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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辛苦最怜天上月 ...

  •   二、辛苦最怜天上月
      李总管临去时吩咐“将每日病情奏报”,麝烟正愁是否要正经八百,像大臣一样写个折子什么的,次日一早皇帝已派人来探视。以后每日皆如此,她留在府中,不仅不用侍候,连“将每日病情奏报”都免了。虽然清闲,心里却闲不下来。太傅府尚操办着大少奶奶的丧事,每日府中人来人往,人声鼎沸,隐隐约约传到庭中来。麝烟暗思家中也定会来吊唁,自己就在府中,一墙之隔,却不能与家人相见……又想到卢小姐虽然早逝,生时却受尽恩宠,身后还能得到这样一个人的刻骨相思,却也不枉此生了。这几日容若结交的布衣文士不时前来探望,之中几人的大名她是听过的。想不到公子生于富贵之家,竟能与这些恃才放旷之人相得,情谊深厚,令人羡慕。麝烟过去看了看,见他脸色倒不似先时那般苍白了,看来御赐之药十分管用,真乃不幸中之万幸。一时想起皇帝,心头又是一阵乱——李总管对皇帝忠心耿耿,定会把那日她的情状告知皇帝,不知道皇帝会作如何想?自己的心事难与人诉,藏着掖着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眉目,到头来仍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谁让自己是个汉军旗人!或许皇帝就是顾虑到这一点,才不理会她。本想着入了宫,定要给家里争口气、不让笑话她的人看轻才是。然而命数如此,有什么办法呢?
      出神间,床头那人突然咳了两声,她忙站起来。颜氏一直守在床边,已斟了水准备喂他。麝烟不由愧疚——本是该她服侍的,这些天却全由颜氏代劳了。虽然颜氏本就是侍妾,可到底不是丫鬟。这些琐碎小事,本是她份内,只是颜氏寸步不离,即使自己想去服侍,也插不下手去。
      这时丫头们全被颜氏打发去吃饭了,她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扶着公子,甚是吃力。麝烟忙道:“我来吧!”走过去轻轻抬起公子的肩,把他的头倚在自己臂弯上。他昏迷了多日,服下金鸡纳后虽然好转,却也是昏昏沉沉,不知身在何处。麝烟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看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知在梦里,是否也受着病痛的煎熬。颜氏端着水,轻轻在他耳边道:“公子,喝水吧。”
      麝烟暗想,他能听见么?却见公子眼皮微微一动,颜氏忙把杯沿凑到他唇上,怕他呛着,只能一点一点将水倾入口中,喝一口停一下——这几日皆是如此,连习惯了宫中烦琐规矩的麝烟看着都觉麻烦,颜氏却不厌其烦。也难怪如此,麝烟想,服侍这样的人,谁会厌烦呢?
      却听得一声呼唤:“公子!”麝烟低头一看,怀中那人已缓缓睁开双眼。
      麝烟不由一惊——皇帝的目光威严莫测;李总管的目光苍老却精明;小宫女小太监的目光总是在窥视、却又极力显出不谙世事的样子——然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清如石上的溪水,逆流而上,便可以到达心底深处去——然而却怀了极深的伤心,让人禁不住心下愀然。
      好在总算是睁开了眼睛。仿佛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云开月霁回复生机。脸色虽然苍白,却也有了些许光彩。颜氏已是欣喜万状,双手合十直念佛,脸上早已泪痕阑干。麝烟扶着他却是双颊作烧,又不敢松开手。低头只见那人嘴唇开合,气若游丝,“韫儿……”
      颜氏哭着扑倒在床前,“大少奶奶已经去了,公子节哀……”
      那人目光倏忽一跳,像是什么东西蓦然断裂,眼中光彩顷刻消散,只怔怔地望着帐顶。麝烟见他眼神凝固,好像聚集了世上所有的伤心,重重地将眼中的生机压下去。她的心一下子揪起来,突然间就想替那人背了所有的悲痛,只要他重新站起来,好好地活下去……
      “是了,她已经走了……”那人叹了一口气,阖上眼再不说话。
      颜氏哭着唤道:“公子、公子!你睁开眼,春阡在这里,老爷、夫人,还有二爷都还在啊!二爷那么小,没有你抱就要哭!你不能不理,不能丢开手啊!”
      麝烟听她哭得凄切,自己心里也不由阵阵酸痛,眼中的泪忍不住,顺着面颊滑落,“啪”地一下,恰滴在公子的脸上。
      公子睁开眼,见一个陌生女子泪光盈盈,凄凄切切地望着自己。他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叫道:“韫儿!”
      颜氏吃惊地抬起头,脸上犹自泪迹斑斓,“公子,这位是宫里的姑姑,万岁爷知道您病了,特特地派人来守护……”
      麝烟有些尴尬,“公子好,奴才麝烟——皇上不放心公子的病,所以拨奴才过来侍候。”
      公子定定地看了她两眼,知道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失望地长叹一口气。麝烟讪讪地,见他眉头紧锁,好像把世上所有的愁都堆了上去,她心中一揪,不由自主地跟着叹息。
      颜氏朝她看了一眼。她脸上犹挂着泪,不由讪讪地,忙掩饰道:“夫人太过伤感了,夫人这一哭,连我也伤心,何况公子?公子已无大虞,只要静养便可,夫人这样,岂不让公子心乱?”
      颜氏忙拭了泪,强笑道:“是了,是我大意——公子昏迷了多日,可把我吓坏了。”
      麝烟也笑笑,起身将他安置好,“公子且养着,过会儿皇上就会派人来探望,知道公子醒了,不知有多高兴。”
      他的病一好,自己就得回宫了吧?麝烟暗想,心下既宽慰,却又止不住惆怅——自己多日不在,不知是谁顶了茶水上的差,皇帝可是将她忘了?看床上的人气色衰弱,便忍不住担心——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如常,重新回去当差。可是就算回去,御前侍卫最近也只能在乾清门外,还是见不着。
      想到这儿不由一惊——自己竟有些不舍么?
      她呆呆站在那里,忽听见脚步声响,回头只见太傅和夫人觉罗氏,后面跟着各房的儿子媳妇,全拥了进来。颜氏忙着行礼,她蹲了个万福,退到一边。公子躺在榻上,“阿玛,额娘……”想要撑起来。
      觉罗氏急急地走上去,一把搂住他大哭,“我的儿,你要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颜氏见觉罗氏大哭,眼中不由又滚下泪来。
      太傅这几日苍老了不少,双鬓已是全白了。他是族中首领,素来行止威严,现今也忍不住涌上老泪,连忙抬手去拭。其他的人见这般情景,都各自无声饮泣。麝烟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深恨自己多余——早知道当日就不要说下那样的话,几日来与公子同屋而卧,看着他一日日地好转,然而一旦好了,却并没人多看她一眼。宫里那人只怕也嫌了她,否则这几日怎么一点消息也无。论理皇帝已经知道公子醒转的消息,便该派人来接她。难道还要她厚了脸皮,自己摸回去不成?
      正胡思乱想间,忽见一个小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滚在地上,“老爷,皇上驾到!”
      麝烟精神一振,所有的疑虑顷刻冰消,转念又怪自己杞人忧天。见太傅已率领男人们快步迎去,觉罗氏和颜氏还在那里抹泪,她一时也顾不得,掠掠鬓丝,正要跟出去。却回头想想,还是留了下来。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觉罗夫人,一杯递给颜氏。颜氏忙道:“不敢!”双手接过茶盏,微微饮了一口,却听得觉罗夫人道:“皇上定来过来,你且回避。”颜氏答应了,依依不舍地看了公子一眼,又向麝烟点点头,方从后门出去了。
      觉罗夫人见儿子精神虽不济,到底比昏迷时好多了,遂放下心来,对麝烟笑道:“这几日真是多亏姑娘,姑娘辛苦了。”麝烟想我什么都没做,有什么辛苦的?又想虽然没做什么,却比终日劳碌还累,此时公子醒来,她精神也大大放松,这才感觉浑身疲惫。听觉罗夫人这么说,不知回答什么好,便微微一笑,“这是麝烟份内之职,福晋这么说,真叫麝烟无地自容——也亏得公子福大,真是菩萨保佑!”
      觉罗氏念了一声佛,叹道:“若不是皇上赐药,咱们容容没准儿……他若有个好歹,叫我靠谁去?”说着又欲落泪,麝烟最看不得别人哭,忙劝:“福晋快休如此,皇上说话便到!”
      觉罗氏忙抽出手绢揩揩眼角,“亏得姑娘提醒”,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握住麝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是哪家的姑娘,我总觉得见过似的?”
      麝烟想自己出身汉军,家里本就与这等高门大户来往得少,自己以前又年幼,更不可能见过。觉罗氏面目和蔼,麝烟不忍拂了她的意,便笑道:“或许福晋进宫朝拜的时候见过。”
      觉罗氏摇摇头,“我怎么记不得?”
      麝烟笑道:“麝烟是什么人,哪能就这么见福晋?定是扎在人堆里,福晋不经意瞅见了也未可知。”
      “大概如此。”觉罗氏也笑,正要说什么,外头槖槖的靴声越来越响,“皇上来了!”她忙站起来,整整衣服。麝烟听了,心中一荡——皇帝气色可好?这几日看了什么书?董其昌的字又临了几篇?立春时晾的茶叶可喝完了?有没有召幸妃子……
      正思间,觉罗氏已跪了下去,她忙跟着跪下,却忍不住微微抬头。见一方海浪云纹的袍角拂过竹下迸出的嫩笋,迈着均匀的步子朝这边行来。
      觉罗氏已伏下身去,口称万福。皇帝忙命起身,叫人看座。
      她也伏下身去,“麝烟见过万岁爷。”
      “万岁爷”是宫里太监常用的称呼,偶尔有宫女这么叫还会被人笑话,此时她却是故意。
      听得皇帝淡淡道:“平身。”忙稳了心神缓缓立起,见皇帝已走到公子床边。
      里头公子起身请安,皇帝忙按住他,微笑说着什么。周围一群人簇拥着,再没个立足之地。她站在风口上,鼻子里酸酸的,抬手狠狠揉了揉,眼睛却被风沙迷了,针扎一样的痛。
      这下,可是回不去了——麝烟想,皇帝不要她了!皇帝以为自己喜欢公子,所以不要她了!自己怎么会喜欢容若?他有妻子有侍妾,自己怎么会喜欢他!——可皇帝不也有老婆吗,还不只一个两个……然而,自己喜欢皇帝么?
      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麝烟抬头,见李总管正向她招手,她没来由地心中一热,忙移步过去。皇帝坐在床边,眉目间有着不常见的关切。公子靠在大迎枕上,虽然语音有气无力,两星眸子却是烁烁。麝烟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得脚步一缓,心想卢大人的女儿真是有福气,能嫁着这么个清俊有才的丈夫,又难得夫妻情深……
      “……什么茶?”
      麝烟一惊,方听见皇帝问她话,估摸着皇帝的意思,恭敬地垂下眼帘,“回皇上,那茶叶是奴才混着绿萼梅花熏的。天儿好的时候晾了,再把花挑出来,剩下的茶叶便是了。”
      皇帝微微一笑,“可有剩下的?”
      麝烟稍一思索,“奴才得回去瞧瞧。”
      皇帝点点头,“若还剩得有,先不要用,给容若留着。”
      麝烟心头狂喜——这便是要她回去了。仍是稳稳地站着,“茶叶倒还便宜,只是烹茶的水不易得。”
      “不就是玉泉山的水么?”皇帝问。
      麝烟垂首道:“回皇上,近日皇上用的水,是今年春雪之后,敲开泉口的冰层,从石缝里滴下的泉水。一共只集了一大一小两个青花盖罐,皇上已用去一罐大的,剩下的那罐小的只怕这几日也快尽了。”
      皇帝笑笑道:“朕倒没想到吃茶竟如此烦琐。罢了,若水还有便同茶叶一起送来。以后不必如此铺张,现下西边还在打仗,一切以省俭为要。”
      麝烟应了一声,见公子谢了恩,神情却淡然得很。太傅与觉罗氏已是热泪盈眶,跪下谢恩不迭。皇帝笑着令人将他们扶起,站起来道:“朕也该回去了。”麝烟心中不由一紧,见公子仍旧倦倦地靠在枕上,脸色倒不那么苍白了。目光清朗朗的,柔和中透出倔强来,底色仍是抹不去的伤心。她欲待道别,见他的眼神并不朝自己这里看,况且也不敢当着皇帝擅自开言,只好狠狠心,跟着皇帝离去。

      回到宫里,麝烟依旧当她的差使。几次想问李总管,却总被事情绊住。查了查,茶叶尚剩下一小半,那一罐雪中泉水也未动。她走的这几天由翦瞳当差,并不知有这么一罐好水——自己不在,皇帝连好茶也喝不上。麝烟暗忖,这水送了出去,不知道给皇帝喝什么。绞尽脑汁地想着花样,又想到皇帝说不可糜费,只怕自己会吃力不讨好——可总不能委屈皇帝……
      麝烟拿上好的轻纱,放在锅里蒸透了,叠作数层。又命人摘了几篮桃花,把花瓣取下,一层一层地均匀铺在轻纱中。天不亮就有人送来玉泉山的水,她盛了一坛,静静地等了半个时辰,待水完全澄清了,再拂去表面的水皮。另拿了一个瓷坛,将轻纱蒙在坛口,用银瓢将澄好的水注入坛中。这样滤过数次,水里便有了隐隐的桃花香气,极清极淡,不知道的人断断分辨不出。
      只是没了好茶叶,麝烟正发愁,忽瞥见同福在御茶房外探头,“猴崽子,鬼鬼祟祟干嘛呢?”
      同福见了她,笑嘻嘻扒着门框道:“姑姑几日没回来,模样越发俊了,难不成太傅府比宫里还养人?”
      麝烟啐了一口,“正事儿不做,混嚼什么!”
      “姑姑别骂我呀”,同福道,“我怎么没做正事儿?师傅叫我来,说是取什么茶叶子?”
      麝烟听了,转身从柜里取出一个珐琅彩的缠枝莲纹小罐,同福吐吐舌头,“好俊的物事!装的什么金贵茶叶,给我闻闻!”说着就要拿过去。
      “作死!”麝烟忙避开他的手,打开罐子,见里面还略有一半的茶叶,“你且等等!”
      风炉上的水已沸开,麝烟拿勺子小心地挑出一点茶叶抖在壶中。同福“咦”了一声,“听说这是赏给太傅家大爷的——好啊,姑姑竟私自用了,看我说不说?”
      麝烟瞪了他一眼,“去啊,只管去!皇上体恤臣子,自己喝不上好茶倒罢了,咱们做奴才的能不心疼万岁爷?再说,我取的这一点子算什么?你倒是去找好的来使,瞧你能得!今天倒应付过去了,明天可有饥荒打呢!”
      “说着玩儿呢,姑姑也当真!”同福道:“瞧招出您这么一串子,得了,我再不回师傅可得骂了,姑姑快把茶叶给我罢。”
      麝烟将罐子盖好,连同那罐泉水一起递给同福,“路上别偷偷打开!若走了香气,看你师傅不打!”
      同福嘻嘻地笑着走了,麝烟忙取出一只黄地牡丹盖碗,盛上茶水送过去。皇帝正捧了书在看,见她送了茶来,端起来就喝了一口。麝烟闻着淡淡的茶香,悄悄打量皇帝表情,见皇帝喝了几口便放下茶盏,继续看起书来。她有些失望,正要退下去,忽见皇帝眉头一皱,“这是什么茶?”
      麝烟微微一笑,“茶叶就是皇帝平日喝的,水是奴才用桃花瓣滤过,不知可合皇上口味?”
      “说了不许费事”,皇帝口气虽然和缓,却有一股不容辩驳的威严,“这些虚套竟可免了。”
      “是”,麝烟慌忙答应,“奴才该死,再也不敢了。”不免心下委屈,黯黯地正要退下,却没料到皇帝道:“还是以前的茶叶——不是叫你送到太傅府吗?”
      麝烟膝下一软,立时跪下,“奴才留了一点,只够今天用的——除了这个,恐怕别的皇上不喜欢。”
      皇帝不免生气,“哼”了一声,“今天用了,明天呢?”见她跪在当下瑟瑟发抖,“当日在太傅府的胆气哪儿去了?朕何时叫你去侍候容若?”
      这下可完了。麝烟只觉心底涌上阵阵寒意,想要辩解,到底不知该说什么,“奴才……皇上派奴才跟着,跟着李谙达去传旨,奴才以为……以为……”
      “以为朕是令你去侍候?”皇帝仍是云淡风清,“朕何时给过你旨意,若不是李总管随机应变,难不成要当着太傅的面问你个‘假传圣意’?”
      她只是结舌,“奴才见大公子病得厉害,太傅又哭成那样……奴才一时冲动,不知怎么就信口胡言……奴才知罪,但凭皇上处罚!”
      半晌听不见言语,麝烟偷偷抬头,见皇帝捏着眉心兀自沉吟,像是很疲惫的样子。皇帝稚龄登基,向来讲究行止端正,就算真累了,也决计不肯露出倦意。况且皇帝身体强健,就算前方战事吃紧,宵衣旰食下来,也依然精神抖擞。记得当时藩王初举叛旗便攻陷半壁河山,帝位岌岌可危,皇帝却照旧去西郊围猎,举止从容镇定,朝野上下为之叹服。
      然而此刻的皇帝,却不似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举重若轻的皇帝,也不似马背上那个英姿飒爽、顾盼神飞的皇帝。麝烟看着,那眼神、那姿态,还有浑身散发出的倦怠,倒和太傅府里的大公子有几分相似。皇帝能有什么解不开的愁呢?麝烟想,天下都是他的,还有什么不称意?她不由心头一疼,又觉得空落落的——她是皇帝身边的人,皇帝的心事却一点也摸不着,是她太愚笨,还是皇帝刻意把心掩起来了呢?
      “这几日在太傅府,辛苦你了”,皇帝静了半晌,突然道,随手在案上拿了一个玉石镇纸,“这个赏你。”
      却是大出意料之外,本该是受宠若惊的事,然而她心底只是怅然——怅然之后,却隐隐有些不安。然而总得谢恩。
      茫茫然接过,依礼谢了恩,听得皇帝又道:“你今年多大?”
      “回皇上,十七。”麝烟越发惶惑,战战地道。
      皇帝眉头微蹙,点头道:“和卢兴祖的格格一般大。”麝烟听皇帝的口气里却是掩不住的痛惜,心道原来皇帝是可惜卢家格格。不知这位格格是个什么样的人,不仅公子恨不能相随于地下,就连皇帝也痛惜哀惋——然而人死不能复生,就算贵为天子亦无计可施。
      听得皇帝又道:“她是个没福的,可怜容若病了这一场,虽是疟疾,到底因为思虑过度。”麝烟见又提到容若,心便悬了起来,不知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又不能不答应一声,只得道:“人死不能复生,公子是个明理的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她在太傅府里住了几日,便也顺口称起“公子”来,然而话一出口方觉不妥,忙掩饰道:“况且皇上如此厚待大爷,他为了皇上也会好起来。”抬头只见皇帝唇角噙了微微的笑意,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她脸一红,忙低下头去。

      天气渐渐地热起来,皇帝日常坐卧的地方也从东暖阁移到了南边小殿。那里窗户嵌的是大块的西洋玻璃,十分敞亮。麝烟一听见那珍珠帘子细碎的响声,便知道皇帝起来了。皇帝早膳不用茶,只用热□□,由御膳房连同早膳一起送来,她便不用管。待皇帝下朝回来,便要准备好温热的茶水。如今天气渐热,茶水不能太烫,须要估摸好时间,将茶水晾好。
      这日早朝已下,皇帝却还没回来。麝烟想大概皇帝去了南书房议事——前方的仗打了好几年,情势越来越好转,皇帝却依然不敢懈怠。南书房自有小太监服侍,倒是无需多虑,只是皇帝议起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散。左右无事,麝烟收了茶盏,沿着回廊逛了出去。
      春意渐深,天气日趋和暖,熏风阵阵,麝烟觉得比平日精神了似的。一时穿过柱廊,绕着正殿一直走到乾清宫前面的月台上。月台左右分别设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前设鎏金香炉四座,正中出丹陛,接高台甬道与乾清门相连。麝烟见那铜鹤引颈昂首而立,姿态优美,阳光照在上面,油光水滑。她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抚摸,青铜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又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麝烟玩心顿起,双臂搂着鹤的脖子,将面颊贴在上面。
      虽然天暖,到底不是夏日,她衣裳穿得又薄,风一吹不免打了个寒战。想起自己出来得久了,再不回去,不知又会出什么事。她忙放开铜鹤,转身欲走。头发上的银簪子却被鹤嘴一挑,滑落下来。她又忙回过身,弯腰去拣。站起来时,遥遥地只见乾清门那里立着一个人,正往这边眺望。隔得远了,相貌看不清楚,只见穿着一身侍卫的衣服,在风中自是长身玉立,不与流俗同。麝烟心里一疼,却又无可奈何,回转身,慢慢地走了回去。
      远远地看见南殿檐上的金兽,麝烟却止了脚步。想起皇帝那日唇角的笑意,隐隐透着温和,却又让人揣摩不出含义。麝烟心中一阵烦乱,在花树下只顾徘徊——朝里有那么多大事要忙,前边的战事还未结束,皇帝又想着治理河工、疏通漕运了;卢家格格去世,老太后十分悲切,皇帝每日都去请安陪话;长春宫的佟主子生了个小公主,还等着皇帝赐名……皇帝一个人有多少精神,分得出多少身来料理这些事,何苦跟她一个小丫头过不去?要拿她怎么样,直说便是!
      风缓缓吹着,枝头的花瓣飘下来,落了她满头满身。麝烟不觉,赌气似地想:皇帝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要我,我还不想要你!又不是没了好男人,太傅家的公子不就是一个吗?嫁不了皇帝,嫁给公子岂不更好,还不似这么三宫六院的,牵扯不清!可是——这两个人,谁也没说要她呀……
      “哎呀,我的好姑姑,您怎么在这儿呀!”
      麝烟一抬头,见同福飞也似地跑来,满头满脸的汗。她未及开言,同福一把拉住她就跑,语气甚是惊恐,“烟姑姑,快!皇上回来没吃上茶,正火着呢,连我师傅也被骂了!”
      麝烟一听,心道这下又闯祸了,便也顾不得什么,朝南殿飞奔过去。本想悄悄地从殿后绕过去,端了茶再去谢罪。还未走到值事房,已见李总管沉了脸迎过来,一声断喝:“麝烟!”她只得过去,“活腻了是不是!连万岁爷的事情都耽误得,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她自知理亏,乖乖地垂首听骂。
      “平日见你也是个谨慎人,怎么最近屡屡犯规则!不是我为难你,你自个儿想想,从那日打翻茶壶起,哪一项不是该打死的罪过?万岁爷虽宽大,做奴才的可不能顺杆子往上爬!别以为万岁爷待你与别个不同,就蹬鼻子上脸、得了意!”李总管蓦地住了口。
      麝烟心里却似炸开了锅——什么叫“万岁爷待你与别个不同”?皇帝待她有什么不同的?不过趁手头无事的间隙里和她闲叨唠几句,说的也不过是平淡如水的家常闲事,平日里,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有什么不同的?
      承帝青目、平步青云做上主子娘娘——这样的梦,哪个宫女不曾做过?然而得遂其愿的又能有几?就算是幸承恩宠,有谁又能握住一生一世、保住一生一世的荣华风光?受宠一次便被皇帝忘诸脑后的不是没有,慈宁宫后殿里那么多没名没份的老宫女,说起先帝爷来不是还满眼的憧憬与落寞吗?不过被宠幸了一次,便要终老深宫,青春韶华付诸漫漫长日,代价未免太大!
      她不敢赌,然而又受不住巨大的诱惑——荣华富贵算什么?她要的,是在睥睨天下的眼中看到惟独为她展现的疼惜,是掌控着风雨江山的那双手为她画下的眉黛,是一声怒斥乾坤失色的口中只有她听得到的绵绵细语,是万仞峭壁上踽踽独行的那颗心与她的琴瑟合鸣……如果不能独有,那就给她最独特的一份感情,就像子期之于伯牙、文君之于相如、红拂之于虬髯客。她只要坦然而了解的一眼相望……只要这样的一点点,就足够了。
      “万岁爷待你与别个不同”——这句话,她盼了许久、幻想了许久,却又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希望如此渺茫,用一生的等待也难以换来——可是此刻从一个老太监口中突兀地说出,让她心神为之一震,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读过那么多的书,见过的身世显赫的人也不少,唯独没有皇帝这样的——在他身上,她看不到一丝希望。什么事情仿佛都动不了他的心;他掌握着一切,却似乎毫不在意这一切;好像他这个人是空的、虚的,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她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呢?落落繁华终一梦,梦里,她永远看不进他心里去。
      她怔忡着,看那树上的玉兰花枯黄了好几朵——昨日还是洁白如玉,高高地张扬在枝头,没想到才隔了一日就飘零如雨。麝烟心里一痛,刷地流下泪来。
      “罢了罢了,翦瞳正在上头顶你的差,你且回去,明儿再当值吧。”李总管以为自己骂重了,又见她最近清减不少,想她也是一直担惊受怕——御前的差使不好做,不要说皇帝面前错不得,就是对着底下人也不敢怠慢,不然就有风言风语起来了——“仗着能和万岁说上话,就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偏她伶俐些——哼,不过是个汉人贱种!”“瞧着吧,登高跌重,看她能兴头几日!”……谁不想亲近龙颜?可要是如愿了,谁又不是如履薄冰?这些话他隐隐约约听过,料想麝烟也听过。御前的差使不好做,她又是满人堆里的汉人,虽然入了旗籍……
      见她粉泪盈盈,李总管也不好再说,叹口气道:“你是个聪明人,我这也是为你好,担待着吧,总有你受用的一日。”
      麝烟想我的心事你怎么会知道,待要问问,看李总管一脸的严肃,知他必不肯说,只得含泪点头。李总管又道:“前方吃了败仗,万岁爷心里不痛快,当值的时候谨慎些,别触了霉头。”麝烟福了一福,勉强笑道:“多谢谙达提醒,麝烟理会得。”又想李总管素来维护她,这次又因为她的缘故受了骂,心下过意不去,“谙达的话麝烟记下了,以后必不再犯——若无谙达照应,哪有麝烟今日?谙达的恩情必不敢忘,以后的日子还得多亏谙达。”
      这些场面话李总管听得也多了,并不往心里去。然而见麝烟言辞恳切,饶是李总管看惯虚情假意,也不免有一丝感动,待要多嘱咐她几句,想想还是罢了,看她自个儿的造化吧。

      次日麝烟当值时,见皇帝的神情并无异常,稍稍放下心来,又想不知昨儿发脾气时是什么样子。皇帝素来自制,麝烟侍候了他这么久,还没见过他发过脾气。不由得暗想,昨日若自己在就好了,可以见着皇帝生气的样子;不过若自己在,或许皇帝就不会因喝不上茶发火——心中不免惴惴。又想,若不是近日祸事连连,皇帝也不至于脾气不好,就算自己不出错,也难保皇帝不寻别的岔子——以后可得越发小心,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可是领教了。这么一想,脚步便轻缓了起来。皇帝正在专心看书,没听见有人进来。麝烟将茶放到案上,见皇帝对着一页书只是出神。她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依稀瞥见“从此簟纹灯影”几个字,正不明所以,皇帝听见茶盏的声响,抬起头。她忙调转目光,垂首道:“皇上请用茶。”皇帝“嗯”了一声,并不伸手去拿茶盏,翻过一页书,继续看了起来。
      麝烟默默站在一旁,适才看见的几个字,仿佛轻尘般,无声无息地飘落心上。她想起小时候养了两只相思雀,一只死了,另一只便整日悲鸣、不饮不食,打开笼子也并不飞走,眼看就要随着前头那只死去。她在笼外看着,除了怜悯叹息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它越来越衰弱、悲鸣之声越来越低沉下去——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偷偷地引颈望去,见书上字迹潇洒清秀,显见此书并非刻印,却是由人抄录。她知道皇帝向来注重汉人的学问,前朝有的博学鸿儒不愿出仕,写了书也不愿出版,皇帝便叫人从民间抄来。汉人虽失了天下,文章精神却没失——不知道这又是谁的作品,情词凄婉,字字句句直指人心,像是经过无数的悲苦似的。麝烟禁不住心痒,又偷偷地探头,见纸上清清楚楚誊着一阙《点绛唇》:“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瘐郎未老,何事伤心早?素壁斜辉,竹影横窗扫,空房悄,乌啼欲晓,又下西楼了。”
      麝烟不由心动神摇,只觉一缕情思辗转难安,不知是何滋味。这个人既言“未老”,为何哀切之深,却似几十年的风霜中过来的?他如此才华,却偏偏遇上这许多悲苦事,可知世事不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若能侥幸得知,出宫之后定要去寻了他来,即便不能消解他的愁苦,也要为他分了一半去。她见皇帝眉心微蹙,神色却依旧淡然。心想皇帝看了这样的词,不知是否生了怜才之心。若能把这人找着,或许还可给他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可是写出这样词句的人,性子定是放旷不羁,若将他拘在朝中,只怕是委屈了他,也辜负了他的才华。
      得了前几次的教训,麝烟虽然出神,却没敢忘了差使。见皇帝只顾看书,那茶渐渐地凉了,便欲换一盏来。正要去拿,皇帝却道:“不必。”端起来喝了一口。麝烟忙道:“皇上,茶凉了伤胃。”皇帝淡淡一笑,“哪有这么多规矩?”说着将书合上,“李总管呢?”麝烟见书上贴了书名,清俊的行楷——《侧帽词》,便想起“侧帽风流”的典故来。听得皇帝问李总管,便道:“奴才进来的时候,听得太后传李总管问话去了,不知此时可回来了没有?”
      皇帝道:“你去看看。”
      麝烟走到门口探头一望,没看见李总管,却见那边墙根儿底下坐着个人,却是同福,正优哉游哉地晒太阳呢。麝烟便回来道:“回皇上,李总管还没有回来。”
      皇帝一点头,“朕出去走走。”
      刚才李总管出去的时候特特嘱咐她,皇帝去哪里千万要跟着——最近战事不稳,又接连出了这么多事儿,须要加倍小心。麝烟见皇帝拔腿就往外走,连忙跟在后面。皇帝却回头道:“你不用跟着。”同福和几个小太监见皇帝出来,早已垂手肃立。皇帝点名道:“同福、喜顺儿,你俩跟着,其他人不许动。”那没点到名儿的小太监还真的就一动不敢动地站着。皇帝不由微微一笑,正要往外走,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履,回头对麝烟道:“去把朕床下那双黑缎子鞋拿来。”
      麝烟一肚子疑惑,只得回去拿。见寝宫龙床底下果然有一双黑缎鞋,做工平平,显见得不是尚衣局所制,不知从哪里来的。皇帝向来讲究仪容威严,怎会穿这种鞋?听得皇帝在外头说话,怕是等急了,一时也顾不得想,忙拿了就走。
      皇帝就地换了,见她还是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管往外走。麝烟跟着皇帝出了宫门,走过白石甬道,一直走下丹陛。看这样子,只怕皇帝要出后廷,她便有些踌躇——跟着吧,坏了宫中规则;若是不跟,又辜负了李总管千叮万嘱。皇帝见她脚步缓下来,微微一笑,“你还要跟着么?”
      太阳底下只见皇帝的笑容温和而耀眼,带了一点点促狭,颇为得意地看着犹豫不决的她。麝烟从没见过皇帝这个样子,只觉得可恶——不想我跟着?小小的御前奉茶,作不得自己的主,只是皇帝也太不体恤下情!
      思来想去,横竖是个死——既然如此,偏不让你如愿!麝烟一横心,疾走几步,倒比皇帝还急似的。皇帝眼里露出微微的惊讶,朝她点点头,倒像鼓励似的。麝烟想原来你故意害我。本以为不追究我犯的错,原来还记着。罢了,谁让我是奴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我只是个奴才——我死了自然有好的替上来,倒遂了底下那些人的意。只是你一个皇帝,想要我死还不容易,何必使这种手段?是了,你要个“宽厚”的美名,不肯亲自发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引我犯规则!麝烟越想越恼,越发赌气似地寸步不离皇帝。
      走过甬道,便是乾清门。宫女若无差遣断断不可越此界限。麝烟望着门上流光溢彩的琉璃花,只是一阵气促。皇帝脚步不停,那边已有几个侍卫迎了过来。听得皇帝道:“容若!你跟着朕,其余人等退下。”
      麝烟略一怔,见其他人各归各位,只留下一名二等侍卫。一身戎装,长身玉立,眉目间清秀俊逸。神情虽是恭敬,却有一股落落不与世合的气息流露出来,浑身上下似乎散发出淡淡的落寞、淡淡的不在意、淡淡的倦怠。
      到底是病愈了——麝烟有些欣慰地想,面颊丰润了一些,不似那时的清癯。容若的目光仿佛在她身上一顿,倏忽掠过。那目光怅怅的,让人不由自主心中一痛。
      皇帝已朝门外走去,麝烟咬牙,跟在公子后面走去。公子回过头,颇为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只得苦笑一下,怯生生地。公子眉头一皱,“皇上,此时该传午膳了——不知皇上要去哪里?”
      “问什么,跟着便是!”皇帝没有回头,语气甚是严厉。
      麝烟忙朝公子摇头。虽然她昼夜不休地照顾了他几日,却从来没有真正地认识过他。连她曾经守护在他床前,陪着他的侍妾落泪,他都不一定知道。虽觉冒失,心里却深恐他得罪了皇帝,不由朝他使眼色。公子却识得她似的,感激地朝她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抹苦笑,随即快步跟上皇帝。麝烟见那笑容中满是无奈之意,自己心里便也空落落的。
      皇帝回头道:“容若,你去牵马。”见了她,问:“会骑马吗?”
      旗人无论男女都会骑马,麝烟见皇帝问,显然因她是个汉军,抬头便道:“会!”
      皇帝点头,转头对公子道:“那就牵三匹马——要快,别让人知道是朕要用。”想了一想,“朕在西边儿敛禧门等你。”
      麝烟见公子匆匆去了,只好亦步亦趋地紧跟着皇帝。敛禧门通往宫外,平日极少有人走,皇帝此意,定是要出宫,还不愿让人知晓。皇帝珍重身份,行事素来持重,今日此举却令人费解。她见皇帝脸色凝重,只好按下好奇的心——转而又恨自己胆怯——皇帝行踪算是自己份内的差使,如今却连一句份内的话都不敢问。
      敛禧门并未出内廷,巡逻的侍卫不多。皇帝越走越急、越走越快,她几乎小跑才能跟得上。转头见公子,稍稍落后于皇帝,却是大步流星地走着,丝毫没有朝她看一眼。
      不多时到了敛禧门,公子已牵了马候在那里。皇帝一句话也未说,翻身上马。公子见麝烟怯怯的,便将一匹稍小的白马给她。两人策马跟在皇帝后面,小跑着出了宫门。待离宫远了,皇帝双腿一夹,那马“嗖”地窜了出去,公子急唤一声:“皇上!”随即扬鞭紧随。麝烟骑术不佳,看他们跑得远了,只好咬咬牙,在马臀上拍了一掌。宫里的马皆是专人调教,十分聪颖,她这一掌虽不重,跨下的白马却会意,昂首飞奔而去。麝烟伏在马背上,只觉得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马蹄重重磕在地上,她也跟着上上下下剧烈颠簸。前面的两个人影倒是稳若泰山,与她的距离越拉越大。麝烟虽头昏脑胀至极,恨不得永远不再骑马,然而见皇帝与公子两骑渐行渐远,不由得着急。那马仿佛知道她心意似的,越发加快了速度。麝烟但觉胃腹中剧烈地翻腾,舌根泛起苦味,直欲呕吐。
      渐渐地人烟稀少起来,麝烟不辨道路,却见日头往左边偏过去,便知道是往北去。她在马上只觉天旋地转,只盼着皇帝快些停下来,再不去想他到底要去哪里。
      不知颠了多久,麝烟听得前边一声马嘶,皇帝和公子已驻了马。她忙勒住缰绳,却不料自己手臂已然酸软无力,马跑得正酣,哪里勒得住?她一直落在后头,此时却一马当先,掠过皇帝和公子两人,向前面一条小河中纵去。虽然头晕眼花,却见那水光一闪,麝烟忙道不好,只觉身上一寒,马蹄溅起的水已经泼到身上。
      在马上颠了半日,本就精神恍惚,受惊之下双手本能地掩住脸孔。手上没了抓握,马背一耸,身子便被抖落下来。听得水声喧哗,呼吸一窒,已喝了一大口水进去,身子迅速地往下沉。麝烟想这下完了,定是死在这里了——倒不如何惊恐,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有许多事还未做,就这样死了太不划算。
      在水里胡乱扑着,不知怎么地,脚底硌上硬物。她双手一划,竟站了起来。这河原来并不深,只齐她的胸口。她在脸上抹了一把水,见皇帝负手站在河边,公子半身浸在水里,两个人都看着她。她只是犯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面上,下巴直滴水。
      公子几步走到她身边,抓住她手腕,将她拎回岸上。衣服全湿透了,风一吹浑身起鸡皮疙瘩。皇帝淡淡地瞧了她一眼,转身就走。倒是公子在身后道:“姑娘且忍耐一时,待到了巩华必有衣裳换。”
      皇帝侧过脸,“偏你什么都知道!”
      容若的衣服也湿了,笑道:“皇上到沙河,必是去巩华无疑了。”麝烟方才恍然大悟——原来皇帝是要到巩华城仁孝皇后的陵墓去。
      便想起那句“从此簟纹灯影”——词里一片冷清清的寂寞,皇帝定是心有所触,才这么急不可待地出了宫。
      “容若,你与她乘一骑罢——再这么折腾几次,天黑前别想回宫了。”
      麝烟气堵,听得公子道:“姑娘请上马。”也只好按下火气,走到公子的马前。那马通体纯黑,毛色油亮,比她的那匹高了一头。麝烟扳住马鞍,用了几次力也爬不上去。忽觉腰间一轻,被人举上了马背。她脸一红,公子已坐到身后,牵过缰绳斥了一声,马儿涉过河水,缓缓地跑起来。
      麝烟本就浑身发冷,马上风大,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皇帝回过头来,麝烟以为他嫌自己烦,又是羞又是气地调转头,眼角却忍不住看向皇帝。却见皇帝蓦地一笑,“哪里找两只落汤鸡去?”
      她一直见皇帝绷着脸,此刻这笑意倒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觉把前面的气恼通通忘了,突然鼻中一酸,又大大地打了个喷嚏。她听到“哧”地一声笑,见皇帝早已回过头去。郊外天高云淡、风景优美,仿佛束缚也少了许多,麝烟大了胆子,“皇上还取笑奴才!”言下之意,我是为你才出宫、落水的,现下不仅不关心,反而幸灾乐祸!
      “姑娘……”却听得身后略带尴尬的声音,她突然反应过来,那一声笑原是身后这人发出的。皇帝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只顾往前走。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轻声道:“……没关系。”只觉自己手臂与他的手臂相贴,湿漉漉的衣服下仿佛流动着绵绵暖意。然而身上吹着风,却是阵阵寒意浸骨。
      巩华城本是为皇帝身后修建,没承想皇后产后失血,竟英年早逝。当日皇帝悲痛已极,不顾藩部作乱,不仅辍朝五日,将皇后梓宫停于西华门内长达二十五天,还在梓宫移入陵寝之后一连三日前去哭灵。当时朝中一片哗然,劝诫讽喻的奏章如雪片般呈上,皇帝虽然悲痛,也只得控制住情绪,勉强理政。
      那时麝烟尚小,只记得自己头上雪白的绒花戴了一年方敢取下。然而自她进宫之后,皇帝每年必然会至巩华悼念仁孝皇后,回来之后必然是沉默不语。一旦逢上这样的时刻,底下人无不小心翼翼,深恐出错。其实皇帝沉浸于哀思之中,根本没有心情理会其它。然而大家还是倍加谨慎,整个乾清宫静静的,越发清冷。
      祭奠的东西没备,也没知会其他人,就这样一气跑到巩华来,这在麝烟进宫之后还是第一次。皇帝的背影挺拔,身上穿着寻常的驼色万寿锦袍子,如意云纹在肩头优美地舒展开来,像要飘上天去。可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那肩头沉甸甸的,像是搁了千斤的物事,搬不开卸不掉,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瞧着它压下去。
      到了巩华城门口,守陵的太监已迎了出来,见是皇帝,慌忙跪下请安。皇帝道一声“起来吧”,径直往里面走。公子先下了马,站在一旁等着麝烟。麝烟一回头,见自己的那匹小白马跟在后面,心道还好回去的时候不用与公子同骑,心下安定,却又有些须的失落。
      皇帝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她忙要跟过去,却被公子拦住。见公子问那太监:“这里可有女子的衣裳?”那太监斜了眼看麝烟,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公子道:“这位姑娘是御前宫女,适才骑马落了水,烦劳公公找件衣裳给她换上。”
      那太监头发花白,腰都伸不直了,听公子问话,缓缓道:“跟我来。”
      麝烟早已不耐,“皇上看不见了,咱们赶紧去侍候罢!”
      皇帝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升仙桥另一侧,公子看了一眼, “皇上祭奠仁孝皇后,从来不许人跟着。”
      老太监拖着步子进去了,她觉身上一阵阵的恶寒,不换衣服恐怕就要病了,只好跟在后面。太监进了一间小屋,从柜中拿出一叠衣服来,放在桌上,又缓缓走了出去。麝烟抖开一看,却是两套侍卫服,正怔忡间,听得后面有人道:“这里没有女子衣裳,姑娘且将就着。”拿过一套衣服,“姑娘请到里间去换吧。”
      他的衣服湿了,也待要换。麝烟顾不上别的,低了头走至里间。想到外头有个男人也在宽衣解带,不禁涨红了脸皮。匆匆忙忙换好走出去,那人已经衣衫齐整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不觉微微一笑。麝烟也不由笑了——没承想男人衣服竟如此宽大,穿在身上松垮垮的,自己此刻的样子定十分好笑。她见那人的眼中除了孤寂,终于能有一丝笑意,不由得心下宽慰。心想若能让你多笑几次,我就算出丑也没关系。春天的阳光温暖而慵懒,照在那人的脸上,仿佛沉寂的雪原雪融冰消,暖流潺潺熨贴入心。
      然而笑意只如惊鸿一瞥,瞬息间黯淡了光彩。那个人的目光透过她,好像看到另一个时空去。麝烟不由得笑容僵硬,叫了一声“公子”。那人却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转过身去,看半空里翻飞的燕子。门外送来野花的香气,冷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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