:“这丫头忒多事,平日跟着嬷嬷就进来了……”
      “太后!”猛然间,容姐儿跌跌撞撞地奔进来,扑倒在地。
      太后诧异道:“怎么了?”
      她扑在太后脚下,满脸是泪,眼睛红肿如桃。几日不见,竟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声颤气咽地,一开口便滚滚下泪,“求太后……救救,我家大爷……”
      一朵姚黄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众人正惊疑着,无人注意,麝烟悄悄拣起花,死死捏在手里。
      “别着急,慢慢说!”太后犹自镇定,细语抚慰着容姐儿。
      容姐儿拭了一把泪,抽噎道:“大爷病重……发不出汗来。大夫说,说……”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失声痛哭。
      外头突然“哗”地一声巨响!众人吓得怔住了,面面相觑。太后还算沉得住气,急命人去瞧瞧。外头的太监忙进来回道,说是起大风,将刚搭好的花棚子刮倒了。众人这才放心,听得一阵“刷刷”地响,如骤雨降临,竟是沙尘不停歇地打在窗纸上。这一阵风刮得邪乎,太后只觉不祥,强自镇定道:“上次见他还如常,怎么突然就病成这般?”
      容姐儿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道:“前几日海棠花开了,大爷起了兴……和那些文人学士在园子里饮宴,后来……后来着了风寒……本是小病,吃了几副药,眼见得快好了……没承想,突然就……”
      太后安慰了她几句,又对身边的人道:“快传太医去成府!”
      容姐儿拼命摇着头,平日里清脆如莺的声音,此时却嘶哑得不忍卒听,“皇上已经派太医去了……大爷的朋友,把几十年不出诊的名医请了来,都道是……不中用了!”
      太后面露不忍,想了想道:“让太医院四品以上的,都去成府会诊!”
      容姐儿瘫在地上,目光中毫无神采。太后叫人将她扶到内室休息,见麝烟站在那里怔怔地,便命道:“你去乾清宫问问,看皇帝那里有无消息。”
      麝烟一惊,忙答应了就走。走出殿门,才发现手中牡丹已然捏碎,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花汁和了血迹,一滴一滴地顺着手腕滑落。

      翦瞳托了茶盘从殿里出来,见了麝烟一怔,随即喜动颜色,将她扯到一边问:“皇上让你回来了?”看她面如死灰,无力地摇摇头,脸上的喜悦便黯淡下来。
      麝烟勉强一笑,振作精神道:“皇上在吗?”
      翦瞳朝杯中的残杯努努嘴,“自然在。不知出了什么事,心情不好呢——什么事这么急,偏撞上这时候?”
      “太后让我来的”,麝烟无心同她敷衍,举步就往殿里走,翦瞳忙一把抓住她,“皇上适才吩咐了,不让人打扰——找死呢!”
      麝烟蓦然回头,翦瞳不由一惊,见她眉眼之间全是绝望,又带着一股孤绝的狠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怎么了?”见她死命咬着嘴唇,决意不说,翦瞳无奈,只得提醒道:“里头有雷呢,你可别任性!”
      “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还杀了我不成?”麝烟冷冷地道,说到后来自己也觉好笑,硬生生地摆出个笑意,“我是奉太后懿旨,没事儿。”
      翦瞳见她不似往常,只好放开手。
      博山炉里焚着龙涎香,幽幽地浮动在殿宇之内。皇帝就着日光,在窗下静静读书。宫女的鞋底轻软,踩在地上悄无声息。麝烟迈着碎步走过去,跪下来,“皇上万福……”
      皇帝缓缓抬起头来,见是她,声音低沉,“你来做什么?”
      “奴才奉太后之命,前来探问成若侍卫的病情。”殿里静静的,似乎可以听见香屑燃烧的声音。然而静寂中蕴育着风雷,一触即发。
      她耳朵灵敏,听见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的心也随之越跳越疾,仿佛要从腔中蹦出来一般。
      “朕恐太后担心,令人勿得声张。这又是哪个嘴快的,竟敢违抗旨意?”
      听着熟悉的声音,她竭力自持,“是容姐儿进宫,求太后救成侍卫。”
      一时没听见皇帝回答,她跪在当下,目光发直,看见皇帝袍子掩着的,是一双半旧的黄云缎米珠靴。袍子极长,只看得见石青色素缎的靴帮。然而她知道靴身是上好的黄云缎做就,织满如意云纹,靴口镶织金缎莲纹边,缀满米珠与红珊瑚。
      皇帝素尚节俭,这靴子穿了,该有三四年了吧?
      记得有一年大旱,皇帝穿着它步行至天坛祈雨,回来脚底磨了好几个水泡。
      记得有一次游幸御花园,一条小蛇差点爬上一个宫女的脚背去,宫女吓得花容失色,皇帝抬脚便踩住蛇的七寸,远远地将它踢开去。
      记得她初升御前奉茶,心下紧张,竟将茶水打翻在皇帝的靴子上,当时只道是死罪,没承想皇帝竟不在意,淡淡一句便赦免了她。
      记得皇帝偶然听见太监议论仁孝皇后,道她姿容欠佳,还不如那些待年宫中的女孩。皇帝登时怒不可遏,抬脚就朝太监狠狠踢去,太监高叫着“饶命”,“哇”地一口血喷将出来,差点溅上皇帝的龙靴。
      记得……
      好象有万千条极细极细的铜丝,烧烫了、熔化了,从四面八方扎入她的心里,密密麻麻有如荆棘。铜丝是活的,在小小的心中游着窜着,纠结交缠,将每一寸血肉撕裂、剖开、剥离。痛自然是剧痛,然而还有比痛还难受的窒息感,像是一双看不见的巨手,要将她硬生生拉下黑暗的深渊里去。
      她微张着嘴,失神地看着靴上云掩雾遮的神龙。龙好似活了过来,浑身裹缠着风雷,比闪电还快地向她伸出锋利的爪,血盆大口狞然张开……
      浑身猛地一颤,惊出了一声冷汗。恍惚间听得皇帝淡然道:“你且平身。”
      她目光空洞,慢慢站起来。皇帝看了一眼失神的她,道:“回去禀报太后,就说朕自会尽全力救治成若——太后自当珍重,勿要担心。”
      她身子晃了晃,感觉皇帝的目光垂落下去,手上的书轻轻翻过一页。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不用看也知道那一页写着什么——皇帝喜欢的王摩诘,禅思妙想,淡然悠远。湿润的软毫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出拈花一笑的了然,她拈了花,在灯下恬然而笑,不知今昔何昔……
      四肢百骸骤然冰凉,脚下仿佛踩在软绵绵的丝絮上。她木然行了礼,静静退了出来。

      容姐儿早已回去了,她禀明太后,见其沉吟不语,便欲退出。
      倒退着行了几步,突然听得太后唤道:“麝烟!”
      她一惊,猛然抬头。
      太后目光如电,上上下下地看得她心中发怵。太后看了她片刻,思忖道:“皇帝怎会把你拨过来?”
      心头一阵狂跳,她只垂下头,低眉顺眼地回答:“皇上对太后纯孝一片,生怕旁人侍候得不舒坦,特拨奴才过来服侍。”
      “可你不是皇帝幸过的人吗,他怎么没给你一个名份?”太后人老了,眼神却没老,犀利地直看到她心里。
      于是就心虚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
      “你的手怎么了?”
      听太后一问,不由自主地低头一看,见自己的手已是瘀青一片,几处被指甲掐破,血凝在皮肤上,甚是骇人。
      “心系旁人,辜负皇恩——麝烟,本宫倒没想到你竟有这么大的本事!”太后冷笑。
      訇然间一声霹雳炸响,冥冥中似乎响彻了整个殿宇、整个天地——然而细细追寻去,却只剩一片浩渺的茫然。
      她只看着自己的手——到底年轻,虽说不上指如削玉,却也是一双柔软的香荑。然而此时却遍布青紫,布满深浅不一的指甲印痕。
      自认不是一个意坚心狠的人,很多的时候,是懦弱的。然而指甲陷入血肉的时候,竟感觉不到一丝丝的疼痛,只是狠极了心肠,在掌上划下深深的伤痕——或许只有这样,才不致于疯狂。
      突然间就升起那股孤绝的狠意来,她双膝跪下,“太后明察秋毫,奴才死罪。”
      居然承认了!
      曾经执著地认为,自己喜欢的是皇帝、盼的是皇帝的宠幸,即使皇帝固执地要将她许配给那个人、摆明了对她并无它想时,她还是一意孤行,为获得皇帝的喜爱殚心竭虑……
      可以爱时没有爱,当爱成为生命的累赘时,却这么轻易地,就将自己推入绝境!
      “来人!”
      会怎么处置她呢?记得很久以前,在御花园打翻了茶壶,她也是这么绝望地猜测过。记得那时她跪在皇帝面前,心惊肉跳地等待着惩罚;记得皇帝身边站着一个人,面容清秀,神色淡然……
      进来几个体格健壮的嬷嬷,太后淡淡道:“麝烟言语忤逆本宫,着杖刑四十。”
      杖刑?还不如,直接赐死更为干脆。
      嬷嬷将她一气拖到别院里,塞上嘴,按倒在条凳上。庭杖高高举起,看得见地上那迅疾而来的影。
      举到半空的庭杖生生顿住,所有人跪倒在地。
      她睁开眼,看见皇帝负手站在那里,神情淡然地看着狼狈的她。
      “成若上次病笃是你侍候,这次也由你照顾他……到最后吧。”

      窗前种着翠竹,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横斜着映上蝉翼般轻薄的窗纱。床上垂着雪白的帐子,帐上画着水墨的竹,竹影摇曳,掩住了阖目而眠的人的半边面颊。
      都是她熟悉的差使,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连周围的场景,几乎都毫无二致。唯一的不同,只是饮泣的人多了一个容姐儿。
      只是这一次,不是疟疾,没有金鸡纳。
      床边总是围了很多很多的人——宫里派来的太医、各府里派来探望的人、公子的挚友、太傅老爷、觉罗夫人、容姐儿、颜氏、许许多多的下人……
      再多的人,都没有了意义。
      那个人睡得这么安稳,像是沉入香甜的梦境。她几乎以为,他只是睡得久了一点、沉了一点。再过一天、半天,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一刻、一弹指、一刹那……就可以醒过来。
      醒过来,就对他说——你醒了,很好。
      我也很好。只要你醒过来,我就好。
      那人的双目紧闭,睫毛一动不动。
      她真恨周围这些人——如果一个人也没有,就可以掰开他的眼皮,看看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那时,他会用什么眼神看自己?诧异、疑惑,还是了然?
      她想着,忍俊不禁。
      别玩了,这样的把戏,我一眼就能看穿。
      她看着周围哭哭啼啼的人,觉得他们好傻——不知道么,公子是骗子。他太累了,所以装出这个样子来,任性地歇歇。
      已经七日——装了七天,还不够么?
      面颊光洁如玉,没有一丁点儿的汗渍。七日不汗——太医说,七日不汗则死。
      听见了么?七日不汗则死——七日不汗,则死。
      是时候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漱漱你七天都没有漱过的口。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她凑上去,闻闻他的面颊。
      一点儿都不臭咧——这个人,七天没有洗脸,身上居然还萦绕着淡淡的幽兰香气。
      公子床边设了一榻,供她日夜守护。
      终于等到没人的深夜,烛泪凝成奇形怪状的珊瑚。她不甘心,下了床,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唇上。
      放在鼻尖嗅嗅——什么味儿也没有。
      怎么可以这样!你是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
      她蓦地掩面,指缝间涌出泪来。
      “麝烟……”
      一惊,竟然看见——七天没有睁开的眼睛,缓缓地透出柔和的光芒。
      “是……是我。”竟然手足无措起来,她慌忙跪坐在那人床边。
      那人唇边浮起一个歉疚的笑意,双唇开合,艰难地吐出话语,“……对不起……”
      她骤然间云里雾里——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从来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他做的,都是情意与道义上理所当然的。
      “……拖累你……”
      恍然大悟。本是愚钝的人,只是偶尔聪明那么一回。然而一刹那的洞然,像是漆黑的夜里,划过几不可辨认的飞火,灼到心的最深处。
      如果是这样,什么都不必说了。
      我喜欢的是皇帝,你不知道么?
      呵,你怎么会知道?我和你,从来就是陌路。
      没有关系,我原谅你。

      那人又缓缓阖上眼,像是从来没有睁开过。
      其实一直都明白,不是么?她要的每一样东西,都已经死去。就像仁孝后之于皇帝、韫儿之于公子……不同的是,他们曾经有过心满意足的拥有,而她,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
      “不要装了!”她冷冷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想那个俏丽解语的韫儿,还是天真可爱的容姐儿?抑或是那些才华横溢、眼高于顶的狂生名士?还是将你看作唯一知己的皇帝?
      “你在想什么?”
      从来都是她顺应着、迁就着,唯恐别人不开心、不惬意——可是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个奴才么?
      就算是个奴才,要求一次回答,总不算过分。
      “你在想什么?”她蓦然捉住那人的双肩,晃动着,“不要睡了!你这个骗子!不要睡了!我知道你是骗人的!太医怎么说?七日不汗则死……七日不汗则死!则死啊!醒过来、醒过来!谁不会死,你急什么?!醒过来……你若是死了,我恨你一辈子!”
      “我在想……”
      语无伦次的空隙里,蓦然插入一声虚弱的回答。
      居然开口说话了,她怔住——说是装的吧,哼哼!
      然而泪水如决堤的河,泛滥成灾。
      “我在想,这一生,应该还算不错吧?”
      那人眼里有着微弱的笑意,淡淡地看向她不得而知的境地。

      自己这一生,应该是快乐的吧。身为天皇贵胄,容貌姣好风姿娴雅;少年得志,文采武功皆是同辈中翘楚;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能得到那么多傲士的青目;每出一词,街头巷尾竞相传唱,无人不知他成若的大名;为侍卫进退有度,胸怀大抱负,连皇帝都对他刮目相看,将堂妹下嫁于他;和韫儿琴瑟和谐,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新婚燕尔便尝尽柔情旖旎……即便后来被迫娶了容姐儿,看她轻声哼着歌儿,给自己绣荷包、打扇坠的时候,虽然心底仍然潜伏着悲哀的暗流,然而那淡淡的喜悦,不能说是不真切吧?
      这一生,就算有遗憾、有缺失,然而在他身上,无论是遗憾还是缺失,也都成了美好。
      这样的一生过于完美,如果再在寿数上受天眷顾,对别人对自己,或许都是不公。
      天边泛起鱼肚白。
      春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竹叶上,窗外一片青翠。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这样凄婉哀切的句子,本不是他喜爱的。如果可以,他更宁愿在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生活里,平凡一生。
      只是,怎样的人,便要承受怎样的命吧?谁让他是这样一个,可以轻易地将心剖出来,遍示众生的人。
      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幸运的是,总算是得了一个还过得去的,收梢。

      春雨一直下着,下了一天一夜。
      一盏雪白雪白的大灯笼,照得院中亮如白昼。
      庭前的海棠花落了一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