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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钗头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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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墨懒懒的趴在柜台上,来这匠心坊已五六日,那日被三娘叫住,着实吃了一惊,本想尽早离开,怎知耐不住三娘一番劝说,竟稀里糊涂的答应留下做这劳什子账房先生。罢了罢了,虽不知为何三娘执意要自己留下来,但总无恶意,,更何况这包吃包住一月十两白银的待遇可比当初那天桥摊子好太多,既来之,则安之罢。
话说这匠心坊真不似寻常铺子,子墨来了这几日,说是帐房先生,三娘每日只让她清点往日账册,再无他事。或是听闻了三娘那古怪规矩,前几日尚有客人不时上门欲购那里间稀罕饰物,每每失望而归后,这两日,竟再无客人登门,子墨清闲之余,也不免担忧长久这么下去,三娘该如何度日。
正发呆之际,“掌柜在么?”有声弱弱从前方传来。子墨抬头一看,只见一女子,约莫十七八的样子,身着鹅黄短衫,双手紧紧捏着块帕子,似乎包着何物,一脸踌躇的样子。“请问···这收首饰吗?”说着便摊开了那块帕子,露出一根精致的凤钗,子墨虽对首饰补肾精通,却也知道这钗算得上是良品了,只是手工略显粗糙,金色的钗子上细细的雕刻了繁密的鸟兽纹,镂空的凤躯,沉稳却不失灵巧,凤尾高高扬起,似乎在迎风长鸣,更妙的是凤眼处,镶嵌了两颗暗红宝石,更添一分神韵。子墨正想仔细察看,却见那风眼似有一道红光闪过,再看却并无异样,只道是自己眼花。“这凤钗原是家姐的贴身之物,只因···只因近日手头紧,所以····所以···”那姑娘紧紧捏着衣角低语,“可是我这并非当铺,而且掌柜的出门未归,姑娘不妨···”“这凤钗我收了,子墨去帐房支五十两白银给这位姑娘。”三娘缓缓从外间走入,似有深意的看了眼子墨。子墨脸一红,呐呐应了一声,转身去拿银子,三娘似是不经意的瞥了眼凤钗,叹道:“真是好手艺,姑娘当真舍得?”“只因最近手头紧迫,不得不···”“哦?这般啊。”三娘不缓不急的语气却透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三娘,钱取来了。”子墨边走边说,那姑娘忽的一把包起帕子,“这···这凤钗我不卖了···抱歉。”脚步踉跄的出了门。“哎哎。。那姑娘怎么走了,三娘不留住她?”子墨闷闷道。“无妨,子墨,晚间陪我走走吧。”三娘转过身来,笑吟吟望着子墨。“昂···”“莫非子墨不愿?”“没有的事···”“那便这么定了。”三娘愉悦的甩下这句话便径自进了里间,留下一脸茫然的子墨。
云柔脸色苍白的出了匠心坊,一路跌跌撞撞进了条小巷。十日前,刚嫁入云府不到三月的烛姐姐突然病重,大哥外出经商未回,家人请了几个大夫却仍不见好转,云柔一次意外发现,烛姐姐白日里昏睡,夜半时却悠悠醒来,换上大红嫁衣,对镜梳妆,然后掏出梳妆盒里成亲时故友所赠凤钗,捧在手心如情人般喃喃自语:“拾染、拾染···”,云柔只以为是烛姐姐癔病犯了,正欲推门进去,却见那凤钗突然凭空飞起,晃晃悠悠插入烛姐姐云鬓。而烛姐姐则是一脸幸福的拥着虚空。云柔捂着嘴蹲下,手心满是冷汗。眼见烛姐姐气色一日差过一日,云柔趁家人不注意,偷出凤钗,这才有今日匠心坊一幕。“我不能让你再害烛姐姐,也不能让你害其他人。”云柔盯着手中的凤钗喃喃,忽的瞥见墙角有把铲子,心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是了,把你这不祥之物埋了就好了,只要埋了就不会害人了。云柔拿起铲子,一铲一铲挖了个深坑,小心的把包着凤钗的帕子放了进去,填好土,步履蹒跚的离开了,却没看见,那刚刚填平整的土正在不断的耸动。
子墨用过晚饭,趴在石桌上发呆。“呔!”酉儿大喊一声忽的蹦出想吓唬子墨,却见子墨无甚大反应,闷闷道了一声:“无趣。”便悻悻走了开去。三娘执了壶热茶,拿起扣在石桌上的杯子,斟了一杯,随手放在子墨面前。一股茉莉的清香,把子墨拉回了现实,“诶?”正纳闷什么时候多了杯茶,却听三娘那舒缓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尝尝,刚泡的花茶。”一抬头,见三娘正眉目含笑的望着她,嫣红的嘴唇一动一动,子墨忽然觉得心头颤了一下,忙低下头来掩饰那一瞬的莫名情绪。三娘看出子墨的窘迫,却也不拆穿,淡淡将话题引了开去,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深意。
眼看酉时已过,三娘却决口不提出去走走的事。子墨不禁内心焦躁却也不好开口询问三娘,或许人家那会儿只是随口说说。三娘看着子墨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脑门,“你呀,就爱把事藏在心里。”随即唤酉儿看好门,便起身执起子墨右手,“走吧,咱们出去转转。”子墨红着脸,一言不发的任三娘牵着出了门。子墨心想,三娘到这洛川不久,定没有好好逛过夜市,今日正好是十五,不如带三娘去放河灯。“三···三娘,那边有人放河灯许愿,你···你想去吗”子墨结结巴巴好不容易说完,三娘柔柔一笑“好啊。”“啊?真的?”子墨惊讶道。“走吧,过去看看。”说着便率先向河边走去。子墨随后挑了两个荷花状的白色河灯,向着三娘的方向走去,“咦?和三娘正说着话的那位姑娘看着好生眼熟,啊,那不就是今天来卖凤钗的姑娘。”
“云姑娘,据你所说,你们家夫人因被凤钗迷惑,已近病危,所以你来放河灯许愿希望上天怜悯驱走恶魔,三娘早些年学过些歧黄之术,说不定能略尽绵力。”“姑娘真信我所说?也罢,那姑娘请随我来。”云柔无力的说道。“稍等。”三娘转过身来,向不远处的子墨招招手,子墨揣着两个河灯一路小跑过来,“三娘可是急了?我这就把河灯点上。”子墨喘着气说道,三娘按住子墨的手,“下回吧,子墨,先随我来。”“昂···好,好啊。”子墨掩住心底的几分失落,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三人来到一座大宅,云柔带着她们径直来到一个房间前面,苦笑:“就是这儿了。”轻轻推开房门,只见那罩着纱幔的床上似乎躺着一个廋弱的身躯,然而这人,却对外人的闯入无丝毫反应。云柔上前,掀开纱幔,轻轻呼唤:“烛姐姐,柔儿来看你了。”那人费力的睁眼待看清来人,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转眼又陷入昏睡。三娘上前,只见云夫人形容枯槁,眉头紧皱,额上似乎绕着一团黑气,只依稀辨出几分往日模样。三娘不语,正欲仔细察看,忽听得云柔一声惊呼,只见她捂着嘴的手指节发白,巍颤颤的指着云夫人枯瘦的手,“这,这不可能,我明明,明明埋了它的···”子墨眼尖,远远就看出云夫人手里紧紧捏着的,可不正是之前见到的那个凤钗。三娘沉声道:“子墨,带云姑娘出去。”“可是你···”“无妨,区区小鬼,何足惧哉!”似乎被三娘那不容置疑的气势镇住,子墨伸手拉过仍吓的不轻的云柔向门外走去,只是在合上门的一瞬突然意识到三娘刚刚所说,“肖·小鬼!!”再欲推门,却发现已从里锁上。
“出来吧,别逼我动手”三娘冷冷说道,只见那凤钗突然脱离云夫人的手,如光剑似的往窗户飞去,“想跑?”三娘素手一挥,一道青光打在凤钗之上,凤钗剧烈颤抖了一下,落在地上。随即,一团红雾慢慢升起,浮现出一个斑斑驳驳的娇小人影。“大人饶命,拾染知错了。”“哦?”“请大人放过拾染,拾染并无恶意。”“拾染、拾染···”云夫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伸出手探向虚空,拾染从地上爬起,快步跑向床边,想握住云夫人的手,试了几次却仍是生生穿过,只得轻声安抚“烛儿莫怕,我在。”云夫人慢慢的安静了下来,,拾染坐在床边,慢慢道出了缘由。“我与烛儿本是城外采桑女,相依相伴十多年···”忆起往事,拾染目光里满是温柔,“后来···烛儿被长辈许给云家,我得知后,心中竟是万般酸涩,这才知晓竟已对烛儿暗生情愫,心道莫误了她终身,便藏起心思,忆起烛儿曾说莫家凤钗好看,便求得莫家老师傅教我做钗,赶在烛儿大婚前夕将这凤钗托人交付于她。烛儿大婚那天,我躲在街角,听鼓乐一路响过,想着烛儿戴着我亲手做的凤钗的样子,饮下了那杯早已备好的毒酒。待我再有意识时,已过半月有余,当然,我死了,肉身或许早已腐烂,一缕幽魂却附在了这凤钗之上,所幸又能再见烛儿,我想就这么陪着她也好,看她嫁作人妇、生子,夫妇和睦,慢慢老去。可是,烛儿并不似我想的那般安乐,无人时,她总是默默拿出我送的凤钗,一看便是一天,那天,老家来人,她急急的去了,回来时却是一脸的绝望,我想,或许她是得知了我的死讯吧,也好,那她便可安心做她的云夫人了。可是,不曾想,从那天开始,烛儿便病了,看着她一天天虚弱下去,我很想告诉她,我就在这儿,可是她看不到我,我触不到她,十几日前,我尝试着移动凤钗,烛儿看到了,一遍遍的呼唤着我的名字,她换上了大红嫁衣,她说‘拾染,你帮我戴上凤钗可好’,我忍住泪拿起凤钗,轻轻插入烛儿的发髻,忍不住轻轻拥住她,我知道她感觉不到,可是那天她却仿佛看到我似的回拥了我,第二日,烛儿的病便加重了,我知道,她是一心求死,再之后的事情大人就都知晓了。”拾染说完,突然跪下,“请大人救救烛儿,拾染愿永世跟随大人。”三娘沉吟了会儿,开口:“你可知,要救她只有那一个法子。忘川水,只有忘却前尘,她才能重新开始。”拾染不语,突然“请大人救她。”“你可想好了?”“是。”三娘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小心将瓶中物喂入云夫人口中,“走吧。”三娘拾起凤钗,拾染深深看了眼床上的人儿化作一道红光没入凤眼。推开门,子墨如风般迎了上来,“三娘,你没事吧?”三娘投以安抚一笑,转向云柔,“云夫人无甚大碍了,好生调养便是,这凤钗我带走了。”语毕,拉过愣在一边的子墨悠然离去。“三娘三娘,你还没告诉我那小鬼是怎么回事?”“昂?哪来什么小鬼?”“你刚才说的呀。”“啊,你听错了。”
第二日,坊间传言,云家那卧病多日的新夫人忽然醒转,说是恍若做了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