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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端听画角 边地气候严 ...

  •   边地气候严寒,即使到了酷暑,夜间仍得生火取暖。然而景色壮阔奇美,又非城中可比。一路行去,只见天地苍茫,平原辽阔,所闻所见皆是自然天成之物,心胸为之大畅。此时正是野草茂盛,高与人齐,风过处如波浪翻涌。波纹间偶尔露出些雪白或苍黄,原来是放牧的牛羊。一条大河逶迤而行,平静无声,闪出粼粼的波光来,仿佛银汉。远处地与天接,若是清晨,则可看见火红的日头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朝霞染红半个天际。待得傍晚,太阳却是慵慵懒懒,睡眼惺忪地斜挂在天边,顺着那一层红、一层紫、一层蓝、一层灰的云彩慢慢滑落下去。
      郊外天空清朗,若是夜间赶路,可以清楚地辨得望舒、飞廉等星。众星拱月、彩云飞逐,银河中波光潋滟,似乎要流下天际来。月色下草影摇曳,间或鸟鸣其间,偶尔有一株枯树,仿佛剪影般贴在夜色之中。旖旎的景色中带了些须苍凉,让人回味无限。
      照理说,京官外放皆不携家眷,何况公子以侍卫司上驷院马政,过不得多久便可回京。然而夫人新丧,他又大病了一场,觉罗氏极不放心,不顾太傅反对,硬是要颜氏跟了去。公子对颜氏客气而疏远,此时她要随了去,也只是淡然不置可否。颜氏禀性柔顺,自知身份低微,平日只是小心服侍而已。如今要她随公子出塞,可以日夜相伴,自然是千肯万肯,太傅见如此,也只好作罢。
      赶了一天的路,已是车马劳顿,眼见着暮色沉沉,随行的兵士便上前请示扎营。公子抬眼望去,见那天边一钩残月,清清泠泠照着大地,月边只一枚孤星相伴。他心中一动,道:“今天什么日子?”那兵士道:“回大爷,今儿正好三十,明天便入六月了。”
      “三个月了……”
      远处的草中忽然“嘎”地一声,一个黑影扑楞楞飞起来。众人皆往那边看去,见是一只飞鸿拍打着双翅,孤零零地消失在暮色中。队伍里便有人“呀”地一声,“吓死老子了!”众人哄笑起来。
      公子恍若未闻,一马立在月下,痴望着远处,“鸟儿啊鸟儿,你若是离人所化,必当知我心意……”
      西风萧瑟,只见他如玉树独立,一时沉吟。
      “爷……”
      听见一个温柔和软的声音,公子低头一看,颜氏不知何时下了车,正立在他马旁。她眼中柔情微漾,又带着十分的小心柔顺,巴巴地望着自己。风扬起她的鬓发,轻轻拂过小巧的下颏。公子见她近日瘦了不少,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走,不由得心生怜惜,向她伸出手,“上来吧。”
      颜氏受宠若惊,想要握住递过来的那只手,又有些迟疑,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伸出手去:“爷,该扎营了。”
      公子“哦”了一声,见她夏衫轻薄,双肩瘦削,在风中瑟瑟可怜,便扬头吩咐:“扎营!”
      兵士们得了令,纷纷四散开来。公子并不下马,一扬鞭,策马远远纵了出去。
      头顶上星影欲坠,马铃叮当作响,虽是夏日,塞外却是夜凉如水。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像要把皮肤割裂一般。高与人齐的绿草擦身而过,草边锋利如刀,将手背划出道道伤痕。天上的残月却是一动不动,像是欲折的帘钩,又像故人的眉弯。马蹄到处,惊起眠着的鸟儿,或双或单,四散飞窜。
      疾驰之后,公子缓了缓缰绳,见前方不远横亘着一条长河,便欲上前饮马。到得河边,松了马嚼子,伏身掬了一捧水洗脸。静水流深,河水只是清澈,却不见底,依稀有荇藻浮动。马喝了几口水,忽然打了个响鼻,大概水太凉之故。公子却不在意,轻轻拨着河水,静如铜镜的水面蓦然搅碎,水面上的影子也碎了。
      四野寂无人声,只有风拂草叶的簌簌声、起起伏伏的虫鸣声,和极细微的水流之声。水面上升起氤氲的雾气,看不见的水底似乎有鱼缓缓游弋。公子仰面躺在草地上,闭了眼静静聆听。枯树、老鸦、茂草好像都不存在,天地好像只是混沌一片,能感觉到的只是声响交织的天籁,好像是半透明的丝絮缓缓飘浮在空气里。心胸就这么柔和地舒展开来,清凉而温润。然而有一缕悲哀的潜流从心上滑过,浸润着内心最深处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一阵细碎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公子睁开眼睛,心里叹了一口气,坐起来。身后一道土丘上伫立着一匹马,马上一个娇小的身影披着红色羽缎,正向这边打量,一见公子,连忙催马过来。公子只是一怔,迅速闭上眼睛,却苦笑了一下,睁开眼,见颜氏面露喜色跳下马来,“爷,可算找着您了!”
      公子见她发髻蓬松,显是在风中奔了许久。两个眼圈红红的,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哭过。颜氏不擅骑术,气还未喘平便一把抓住公子衣袖,仿佛抓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爷走了大半个时辰,贱妾可吓死……”说到“死”字突觉不祥,猛然打住话头,“夜里风大,爷怎么坐在地上?”说着便搀起他。
      公子很是不忍,抚着她肩头道:“怎么一个人出来,也不带个人?”
      旷野里虽四下无人,颜氏仍觉羞涩,红了脸,垂首道:“爷不在,贱妾害怕……那些亲兵都是些莽夫,贱妾想想,还是自个儿出来找。”
      公子见她目光中柔情百转,殊无埋怨之色,于是叹了口气,“回去吧。”
      颜氏“嗳”了一声,见公子松开她的肩膀,走过去牵了马。她也转身上马,与公子并骑而行。公子沉默不语,她也无话,忽见公子手背上血迹阑干,不由惊道:“爷,你的手!”
      公子满不在乎地看了看,淡然一笑:“被草叶儿割的,没事儿。”
      颜氏一阵心酸,连忙背过脸去。公子也不说话,策马慢慢地走入夜色。

      塞外风景优美,又没有宫禁中许多约束,差使本清闲,公子每日只是策马奔驰,写诗填词,倒也自得其乐。这日还未起身,已有侍从匆匆前来禀报,道是皇帝御驾将至。此时正值六月间,皇帝该在古北口避暑,想是怯热,来塞外走走。颜氏听了,连忙侍候公子漱洗完毕,穿戴齐整准备接驾。
      此时天色尚早,晨星依稀可见,公子率领兵士们沿着官道出迎,约摸走了三刻钟,日头方从云朵上露出一半来。远远地听见马蹄之声,整齐有序。那边一骑红马疾驰过来,马上插着龙旗。众人会意,皆下了马,单膝跪在地上。过不了多久,只见那边尘土滚滚,旌旗飘扬,虽无锣鼓开道之声,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天子之威,却让人不敢仰视。
      众人垂下首来,山呼万岁。那些兵士职份低微,不易见着天子,如今见了龙旗已是激动万分,“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听得执事太监叫了“平身”,众人方敢立起身来。只见招展的旌旗之前立着一匹高头良驹,马鞍皆以云锦装饰。马上的人戎装打扮,清秀的眉目间透出一股勃勃英气,目光既温和如春,又锐利得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众人心中一凛,恭敬地垂下头去。听得皇帝朗声笑道:“成若,似乎比先前发福了些——人都道边地气候恶劣,看来却是因人而宜。”
      公子抬起头,笑意淡淡的,“都是皇上洪福。”
      皇帝哈哈大笑,“朕道边地养人,果然不假——今儿早上吃了蜜么?”
      公子一笑,侧身让开,“请皇上移步馆驿休息。”
      皇帝笑笑,催马前行,“成若你跟上——许久不见你,朕要与你好生谈谈。”
      待皇帝的马走过,公子方才翻身上马,跟在皇帝身后。后面长长的一溜卫队,并无车驾。皇帝出巡塞外向来不带宫眷,这倒不奇怪,然而他鼻中闻得一缕幽香,仿佛是女子身上的胭脂。真疑惑间,忽见离自己略后的地方有一名侍卫打扮奇特。定晴一看,竟是仁孝皇后的妹子,后来封为平贵人的。公子不由感叹,想皇帝把平贵人带在身边,竟是须臾不离,此等情意,大概也是怀念亡后之故。又思皇帝如今看重平贵人,难不成想抬举她为后?自己家里也出了一位娘娘,便是惠嫔,论辈分倒是自己的姑母。父亲还想着使些手段,让惠嫔当上皇后,然而惠嫔身子虚弱,入宫几年竟未怀上龙种。平贵人身份高贵,若皇帝要立她,自是不会有人反对,只是父亲的心血只怕要白费。何况平贵人之父是他的对头,一门出了两位皇后,父亲无论如何也占不了上风了。又想这些权势倾轧干己何事?父亲一生营营碌碌,终究不过蝇头微利、蜗角虚名,百年之后又能余几?纵得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他一味胡思乱想,竟未听得皇帝说话,待回过神来,见皇帝嘴角噙笑,正瞅着自己。平贵人抿着嘴,想是看见了自己发呆的样子,觉得好笑呢。平贵人身边皆是大内侍卫,自己平日熟识的,见他怔忡,都嗤笑起来。人群中却有一双眼睛极为关切地望着自己,目光柔和清澈。他略一迟疑,猛然想起这便是那晚皇帝要赐婚于他的女子,名字叫做什么“麝烟”。他一阵局促,忙垂首道:“皇上恕罪!”
      皇帝并不计较,笑问:“想什么好事呢?”
      “没、没想什么。”他素乏急智,仓促间无话回答,只得道:“皇上看这塞上风光可好?”
      皇帝“哧”地一声笑了,“好不容易逼出一句话来,却是这等废话!黄花城朕也来过多次,有什么好不好的?等秋天随朕去东北老家,那千里冰原、万里白雪,才是真正壮观!”
      “皇上要巡行东北?”公子惊问。
      皇帝一笑,“东北是龙兴之地,怎能不去拜祭?何况梭龙那边……”皇帝说到这儿突然停住,看着他微微地笑,“你不是想着建功立业?朕马上就有一桩大事要你去办,若是办成了,名垂青史亦非难事。”
      “皇上请明示。”
      皇帝一笑,却不说话,转头看着前方,似有所思。身后平贵人一派天真,指着天边欣喜地道:“皇上,看,大雁!”
      皇帝宠溺地看她一眼,对公子道:“给朕看看,你的弓可长了力气?”
      公子会意,却道:“塞上大雁很多,平主子若喜欢,臣随时可为主子猎得——只是容臣先讲个故事。”
      平贵人扮成侍卫,原是不事张扬之意,并不刻意遮掩。此时听说有故事,不由得兴味盎然,拍手道:“快说快说!”
      皇帝瞥了公子一眼,“你这小子,又与朕打擂台!”
      公子只是一笑,“皇上定然读过元好问的《迈陂塘•雁丘词》——元好问赶考途中偶遇一猎人,正猎杀了一只大雁,另一只虽逃出罗网,悲鸣不肯去,后来撞地而死。元好问感于此,遂买下两只死雁,把其葬在汾水岸边,并堆起石头作标志,称之为‘雁丘’,并为此写了这首《迈陂塘•雁丘词》——大雁都是成双成对,若有一只死去,另一只必不肯独活。皇上要臣猎雁,原也不难,只是这雁定有其偶,何必拆散他们?若平主子想要,待两只齐飞时,干脆将其双双射下,成全他们的忠贞之心。”
      平贵人忙摆手道:“不要不要!死了的雁子我才不要!”说着便娇嗔地扯皇帝的袖子,“原来皇上要成侍卫猎雁,皇上真狠心。”
      “朕也是看你喜欢。”皇帝笑道,“真是不识好人心!”
      “我只喜欢看他们飞,要射下来,血糊糊的,吓煞人了!”平贵人嘟嘴道。
      皇帝微笑摇头,难得的温情流露。公子只觉局促,放缓了缰绳,慢慢地跟在后面。
      不多时到了行宫。因皇帝来得突然,一时来不及准备,便仓促将馆驿打扫了,聊充作行宫。皇帝向来不理会这些小事,待安顿好了,对公子道:“走,带朕看看你政绩如何。”
      此时日头正高,明晃晃地照着大地,听皇帝这么说,李总管忙道:“万岁爷,歇过中觉再去也不迟——大日头底下,晒坏了怎么使得!”
      皇帝瞪了他一眼,“朕自然知道——你去平妃那里看看,她事儿多,麝烟一个人怕是照顾不来。”
      听到这个名字,公子脸色便是一沉,随即又平复如常,只看着地面发怔。猛然间背上被人一拍,抬头看时却是皇帝,“你这小子,心里想的什么?”
      皇帝到了塞外心情格外舒畅,神情举止都舒展开来,与臣子们也随便得多,见公子一脸沉郁,便笑道:“此处地远天高,朕原想着把你放到这里来,再有什么放不下的,渐渐也就淡了。难道这万里旷原,还盛不下你一己之痛么?”
      “皇上取笑了。”公子苦笑,“适才皇上要看臣的政绩,臣终日走马饮酒,只怕是耽误了差使,唯恐皇上责罚——只盼皇上宽宏大量,从轻发落才是。”
      “油腔滑调!”皇帝笑骂,又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快走!”
      公子一笑,引着皇帝出了馆驿,往草场上走去。
      上驷院本属内务府,然好马需放养于自然,因此将马场设在塞外草地茂盛之处,待马匹长成,再挑选最优者上贡。
      皇帝步出馆驿不远,便遥见一片碧绿草场,宛若整块自然天成的翡翠。各色马匹星星点点散落其间,便是翡翠上的俏色。皇帝兴致勃勃,指点着辽阔的草场,“咱们旗人在马背上得天下,这天下也该分一份于它们——虽然是些畜牲,聪明的却通晓人性,比那些愚人倒强些。”
      “臣不敢怠慢”,公子道:“这片草场上的马已然驯服,正准备过几日就送上去——皇上可要试试?”
      皇帝笑道:“朕正有此意!”
      正说着,已有亲兵牵了几匹马来,皇帝又笑,“原来你早已预备下了。”
      公子一笑,指向那几匹马,“请皇上挑选。”
      皇帝抬眼望去,见几匹马皆神采奕奕,轻轻地在原地踏着步子,皮毛油光水滑。其中一匹骊驹麟形鸡目,神采奕奕,似乎对着自己微微点头,看上去甚有灵性。皇帝走过去摸摸它的鼻子,那马便伸出舌头,轻轻舔着皇帝的手。皇帝一笑,见马鞍齐备,便捞过缰绳翻身上马。那马甚是乖巧,稳稳地立在当下,并未受惊,皇帝赞道:“好马!”公子不由一笑,“皇上真乃法眼,这一匹大宛良驹神态奔逸,脚力最佳——臣斗胆,给它取了个名字。”
      “哦?”皇帝笑问,“什么名字?”
      公子笑道:“也是窃前人遗珠,便是‘骕骦’二字。”
      皇帝哈哈一笑,意兴遄飞,“成若,咱们来赛一场,试试此马可真当得起‘骕骦’之名!”
      “皇上有兴,臣自当奉陪。”
      皇帝扬鞭,指向草场那头的高丘,“你挑一匹好马先行,朕随后赶上,看谁能先至那最高处。”
      “遵旨”,公子也不客气,翻身上了一匹胭脂马,听得马鞭在空中“啪”地一声清响,那马如飞火流星般奔驰出去。皇帝骑在马上只是观望,听得马蹄如雷,胭脂马在碧草间如飞龙闪现,转眼间已接近一半路程。皇帝一笑,靴尖将马肚一踢,骕骦通灵,猛然撒开蹄子飞奔起来。皇帝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绿草一闪而过,侍从们的惊呼之声只如蚊吟,瞬间便掠过去。
      骊马虽如奔霄追电,神速无双,却跑得极稳。皇帝伏在马背上,一手持鞭一手把着缰绳,眼看就要靠近前头一点胭脂色。然而地势渐渐高起来,坡顶已在不远处。胭脂马四蹄如飞,神速不减,离制高点不过几步之遥。皇帝见状,好胜之心顿起,扬手一鞭打在马耳之后。骕骦吃痛,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猛然间四蹄离地飞腾起来!皇帝只觉身在云中,倏忽又落下,看时却已到了高丘之上。胭脂马立在自己身边,不过落后短短半步而已。
      皇帝哈哈大笑,抚摸着骕骦的颈项,“成若你可知罪?”
      公子淡淡笑道:“不知何罪?”
      皇帝拨转马头,眺望高丘下风光,“适才你说耽搁了差使,就不怕朕问你个‘欺君之罪’么?”
      公子只是笑笑。
      丘下绿草如茵,风过如海涛波动,马群悠然吃草散步,有的还在追逐嬉戏。皇帝心胸舒畅,手指向外划了个半圆,“面对这大好江山,成若,你就不想建功立业吗?”
      公子持缰的手微微一震,充满疑惑地望向皇帝。皇帝双目炯炯,眺望着天际,眉宇间隐隐有光华流转,似乎酝酿着极重大的事情。山丘下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公子低头看去,原是一匹鹿闯入了草场,被侍卫们发现了,正兴高采烈地围追堵截。因皇帝在这里,旁人不敢使弓箭,只好徒手去捉。岂料那鹿从容不迫,在人群中灵活窜逃,十几个侍卫竟是拿它无法。
      皇帝一笑,伸手从腰上的便囊中掏出一只弹弓来,对公子道:“还记得咱们小时代的营生吗?”公子一怔,旋即笑道:“自然记得——那时皇上最喜用弹弓打鸟,有一次把老太后心爱的鹦鹉打断了翅膀,老太后好一顿骂……原来皇上还没丢下这个?”
      “偏你记得这些糗事!”皇帝笑骂,便从囊中取出一枚铜丸来,“今日让你瞧瞧朕的本事!”说着便搭丸上弦,瞄准了,手指一放——听得风声疾响,远处那匹鹿突然后退几步,随即倒在地上。公子抬眼望去,见鹿的前额鲜血直流,那枚铜丸堪堪便钉在眉心正中。侍卫们先是一怔,见铜丸来处,皇帝临风而立,脸上挂着淡然从容的笑意。众人反应过来,顿时齐声欢呼起来。公子赞了一声:“好!”
      皇帝瞟了他一眼,微笑道:“你这个人,好话也这么吝啬!——你怎么不学学他们?”说着指向欢呼的众人。
      公子从容一笑,“若臣与他们一样,皇上还会给臣奉承的机会么?”
      皇帝闻言不由大笑,见那鹿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侍卫们便欲将其抬入营帐。皇帝便回头对随行的人道:“叫他们找个地方烤了,晚膳时用。”
      “臣这里有上好的烧刀子,正好与鹿肉相佐。”公子笑道。
      “烧刀子?”皇帝大笑,“也好,宫里可喝不到这样的玩意儿!”
      脚下碧草无边,天际有苍鹰翱翔。一条长河自西向东蜿蜒而行,远远地有大漠接天。皇帝笑道:“昔日陈子昂有诗云‘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眼前此景也可算是天地悠悠了——你整日对着此景,不知可曾生出苍凉之感?”
      公子没想到皇帝这么问,倒是一怔,想了想,“陈子昂怀才不遇方发此牢骚,臣生于圣君治下,怎会有如此感叹?”
      “侍卫之职,的确大材小用。”皇帝点头自语,转而正色道:“难道你就不想立一番事业,青史留名?”
      公子目光一扬,却强自将光芒压抑下去,艰难摇头,“承皇上错爱,臣无能,难以担当重任。”
      他每说一个字,手便不易察觉地一颤。待说完一句话,脸色已然苍白,然而却望着皇帝笑了一笑,“臣不擅言辞,今日斗胆——臣也曾读史治学,纵观上下几千年,朝代更迭、英雄辈出,然历数各朝君王,如皇上之英明者,未尝有几。咱们旗人在中原时日尚短,自皇上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才得如今天下升平,百姓安乐。然而臣妄自揣测,皇上之志远不在此——藩乱初平,皇上不久后定有一番大作为,到时必是翻天覆地,创前人所无。臣能力浅薄,皇上要做的事,恐怕无力担当。”
      皇帝神态安详,静静地听着。公子终于说完,低头看着脚下绵延的绿草。皇帝见他沉默下来,便淡然一笑,“朕不会看错——你不愿意帮朕做事,大概还是因为你父亲吧?”
      原来皇帝早已料到——父亲已然为群臣之首,皇帝必然存了提防之心,自己便当以谦慎为要。何况朝堂上风云变幻,登高跌重原是常事……原来皇帝早已料到自己顾忌的一切——他只觉心惊,却坦然一笑,“皇上目光犀利,臣无话可说。”
      皇帝叹了口气,“朕为避痘,自小便被抱出宫去,只有在大典与节日时方能见到先皇,至于承欢膝下,原不曾有过一日。朕虽富有四海,却难全此孺慕之情,此是朕一生憾事——你对太傅的担忧,朕自是理解,然而朕的心情,你可曾体会一二?”
      皇帝的口气坦诚恳切,平静中带着难以抹去的沉痛,公子不由心中一酸,“皇上……”
      “你不必说”,皇帝一摆手,“朕只问你,若是外敌入侵,国土沦丧、百姓受戮,你当如何?”
      “臣必身先士卒,百死不悔。”
      “若是夷族对我疆域虎视眈眈,寻机便即发难,你当如何?”
      “臣愿为边关戍卒,风餐露宿不敢言苦。”
      “若是夷狄已占据我朝河山,拒不归还,你当如何?”
      “……”
      “怎么?”皇帝眉头一皱。
      公子目光越过皇帝,看向遥远的北方,“皇上说的,是沙俄侵扰我国东北之事?”
      皇帝目光如电,瞬间掠过身后众人,随即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战争,又是战争。当年入关之时屠城三日,尸骨成堆血流成河,连地上的木头招牌都漂了起来!当年剃头令下,多少倔强的头颅为保得一丝尊严而滚落在地,荒郊野岭尽是磷火!
      战争,永远都是杀与被杀,兴亡俱是百姓苦。
      可是这一次,是为了保住万里江山,也是为了边关的和平安乐。不是对内镇压,而是攘外……虽然流血不可避免,可不管怎么样,终究为了和平。
      万千思绪从脑中闪过,霍然间,公子跳下马来,单膝跪地,“臣愿从皇上差遣!”
      皇帝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唇边浮现出笑意,点头道:“平身。”
      “你听着”,见他站起来,皇帝沉声道:“此事不可外传,名义上朕派你赴梭龙祭天拜祖,实则勘察梭龙地形及沙俄军队详情。待你回转,朕自会召你回京,与家人团聚。”
      “与家人团聚”?皇帝以此作为条件,终究是不能完全信任自己。可他岂知,自己原不愿回到那个高屋广厦、权势倾轧之地——回去,不过是仍旧做一条看门的狗而已……
      可是自己的誓言,不就是要做一个“忠臣”么?
      倏忽之间念头百转,听得皇帝沉声问道:“你可愿意?”
      “臣领旨。”他木然回答。
      皇帝终于展颜。
      一阵风呼啸而过,脚下的绿草低伏下去,皇帝意气风发,策马向丘下跑去。
      既然已在塞外,何妨再去梭龙,万里西风翰海沙的壮大景象,此生还未曾见过。
      公子站起身来,见骕骦如一道黑色闪电奔驰而下,皇帝英姿勃发端坐马上,身影过处称颂万岁之声不断。阳光明媚,将皇帝衣衫上的金龙照得熠然生辉,衬托着天子的气度与威严,天上地下无人可比。

      露天生了熊熊篝火,一只整鹿叉在铁棍上,烤得“滋滋”冒油,阵阵清香扑鼻。侍卫们远远地守护在四周,火旁只坐了皇帝与公子及侍候的几人。
      宫中送来问安的折子,皇帝借了火光,正用朱笔批着,平妃忽从后头将折子抽走,笑嘻嘻地道:“臣妾看看写的什么。”
      皇帝脸色一沉,斥道:“撂下!”
      平妃不理,照着那几个朱字念道:“朕体安……朕体安?什么意思啊?”眨巴着眼睛望向皇帝。
      那原是刚会写字的小皇子写来的折,不过表达孝心之意,皇帝向来疼爱幼子,虽知他们不一定懂,却一定要亲手批复。皇帝素喜庄重,不仅严于律己,也同样约束宫人。平妃少不更事,只一味嘻笑,皇帝沉下脸来,一声断喝:“撂下!”
      平妃一怔,从不见皇帝这等严厉的模样。她是家中幼女,自小受尽娇宠,待进了那暗潮汹涌的宫掖,仍旧有个做皇后的姐姐庇护,眼中所见俱是好的,胸中毫无城府,也不懂承顺帝意。此时见皇帝喝斥,自觉没有做错事,不由委屈。却究竟不敢违拗,丢了折子坐在一边。皇帝不理她,只与公子说话。鹿油滴在火里“嘶嘶”作响,平妃坐了半日,见没人理她,又闻见肉香诱人,早已垂涎三尺。可是皇帝不动,按规矩谁也不能先吃。平妃少年心性,又是一肚子气恼委屈,便大了胆,抽出腰上的小佩刀来,割下一块鹿肉。见皇帝并不看她,于是放了心大嚼起来。这鹿肉是军中厨师烤制,虽不似宫中御厨精烹细作,却自有一股粗犷之味,格外香甜。平妃吃得兴起,把适才的委屈也忘了,向那边叫道:“麝烟!麝烟!拿酒来!”
      公子笑意一滞,皇帝便察觉到了,见平妃满手是油,一手持刀正割着鹿腿。若是平日,皇帝倒觉得她可爱天真,只是经过刚才,皇帝心里便起了些厌烦之意。平妃正嚷着拿酒,转眼见皇帝瞅着自己,目光中仿佛带了疏淡的寒意,她心下一凛,忙住了口。皇帝淡然道:“回去。”平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坐着。皇帝又道:“回去。”平妃眼帘一垂,扁了扁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忽有脚步声响起,皇帝与公子皆回头看去,却是一个宫女,正捧了一壶酒,脚步轻盈地往这边来。公子顿觉难堪,低下头拿柴棍拨火。皇帝却“哼”了一声,“麝烟!”
      麝烟听唤,忙紧走几步,“皇上有何吩咐?”方看见平妃梨花带雨,哭个不住。
      皇帝沉声:“酒放下,带平妃回去歇息。”
      麝烟不敢多问,目光却是一绕,见皇帝身边坐着一人,正拨着火。皇帝正在气头上,她无暇留意其它,匆忙走过去,扶起平妃。平妃却扭着身子,不肯回去。麝烟暗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真是被宠坏了。偷眼见皇帝的脸色越发阴沉,隐隐酝酿着雷霆之怒,麝烟连忙半拖半抱着,要将平妃拉回去。平妃虽小,力气却比她大,此时犯了倔劲,拼命挣扎着,麝烟竟拖不动她。只听得皇帝一声喝斥:“放肆!”声音不大,然而天子之威足以震撼天地,麝烟只觉心要跳出胸膛来,只盼着平妃乖乖听话,跟着自己回去。
      平妃只顾挣着,皇帝震怒,霍然立起。那边有一人慌忙拦住皇帝,麝烟眼神一瞥,恰恰与那人目光相对,便即一怔——只觉火光中一双眸子如玉,灵气清逸。这一怔,平妃便猛然挣脱她的双臂,双脚乱蹬乱踢,竟一脚将叉鹿的架子踢翻!整只鹿轰然落在火堆里,砸起万点火星,只见浓烟中烈焰四射,火苗腾地一下飞起老高。公子忙将皇帝拖后几步,麝烟也连忙护住平妃,却觉颊上一痛,火舌已舔上她的下颏。平妃已吓得怔了,伏在她怀里一动不敢动。
      那火本是一时之势,铁架一倒,反压住了劲头,很快便矮下来。听得枯柴“噼啪”作响,平妃从麝烟怀中颤颤地抬起头来,见已有侍卫上前清理,皇帝负着双手,正对公子发问,一眼看见她,目光冷冷的。平妃刚由贵人晋为妃,本恃着皇帝娇宠,却不料这么快便得罪了他,若是重新降为贵人,岂不让人耻笑,连家里人也没脸。她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想走又不敢走,生怕皇帝责罚。一时侍卫们清理完毕,请示皇帝是否重新生火,皇帝道:“不必了。”众人便四散开来。平妃想左右躲不过,于是硬了头皮走过去,怯生生地:“臣妾知罪,请皇上处罚。”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眼中阴晴变幻。平妃浑身上下不自在,索性跪倒在地道:“臣妾犯了规矩,任凭皇上处罚。”
      听得皇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却是极为疲惫的样子,“朕恕你无罪——回去吧。”
      平妃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嗫嚅着嘴唇,“皇上……”
      皇帝轻揉着眉心,低声道:“快回去吧。”
      金口玉言,不会是假的。平妃如释重负,站起来福了福,唤起麝烟一同回去。皇帝转头对公子道:“你也退下吧。”突然听到平妃一声惊呼:“你的脸!”
      皇帝抬眼看去,见麝烟颊边一溜燎泡,甚是骇人,平妃正要伸手去摸,皇帝忙道:“不要动!”回头便唤太医,公子见状,便道:“臣去吧。”皇帝点了点头,公子揖了一礼,匆忙退下。
      麝烟适才被吓得不轻,如今缓过神来,方觉得颊上火辣辣地痛,不知伤有多重。大凡女子皆顾惜相貌,这下伤在面上,势必留下伤痕,即使宫里伤药齐备,也未必能平复如初。麝烟一下子心灰意冷,又是气又是伤心——这下皇帝定然看不上自己了……原是平妃使性子,却毁了她一生前途……就叫平妃是主子娘娘,就算被她杀了也不能够喊一声冤屈的。
      麝烟越想越是无望,当着皇帝又不敢哭,只得垂首立在那里。皇帝早已派人送平妃回行宫,见她怔怔地站着,夜里看不清神情,只看见双眸隐隐有泪光闪现。如玉的颊边一溜赤红,看起来甚是严重。皇帝不由动了恻隐之心,温言道:“太医不久便到——先坐下吧。”
      皇帝出巡没有带几个宫女,平妃年纪小,皇帝不放心,因此把她拨过去服侍。麝烟感觉似乎已经很久没同皇帝说话,如今乍听到皇帝的声音,隐隐含了安慰之意,不由得大为感动,含着的泪一下子如断线之珠,骨碌碌滚落下来。在皇帝面前哭泣本是失礼,然而一旦落泪,那些伤心委屈的事便一下涌上心头,怎么也止不住了。麝烟坐了下来,不敢抬头看皇帝,将脸埋在手里,泪水便从指缝间涌出。眼前黑乎乎的,脑中却清明无比,只恨自己命薄,生得本不十分美,在佳丽如云的宫里毫不起眼。好不容易挣上个御前侍奉的差,还没得到皇帝的欢心便毁了容貌,要光耀门楣是再也指望不上了。以后放出去,只怕也难以找到好人家……
      凄凄切切间,感觉一阵温暖的气息凝滞在身边。她放开手一看,原来皇帝也坐了下来。按理,宫女是不能与皇帝坐在一起的,她忙站起来,惶惶立在一边。却不料皇帝淡淡一笑,“此处不比宫中,讲不得许多规矩。”这话,明白着要她不必拘礼。她心头一阵乱跳,却终究不敢,摇了摇头。皇帝并不坚持,指指稍远的一个脚凳,“坐那里吧。”这是莫大的恩典,然而麝烟只觉皇帝可怜自己——就算并肩坐在一起又怎样?奴才就是奴才,飞不上枝头,便永远是个奴才!——不敢违拗皇帝的意思,又不愿接受这恩典,似乎一旦接受,便坐实了自己奴才的身份——可自己本就是个奴才呀!麝烟又气恼又无奈地想。
      皇帝见她神色黯淡,对自己的话竟似无动于衷,便微微地皱了一下眉,“疼吗?”
      她却是一惊,骤然间对上皇帝的目光,见皇帝眼里满是柔和之意,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忙不迭地垂下眼帘。正要回答,皇帝却笑道:“太医来了。”
      惊起抬头,见那边两个人影,正匆匆往这里赶来,不过几步间,两人已到了眼前。麝烟认得其中一人是太医院首席,这次也随皇帝出宫。听得皇帝道:“成若,你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太医身边另一人行了礼,恭敬地退下。麝烟心中忽升上一股缠绵之意,望着那背影只是怔忡,想起皇帝,连忙收回目光。太医已上前检查她的伤,皇帝站起身来道:“好生诊治,切不可留下伤痕。”太医唯唯地应了,皇帝便起身,施施然走了回去。
      皇帝住了两日便即回銮,临行下了一道手谕,令二等侍卫成若前往东北梭龙祭祖,不日成行。
      回銮之日,麝烟脸上伤痕略为平复,只余淡淡一弯红印。平妃心下过意不去,这几日对她甚是亲热。她跨了马,跟在平妃身边,见送行的队伍中一人卓然而立,谦恭的神态中流露出些许郁郁。梭龙,一定很冷吧?她看着那双澈澈的眼睛,只是不解——这个人出生天皇贵胄,天资聪颖禀赋极高,可谓是上天眷顾,然而为何总有沉沉的忧愁萦绕眉间——那样彻骨的哀伤,就算是经历过爱妻早逝,也不会铭刻得如此之深。她琢磨不透,却为那眼底眉梢的落寞狠狠地疼了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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