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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近来怕说当时事 ...


  •   秋高气爽,阳光金灿灿的,照得人的脸也喜气洋洋。皇城前那俗称“御道街”的大道鼓乐喧天,被车马挤得水泄不通。一箱一箱的彩礼抬过去了,箱沿上嵌的黄铜也能晃花了人的眼。
      虽是续弦,却是太后赐的婚,皇上亲自点的日子——泼天的恩典,自然怠慢不得。皇城内万人空巷,皆出来观礼,却什么也看不着——新娘子要等午夜才抬过去。青天白日的,只能看到送嫁妆的队伍,从禁城里浩浩荡荡地走出来,这一条街走完了,那边儿还没出宫门呢。
      因是太后认的义女,正经娘家倒顾不上了,反而是在慈宁宫梢间儿里收拾打扮。沐浴、开脸、梳头……一辈子只此一回,得弄得妥妥当当、十全十美了才算好、才算没有遗憾。容姐儿倒没什么,倒是太后和一干太妃们热心到十分。梢间本不宽敞,主子奴才挤作一团,乱得不可开交。
      皇帝不管这些事,只在乾清宫里看书。下人忽然来禀,道是成侍卫进宫谢恩。皇帝放下书卷,“他不在府里操办,跑出来做甚?”
      正说着,一人已迈步踏入殿内。皇帝抬眼看去,见他穿着半旧的银灰江绸袷袍,举止从容娴雅,真当得起“玉树临风”四字。然而目光中神采黯淡,显得形容越发枯槁。
      皇帝目光与他相对,他已伏下身来,单膝跪地行叩见之礼。皇帝登基已逾廿年,对别人叩拜早就习以为常。然而今日不知怎么的,见他口中直呼“万岁”,一派恭敬谦卑,皇帝突然就觉不自在。忍不住咳了一声,“平身吧。”
      公子立起身来,毫无平日潇洒之态,言语间只是颓然,“臣之婚事全凭太后与皇上作主,大喜之日不敢忘怀,特来向皇上谢恩。”
      皇帝听见“全凭太后与皇上作主”这句话,微觉尴尬——话语间虽无怨意,却终究让人不快,他心里有些不自在,便道:“坐着吧。”
      麝烟端上茶来,皇帝与公子都不喝,只是静静地坐着,气氛颇为尴尬。
      良久,皇帝怏怏地道:“什么时辰了?你还不回去迎亲?”
      前一句是问麝烟的,她忙答道:“回皇上,刚过申时正。”
      后一句公子却不答,只是道:“因这婚事,皇上准了臣一月的假——这一月见不着皇上,臣特来瞧瞧皇上身体可安泰。”
      虽是关切,皇帝心里却翻起莫名的苦味来,“追往昔不逮……容姐儿天真善良,你……莫要负她。”
      公子只是沉着脸,半晌,方才答应了一声。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骂道:“看你这不情愿的样子!那容姐儿可是太后的义女,你掂量掂量,可怠慢得?”
      公子闷声道:“臣斗胆问皇上一句——后宫佳丽如云,可有知心一人?”
      前尘往事如狂风暴雨席卷而来——知心一人?呵,能知暖知热便已不易,哪里还敢奢望知心?纵然富有四海,然而“知心”二字,却是强求不来。若干年前,看着那人一分一分地衰弱,一分一分地失却了生机,他自幼君临天下、叱咤风云,要什么没有?然而那一瞬间,却前所未有地觉出自己的苍白无力……真是没用呵,坐在天下间最尊贵的位置上,却连在乎的人都守不住、救不回……一生一知己足矣,然而却去得那么快,连吐露心事的时间都来不及握住。
      心海波涛汹涌,脸上却是往常处变不惊的淡然,“……朕体安,你……回吧。”
      无力挥挥手,那人已静悄悄地退了出去——可是却挥不走最真实的记忆。内心深处隐藏的,一片片支离破碎,却又强大得可以驱逐一生的平安喜乐。他知道,纵然丰功伟业名垂青史,然而这一生,不过如此。

      恍惚间看见一个小丫头在殿外探头,麝烟已走过去相问,又走了回来,“皇上,太后派人来问,那尊欢喜佛是否放在乾清宫了?
      但凡女儿出嫁,嫁妆里都有一尊欢喜佛,以求夫妻和顺、早生贵子。容姐儿的嫁妆由慈宁宫操办,因是成若亲事,皇帝也派了人过去帮忙。因此太后遣人来问。别的还好,听见“欢喜佛”三字,皇帝大不自在,“琐碎小事,朕如何得知?”
      麝烟见皇帝脸色不好,不敢再问,只得自己去找。乾清宫库房甚多,负责容姐儿婚事的人都到慈宁宫去了,她也摸不着头脑。想到姑娘出嫁讲究良辰吉时,若误了时辰可不好。心里便着了急,在库房里一通乱翻。又想到皇帝在殿里坐着发呆,一点儿也不过问,不由一阵一阵地气堵。
      指派宫女在库房里找着,她走到廊庑下,往日晷上一瞧——已交酉时,再过一个时辰新娘就该出门了。一个时辰倒不短,只是若不早早将东西送去,太后得不高兴了。透过窗户看去,皇帝盘腿坐在炕上,全神贯注地在看洋人带来的书。
      好吧好吧,太后是你娘,公子是你侍卫,你既不管,又干我何事?她赌气地想,一跺脚就往自己的房里去。
      急急地走着,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人!她一个趔趄向后跌倒,天旋地转间,腰间被人一托,手臂上一紧,已被大力拉起。正惊魂甫定,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撞的,正要狠狠骂他几句——定睛一看,却是公子。
      骤然手足无措起来,面颊迅速发烫,“你……”
      她想说的是:“你怎么还没回去准备迎亲?”说了一个字,却再也说不出来,只是张皇地站在那里,呼吸急促。
      公子倒是礼数周全,拱手一揖,从怀里掏出一叠稿子来,“这是成若历年词集,本要呈给皇上,适才却忘了——烦劳姑娘代为呈上,成若就不进去了。”
      她只是怔忡,没听见他说什么。
      公子见她这般,便站不住,将诗稿往她手中一塞,转身就走。
      身影渐渐远去,袍角带起的风拂过落叶,不知哪棵树上的枯枝“嘎”一声断了。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急切地叫道:“嗳,等等!”
      那袭银灰的袍子蓦然定住,缓缓地转过身来。秋天的太阳落得早,此时已西斜了。她看见淡淡的阳光在那人面颊上横斜,像是肆意划下的伤痕。目光与日光交缠在一起,只是极淡极淡的光晕。
      淡淡的阳光也照着她,却觉不出一点暖意。
      她的手迅速划过眼角,抹去一点晶莹,快步走过去,抬头对那人笑道:“成侍卫的词写得真好,难怪皇上喜欢——麝烟也喜欢,可否送麝烟一份?”
      那人颇为惊讶,“这……”犹豫不定。
      她有些尴尬,小心地,怕惊动了什么,“行吗?”
      “……姑娘错爱,成若……”
      她微笑打断,“成侍卫勿要误会,麝烟只是喜欢纸上的东西……对于人,不感兴趣。”声音柔婉动听,语调却是坚决的。
      他沉吟一下,“……既然如此,这份词稿就送姑娘吧——本来犹豫是否呈给皇上,既然姑娘要,干脆不要使皇上得知,也省得皇上看了徒增烦恼。”
      徒增烦恼?自己可没看出来。皇帝挑灯看到半夜,也没见添了什么烦恼。
      她微笑点头,“多谢公子了。”
      她随口便说了出来,也没在意。却见那人一怔,显是对“公子”之称感觉陌生。她只是一笑,与他道了别。

      刚回到乾清宫,见那几个小丫头还在找欢喜佛。想着或许就在慈宁宫呢,太后自己忘了吧?一念思及,便打算去慈宁宫看看。一面叫她们别找了,一面往皇帝那里去禀报。走进殿内,见只有侍立的太监宫女,皇帝却没在。问了一个太监,道是皇帝去慈宁宫了。她一听,慌忙过去。
      远远地便听见闹闹嚷嚷,檀香的味儿浓浓的飘出来。虽然天色犹明,却见檐下高高地挑着灯笼,殿里也烧了红烛,一派喜气洋洋。深宫寂寞,难得有件喜事,慈宁宫、寿安宫、寿康宫的太妃们几乎全来了,将正殿挤得满满的。麝烟进去,见没人注意她,也懒得行礼,四处找寻皇帝。见那些太妃有的鹤发鸡皮、垂垂老矣,有的却风韵犹存,打扮得齐齐整整的,犹可想见当年的风采。她想到李总管说的贞妃,眼睛一一掠过那些太妃们,不知哪一个才是。
      站在那里一个劲儿望着,忽然衣襟被人一扯,她吃了一惊,回头却见是李总管。“万岁爷不在这儿,你看什么?”
      “皇上不在?”她疑惑道。
      李总管使了个眼色,她便跟着他走了出去。
      穿过廊庑,一直走到偏殿去,人声渐渐小了下来。麝烟四顾,见前面便是那日取玉佛的屋子。正疑惑间,李总管努努嘴,压低声音,“万岁爷在里面呢!”
      麝烟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又回头看看李总管,见他不置可否,便径直走到门边。槅扇门上糊的是碧纱,一眼便可望进去。她屏息往内一望,见屋里黑沉沉的,只一盏油灯闪烁,壁上挂的字画全不见了,连那幅美人图也已取下。黑暗中只见一团微黄的光晕,皇帝居然蹲在当下,伏身瞧着什么。
      她调匀了呼吸,再一次向内望去。原来皇帝是蹲在一个大箱笼前,箱笼上平放着一卷画轴——难不成皇帝触景生情,想起英亲王格格来了?只觉百般疑惑,睁大眼睛看去,借了油灯的微光,总算看清——实实在在是位美人,却不是那雪中回眸一笑的俏丽佳人。
      只用水墨点染,浅浅地勾勒出一弯优美的弧线,眉目并不清晰,神态却是分明。她看着看着,没来由地想起读过的一句书——“以花为貌,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然而画在纸上,便是天长地久。慈宁宫里住的,都是在漫漫长日里流逝了美丽的女子,却在这隐秘的库房中,藏了这么多绝美的画像。这样美的女子,为什么不挂出来赏心悦目,反而放在这个死寂沉沉的地方,幽闭在尘埃深处?
      寂静中听得一声叹息,她回过神来,见黑黝黝的屋子里,皇帝缓缓站起来。画卷如一段水光,从他手里流泻下来。水光潋滟,美人的面庞就在波光中若隐若现、浅笑低颦,如同活过来一般。皇帝走到油灯前,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忽然间就将画卷送入火苗,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火并不大,慢慢地舔舐着,纸慢慢地发黄、发黑,一点一点化为灰烬。麝烟震惊地瞧着,想要冲进去拦住皇帝。
      焦急中忽被拉开,却是李总管。李总管拖着她一直走出院子,才放开手。她定了定神,蓦地跺脚,“糟了!”
      “糟什么糟?”李总管冷冷道。
      她一时语塞。
      “万岁爷烧自己的东西,你急什么?”李总管瞪了她一眼,“总在太后这儿存着不是个事儿,早晚要烧的!”
      从来不知道,皇帝竟擅长丹青。这些年服侍下来,皇帝连半根草也没画过——从不知道,原来他竟然画得这么好……画出了绝世的美丽与绝代的风华,无人可以比拟。
      “皇上为什么要烧?”话一出口,才觉得这问题的愚蠢。
      李总管却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烧了好……烧了,才能安安心心地过下面的日子。”说着瞅了她一眼,“万岁爷的苦,你们如何知道?”
      怎么不知道?她糊涂了这么久,总算是明白过一回——原来仁孝皇后长得这么美;原来她以为,皇后只是出身高贵就可以,却不知道,能打动皇帝的心的,是这样慧质兰心的女子——回眸一笑百媚生、腹有诗书气自华……古人写过那么多诗词,却没有一句足够描绘画中人的绝代风华。
      “好生侍候万岁爷,用上心——论理,我一个奴才,不该说这些。只是那些个主子娘娘,说句僭越的话,没一个是知疼知热的。我看你还好,只是心眼要放敞亮些,别总是畏畏缩缩的,万岁爷最瞧不上这个样子。”
      她怔怔地听着,并不为李总管的话高兴或是委屈,心里眼里全是那秋水横波的眸子,惊鸿一瞥之后灰飞烟灭。突然间觉得庆幸——若那眸子的主人还活着,她愿意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再也不想什么争荣夸耀之事。
      然而强烈的绝望涌上来,压倒一切——就算波光化为飞灰,她也再也没有希望,可以进到那人的心里。

      新人三日后要回门,回的却是慈宁宫。那日皇帝也在,和太后坐在炕上,见下头两人穿着簇新的衣裳,齐齐磕头跪拜,和太后都笑了起来。容姐儿一身小媳妇打扮,梳着个如意头,髻上簪了几朵绒花,比做女儿时俏丽了几分。太后见她一脸喜乐,放下心来,絮絮叨叨地说着些闲话。
      公子在一旁默默坐着,唇角含笑,似在细心倾听,不时地看一眼容姐儿,眼中蕴含情意。皇帝不易察觉地笑了一笑,顺手摘下腰间的荷包,“容姐儿,赏你了。”
      容姐儿却是一惊,见那荷包用金线绣了云龙,便不敢接,只转头看着公子。公子微微颔首,她方双手接住,万福谢恩。皇帝笑道:“出了嫁就是不一样,举止言行都稳重了不少——只是在太后这里,原同在家一样,不要拘束才是。”
      太后笑逐颜开,“正是!这婚事是我做的主,你就同我女儿一样,将来有了孩子,还要认我做奶奶呢!”
      容姐儿只浅浅抿嘴而笑。
      皇帝便对公子笑道:“你倒是能耐,才过几日,就把个伶俐孩子调教成这般。”
      公子笑道:“皇上自己说了,是个伶俐孩子——既是如此,何用臣调教?”
      皇帝哈哈大笑,“先时朕已赏了容姐儿几部书,如今又把荷包赏了她,却没给你东西。你要什么?说出来,朕一定应允!”
      公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皇帝笑骂道:“什么时候婆婆妈妈起来!趁着朕高兴,快说!”
      太后十分喜悦,也催着公子。公子想了一想,却又一摇头,“臣已蒙受大恩,没有什么要求了……没有。”
      皇帝见他脸色有异,便也不再追问,“既然如此,可别怪朕偏心,只赏容姐儿不赏你。”
      公子苦笑道:“臣可不敢。”
      皇帝点头,回头向太后告辞。太后道:“才来就走?”
      皇帝笑道:“忽然手痒,去校场瞧瞧——还要向太后讨个人。”
      “谁?”
      皇帝一指公子,“这小子新婚燕尔,他的那些侍卫兄弟早就在向朕讨喜糖,不如现在把他带了去,由他们去闹吧。”
      太后点头笑道:“也好,容姐儿陪我说说话。”又嘱咐道:“刀箭不长眼,虽然玩笑,可别伤了人——晚膳的时候一起过来,大家热闹热闹。”
      皇帝笑着答应了,唤起公子告辞。
      出了门,公子脸色便沉下来,似乎适才的喜悦全然与他无关。皇帝不理会,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公子赶上去,道:“皇上并非带臣去校场吧?”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偏你机灵!”
      公子淡淡笑道:“跟了皇上这么些年,也不是白跟的。”
      皇帝转过身来,沉下脸,“谁让你适才吞吞吐吐!说吧,有何事不好启齿?”
      公子怔了一下,摇头道:“本不是什么要紧事,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雄浑绵延的屋脊上,神鸦“哇哇”叫着飞过,皇帝抬头看了一眼,举步向前走。
      走了几步,沉声道:“是为吴汉槎之事吧?”
      公子顿住脚,眼中惊异、疑惑、踌躇、坚定交替变换,定定地瞧了皇帝半晌,蓦然间伏身下拜。
      皇帝淡淡瞅他一眼,“说吧,何事?”
      公子声音微颤,却有一股义无反顾的坚定在里面,“皇上圣明——汉槎自先皇时蒙冤受屈,流放极北苦寒之地,至今已有三十年。臣自得知,日思夜想搭救之法——万望皇上开恩。汉槎就算没有冤枉,三十年的煎熬也足够与罪相抵。如今他年老体衰,只怕撑不了几年了!”
      皇帝眉头紧锁,“吴汉槎是先帝爷定的罪,若要赦他,岂不忤逆先帝?”
      “可总不能冤枉无辜!受屈已是大不幸,何况北地气候酷烈、官吏严苛,皇上以宽厚治天下……”
      “赦他一人不难,然若赦了他,那些牢里的、流放的,岂不都可来向朕喊冤?法度一乱,朕还如何治理天下?”
      “汉槎的确冤枉!皇上即刻便可派人查办,若臣有一句虚言,愿代汉槎受罚!”
      “够了!”皇帝蓦然打断,重重呼出一口气,“你自然该受罚!吴汉槎是前朝名士,他获罪流放之时你尚未出世,如何得知他的事情?”
      公子神色一变,目光凛凛抬头看向皇帝,“皇上既能猜到臣的心思,难道不知来龙去脉?”
      “是朕在问你!”皇帝沉声道。
      “梁汾是吴汉槎挚友,臣与梁汾两年前一见如故,承他青眼,自此结缘,从此认为知己。”
      皇帝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知己……”
      公子继续道:“臣倾慕他们的名士风度、才情傲骨,愿尽一己之力,为之排忧解难。”
      “你倒是有侠士之气”,皇帝冷笑道,“只可惜生错了地方!”
      秋深时节,一阵微风便能侵人肌骨。皇帝见他穿着簇新的双鹤寿字锦夹袍,宝蓝的底色上,那张脸却是苍白如斯。这个人,总是让他气恼、失望、不得意,可是他却忍不住一次一次地原谅他,一次一次地违背自己的意思,成全他的愿望。他是皇帝呵,是帝国至高无上的君王,却一次一次地向这个人低头、妥协……想起那次他患疟疾,自己在宣纸上一笔一笔写着金鸡纳的用法,写完犹不放心,又重重地加上四个“万嘱”——
      万嘱、万嘱、万嘱、万嘱……
      其实心里,恨不得亲自到他床前,亲眼看他服下药——即使如此,还是不会放心吧?
      然而他是皇帝,万民拥戴、视若神明的皇帝。皇帝做的事,他人不能僭越;常人能做的,他却不能。
      如今他为了一个罪人求情,其实自己恼怒的并不在此,却为那一句“一见如故,自此结缘,从此认为知己”而心生怨恨。真是可悲呵,自己富有天下,支配着整个帝国的运转,却依然对人生有怨恨……
      “朕……答应你,救吴汉槎出来……”艰难地吐出这一句,见那人脸上露出喜色,却又强自压抑下去。他冷冷地转身,“这事轮不到朕管——太傅最熟谙此类事情,你去求他,他必有法子。”
      公子眼里浮上疑惑,却重重磕下头去,“臣谢恩。”
      “告诉太后,朕有事,待会儿就不过去用膳了。”
      听到这漠然的一句话,公子抬起头来,风呼呼地刮过他的面颊,而皇帝已然走远。

      皇帝从慈宁宫回来之后脸色一直不好,众人都加倍小心。这个时候不该麝烟当值,香芫奉上茶来,皇帝喝了一口,“砰”地一下,将茶杯重重放到桌上。
      皇帝从不是无故发脾气的人,香芫吓了一跳,不知做错了什么,连忙跪下。因是冬日,皇帝里面穿了棉袍,外头套着件石青色团龙纹褂。暖阁里热,皇帝一进来便解了扣子。扣子上系的明黄流苏垂下来,一直扫到膝上。
      香芫跪在那里,只看见流苏微微颤动,皇帝却是端坐着,岿然不动。
      过了一会儿,皇帝沉声道:“你起来。”
      她战战兢兢地起身,见皇帝脸色如常,只觉得怪异,听得皇帝道:“麝烟呢,把她叫来。”
      香芫大松了一口气,连忙去唤麝烟。皇帝坐在那里,顺手拿起一方角尺把玩着,不过顷刻间麝烟已至,温顺地福了一福。
      皇帝携起她的手,“来,朕教你西洋算术。”
      麝烟微微一笑,顺势坐在皇帝身边。
      香芫见了这般,乖觉地退了下去。
      皇帝扶着麝烟的手,教她如何用圆规画圆。那工具怪里怪气的,她拿捏不住,总是画了条短短的弧线后就罢手。皇帝不厌其烦,托住她手肘,一寸一寸地移动着。
      忽触到一个颇硬的东西,皇帝手上一滞,感觉怀中的人身子一僵,却又竭力克制着,不使他察觉。皇帝不动声色,依然托着她的手,仔细画着。费了好大的劲,一个圆总算画好,皇帝一笑,“瞧瞧可圆不圆?”
      麝烟喜道:“圆,跟十五的月亮似的——原来洋人的东西这么好玩儿。”
      皇帝微微一笑,就欲站起:“还有更好玩儿呢,你来看!”
      麝烟忙站起来,见暖阁角落里放着一架东西,中间一个圆球,周围环绕着一个一个的圆环,环上嵌着好些小小的球,也是圆的。皇帝走过去,手指将圆球一拨,那球居然转动起来,那些圆环也跟着缓慢转动。
      麝烟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皇帝指着中央圆球道:“朕说这是太阳,你信不信?”
      麝烟抿嘴一笑,“若是别人这样说,奴才定然不信。既然是皇上说的,定然不错了。”
      “你这么信朕?”皇帝似乎心情甚好,笑吟吟地道。
      麝烟脉脉地看了皇帝一眼,含羞垂下头去,“不信皇上,还能信谁呢?”她唇角含笑,脸上隐然有光华流转,“皇上便是奴才的太阳……”说到这儿,羞涩到极点,螓首深深地垂下去,隐隐可以看见颊上红霞灿烂。
      “哦?”皇帝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你过来。”
      她羞答答地走过去,皇帝却并不看她,手指着那架奇怪的仪器,“中间这个是太阳,这些铜环便是星辰运行之轨道——你看,这个便是地球。”
      麝烟一知半解地,听皇帝侃侃而谈,“自古论历法,未尝不善,总未言及地球。因此北极之高度的说法千变万化,各持一词,皆不得要领。自西洋人来我国后,方有‘地球’此说,又与历法相合。昔日朱子论地,将其比喻为卵黄,皆因格物穷理中得之,后人却未意识到此乃至理。”
      她连一句话也说不上,只觉难堪。皇帝说完,笑问:“你可懂了?”
      她含糊地点了点头,装作思索,“那——月亮在哪里?”
      “月亮?”皇帝抬头,手指在某处一点,“喏,这个便是了。”
      她抬头,顺着皇帝手指方向看去,却见一堆乱七八糟的铜环套在一起,不知皇帝指的是哪一个。她对皇帝说的这些东西本不感兴趣,寻思着道:“过几日便是十五,月亮又要圆了。”
      皇帝收回手,缓缓道:“世事常难遂人愿,且看明月又有几回圆……过不了多久,又是新年了。”
      她听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话语中深藏清冷之意,忍不住唤道:“皇上!”听得皇帝随口“嗯?”了一声,她却没话说,只得道:“万寿节将至,不知皇上喜欢什么,奴才好准备。”
      皇帝淡淡地笑了笑,“年年都这么过,没意思!你的月钱也不多,不必送什么了。”
      她笑道:“这是奴才一片心意,怎可不送?皇上若体恤奴才,到时别嫌奴才送的寒酸就是了。”
      皇帝走过去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笑着望向她道:“朕倒是想要一样东西,不费你一文半钱,你若执意要送,就送朕那个吧。”
      不知皇帝想要什么,她却是羞红了脸,垂下眼帘,抿嘴笑道:“皇上想要什么?”
      皇帝又不笑了,静静地看着她道:“把你袖中藏的那本书,送予朕吧。”
      仿佛平空里一个霹雳打下,震得耳鼓轰然作响。一时回过神来,只觉阵阵心悸,血径直涌上脑海。
      皇帝的目光却是静静的,像是波澜不惊的水。然而她看着,却是平生从未有过的惊心。
      良久,她探手入袖,缓缓抽出一叠诗稿来。纸页边缘用线细心装订好了,还加上了深蓝的书皮。她的字写得不好,学着诗笺上的笔迹,勉强有些相似,在封面上题了“饮水词”几个字。
      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过去,双手呈给皇帝。心里倒是定定的——许是害怕到了极致,反而觉得没什么可担心了。她也算几次走在悬崖边上,若不是皇帝宽厚,只怕早就魂归九天——这一条命,本就不值得珍惜。然而皇帝会怎么想呢?她是皇帝宠幸的人,却与旁人私相传递——况且传的,还不是寻常物事。
      现在说什么,大概皇帝都不会相信。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这本就是她自找的,就算皇帝误会,也是她的命。
      突然惊觉——若是从前,一定生怕皇帝误会,忙不迭地就要解释吧?现在这是怎么了,居然就无所谓起来。
      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间或一笑、一皱眉。稿子并不多,皇帝看得也不慢,不过一柱香的工夫,便全看完了。
      “而今才道当时错……当时只道是寻常……近来怕说当时事”,皇帝慢慢吟道,“百余首词,这三句最佳。”
      皇帝生气、发怒,她都觉得理所当然。然而皇帝这平静的样子,却令人胆寒。
      或许他,本就不在意自己的心在哪里——这样想着,心里一片冰冷。
      皇帝忽又摇头一笑,“近来怕说当时事……呵,近来怕说当时事——这小子,真是麻烦。”
      似乎忽然才想起她,皇帝淡淡看了她一眼,道:“你下去吧。”
      平静中似乎挟着风雷,从皇帝目光里,她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做妃子了。

      晚上该她当值,正在茶房里整理茶具,同福走进来,欲言又止的。见她看着自己,勉强叫了一声:“烟姑姑。”
      她一面忙着,一面道:“什么事儿?”
      同福没了往日嬉笑样儿,站在那里直挠头。她便道:“又被你师傅骂了?”
      “不是!”同福忙道。
      “那是什么?”她有些不耐烦,“快说,我就要上去了。”
      同福支支吾吾地,“师傅叫我来告诉姑姑一声……”
      忽然有了预感,她停下手中的活儿,双目炯炯看着同福。
      “师傅说,说……”
      “是不是要遣我出宫?”她问。忽然又好笑起来——她是皇帝幸过的人,一辈子只能老死宫墙之内。出宫?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同福果然摇了摇头。
      “那是把我乱棍打死?”她冷笑道。
      同福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你不说,我去问谙达好了。”她摸摸鬓角,举步欲行。
      同福慌忙伸手拦住,“师傅在上头——万岁爷要册封妃子,叫师傅去传旨。”
      时间真快,一眨眼的工夫,孝懿皇后的丧期就过了……她只觉凉凉的东西在心里浸润开来,冰浸浸的水渗进去、又渗出来。只搞不清楚,到底是心里流出来的冰冷,还是冰冷把整颗心都侵蚀。
      “师傅说,打今儿起,姑姑就是慈宁宫的人了……”同福见她脸色平静,略为放心,接着道:“万岁爷说了,太后害怕寂寞,姑姑是个灵透人,由你去侍候太后,万岁爷最为放心。”
      她怔怔地听着,唇角慢慢地翘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浅浅的笑意。
      同福却吓住了,轻轻唤了声:“姑姑!”又道:“万岁爷说,姑姑拨过去后,依旧是大宫女,月钱一文不少的——况且太后知道你是乾清宫的人,一定另眼相看。”
      “李谙达什么时候有空?”她问道:“我想见见他。”
      同福怔了怔,“……师傅说,他老了、不中用了,姑姑自求多福吧。”
      老了?不中用了?她好笑地想,我又不求你什么,用得着如此拙劣的借口么?
      情知呆下去无益,她将碗盏一个一个地擦尽,收到柜子里,看看周围都干净了,方举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终究回过头来,“皇上要册封谁?”
      同福咧嘴一笑,“好些呢——宜嫔、荣嫔晋为妃;莫贵人生了个小皇子,晋为嫔——万岁爷本来还想晋她为妃的,恐怕其他娘娘不忿才晋的嫔。还有孝懿皇后的妹子,先时待年宫中的,也封了个僖贵人。还有好几个蒙古王爷的公主,万岁爷都封了贵人,要不就是答应、常在……”
      寒风呼啸,同福的声音散在风里,她终究没听清,只听得一串的妃、嫔、贵人……同福终于说完,她朝他笑笑算是致谢,转身走入风中。

      太后这里原不缺人,她每日只是陪着太后说笑而已,倒比往日清闲。万寿节将至,皇帝先就下旨,切勿大肆操办,倒是又给太后上了徽号,曰“寿仁安皇太后”。那些太妃们都齐聚一堂,前来庆祝。她留神看着,却没有一个尊号里有“贞”字的太妃。
      容姐儿嫁与公子之后,受封淑人,这日也进宫来庆贺。太后甚是高兴,召她进前,拉着她手问这问那。麝烟见容姐儿添了少妇的风韵,比先前更美,神态中新妇的扭捏也没有了,落落大方地同太后说着话儿。
      太后见她丰润了不少,笑道:“可不是有了喜吧?”
      容姐儿脸上一红,“太后取笑了,哪儿有那么快呢。”
      那些太妃便凑趣道——“这事可急不得,不过说快也快。”“姑娘好福气,听说那个侍卫极受皇上倚重。”“听说他不但武艺好,还能舞文弄墨。”“说是街头巷尾都在唱他写的词,那些文士心高气傲的,对他却是心服。”“皇上称他是国中第一才子呢!”……
      溢美之词越多,太后越是高兴,拉着容姐儿的手道:“新婚燕尔,成若可写了什么好词?”
      麝烟斟了茶,缓缓放在桌上。
      容姐儿却是一脸茫然,“回太后,妾身从没见拙夫写过什么。”
      “瞧瞧!”太后笑对其他人道:“还是本宫做的大媒呢,这才多久,就反过来帮着相公了。”
      “夫为天,原该如此的。”太妃们笑道。
      太后笑着用手戳上容姐儿的额头:“不许害臊!不许瞒我!”
      容姐儿怔了怔,“他会写词么?”见太后故作嗔怪地望着自己,便笑道:“实实没有写什么,听说侍卫的差事甚忙——拙夫每日都进宫当值,夜里也大多留宿宫中,大概没有时间写。他若写了,妾身一定先呈给太后。”说着便笑道:“太后若不嫌弃,妾身唱歌给太后听吧。”
      太后像是刚回过神来似的,“哦……好久没听你唱歌了,怪想的。”
      容姐儿便站起来,“这歌叫《阿里玛》,是青海撒拉族的宴席曲。妾身没去过青海,这是在四川时听人唱的,也不知学得对不对。”
      太后微笑颔首。
      容姐儿也笑了笑,清了清喉咙——
      “阿里玛呀,播下的种子是白白的,出来的芽儿是绿绿的,开出的花儿是红红的,结下的果儿是黄黄的,呀呜,撒拉女,才像是阿里玛呀……”
      曲调明快爽朗,歌声清脆嘹亮,殿里众人都屏息静气地听着,太后看着容姐儿,似乎也在凝神倾听。
      待她一首唱完,众人都鼓起掌来,赞叹之声不绝。容姐儿略有些羞涩,连连谦逊着。太后拉过她来,认真地道:“好孩子,成若要是欺负你,只管来找本宫。”
      太后神情严肃,看得容姐儿心中毛毛的,突然就对自己出嫁后的满足心虚起来。然而怎么想也不应该——夫妻和顺,有什么好心虚的?她忙收回思绪,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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