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慣性依賴》孟可旂

57、57.

　　57.

　　人啊，要是和自己原來熟悉的人事物隔絕了太久，漸漸的就會忘了自己的本分。
　　有時候大半夜的我會在床上驚醒，看著套房裡陌生的一切，突然間就忘了自己在這裡的原因，總是愣愣的在床上發呆，沉沉的再度睡去，早上醒來才又記起自己被顧文謙包養的事。
　　雖然經常往隔壁跑，但我從不在小森那兒過夜，就是以防萬一罷了，我不想讓顧文謙知道我和小森好，畢竟我的職業並不光彩，一般的家長都不會希望小孩和我這樣的人過於親近，要是哪天晚上顧文謙突然回來，撞見我和小森一塊，而把小森帶走，我一定會……非常難過，除了難過我什麼也做不了，我不能太自私，我的職業相當於一種罪，即便現在的小森不在意，將來懂事了還是會在意的，他也許會恨自己有那麼一段和妓女相處的日子，我很明白如果我真心喜愛這個孩子，我就不能讓他受到絲毫異樣眼光的對待。

　　這天中午，我接到了劉政禹的電話。
　　「喂？」
　　「今天晚上，再幫我一次好嗎？」他的聲音沉沉的，帶著微微的笑意，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我發現自己竟記不起上一次與他通話是多久以前。
　　「衣服應該已經到了，今天可能沒辦法接妳，晚上八點在京亞飯店。」
　　「又要？」
　　其實劉政禹會打來的目的也就兩個，就看關鍵字是什麼了，如果他說「幫忙」就是他需要我當他的女伴，陪他出席宴會活動；而當他說「陪我」就表示今晚，他想他老婆了。
　　「拜託了！我之後再請妳吃飯，嗯？」
　　「好啦，我會準時到。」笑著掛上電話後，我轉過身去發現小森正看著我。
　　「怎麼啦？」我蹲下身去看他，仔細研究他的反應。
　　「阿姨今天晚上要出去嗎？」
　　「是阿，可能沒辦法給你講故事了。」
　　他轉過身去，點點頭表示瞭解，繼續把玩手裡的玩具。

　　小森很喜歡我的故事，出乎意料之外的喜歡，每天晚上講完故事後，他總要繼續追問之後的發展，非得從我這裡再多挖一些故事情節才會乖乖睡覺，但說實話我不覺得我說的故事吸引人，尤其是小孩，對於小孩來說可能很無聊也有些沉重，因為我所謂的故事也就只是把自己的親身經歷稍加改編，隱去大部分黑暗事實後的呈現而已，我也想給小森講一些童話故事，但我自己就沒聽過幾個，所以想了想，還是講了自己的故事，沒想到似乎跟他有了共鳴，他每次都聽得很入迷。
　　「但是阿姨明天還會過來，到時候再給你多說一點故事好嗎？」
　　他還是點點頭，連抬個眼都沒有，一臉的平靜無波。
　　真是沒見過這樣的小孩，想要什麼、不要什麼都藏得這樣深，讓人摸不著。

　　＊＊＊

　　劉政禹給我準備的衣服是鮮紅色的無袖小洋裝，從前面看沒什麼特別的，但後面呈U字型露了大半個背部，停在屁股上方一些，看到這樣的衣服我整個人都傻了，劉政禹從沒給我準備過這種風格的衣服，照慣例他一般都是給我準備黑色的洋裝，長度至少都要到膝蓋上方，以保守典雅為主，連低胸都沒有更別說是挖背了！我想他大概也明白很多政商名流都認得我，所以為了不必要的搭訕和調侃才特意給我那種衣服，但今天這是怎麼了？
　　雖然疑惑，但都同意幫忙了我自然是穿戴整齊的出現在飯店大廳，但因為實在有些暴露，我在外頭加了件自己的皮草披肩，搭配首飾和黑色露指高跟鞋，整體來說也不失莊重，但還是略嫌性感了些。

　　「抱歉，我來晚了！今天衣服很不錯。」
　　劉政禹遲到了將近二十分鐘才來，我一個人坐在大廳不斷得招來側目，弄得我有些彆扭，結果他遲了就算了，還敢調侃我！我當然也就不客氣的賞他一記大白眼，不等他一個人拿著包就先往宴會廳裡去了。
　　趁著劉政禹寒暄的時候，我大略環視了下四周來的賓客，我看見現場來了許多外國人，東方的熟面孔還是有的雖然不多，而且還有許多已經隱退企業長老也都來了，我有些意外忍不住開始好奇這場宴會的主辦人是誰，竟然有這麼大的能耐請到這些重量級的人物。
　　「在看什麼？」
　　劉政禹結束了和另一邊的互動，摟過我的腰輕聲道。
　　「這個宴會是誰辦的阿？」我又看了看四周，發現竟然找不到任何一條寫著相關訊息的掛廉，「名目又是什麼？」
　　「難得妳還會對這種事好奇，」劉政禹挑眉，有些意外的說：「沒有所謂名目，就是給各大企業打個招呼而已，是間老牌美商公司主辦，在華爾街很有名望，幾個月前入駐臺灣，邀請的公司都來了以外，很多原本沒邀請的企業也都來了，就為了套套關係。」
　　「哦，那你是前者還後者啊？」我伸手給他理了理領子，有些不懷好意的問。
　　「我還不至於那麼厚臉皮吧？」看他一臉受傷的說，我終於忍不住失笑。
　　「最近公司還行吧？」
　　「老樣子。」他喝了口酒，淡淡的說。

　　四年了，他還是部門經理，不只一次問過他怎麼不爭取看看升遷，但他總是一笑置之，最後也許是被問得煩了，還反問我說，「現在這樣不好嗎？」
　　我當然被問得啞口無言，想想也是，他都不在乎了我替他著急個什麼勁，之後也就沒再提過這事，一直到後來的一天，很晚了接到他的電話，聲音很平靜，一句「陪我。」我出了門，見到了他才發現他喝得醉醺醺，眼神有些渙散還帶著渾身的酒味，我從沒見他這麼失態過，他酒量一向很好，那是第一次我看見他的醉態。
　　「美玥……呵呵……美玥……」他對著我猛傻笑，「你覺得總經理這個位子，值得我賣身嗎？」
　　一開始聽不明白，後來是聽白芳說的，劉政禹公司的董事長千金中意他，屢屢示好卻不被接受，原先董事長也是屬意栽培業務部出身的劉政禹擔任總經理，但發現自己女兒的心意後，索性以這件事為條件很明白的告訴了劉政禹，要升遷除非娶了他女兒，我看過那位千金的照片，十分漂亮又有氣質還是位演藝人員，我實在不太理解為什麼劉政禹不接受。
　　「你醉了。」我記得當時我是這麼回應他的，知道他難過但他話說不明白又醉得一榻糊塗，我實在很難給予什麼實質安慰，而且大半夜的我睏得要死，沒什麼多餘的耐性。
　　「我沒醉，」他對著我笑，手指向自己的心臟，「我只是這裡太滿了……原本只有一個人，兩個已經很多了……我沒辦法再給一個人，美玥妳知道嗎？我沒辦法……」
　　我不知道他說的兩個是什麼意思，我覺得我不知道，我希望我不知道，但當我聽見他這麼說的時候，心底有個聲音也同時正大聲的譴責我，譴責我的故作不知。
　　一個人想要保護什麼得時候，就必須隱藏些什麼，即便心虛，即便愧疚，我都不想失去這份得來不易的友情，只要他不說、我不說，這件事我可以一輩子都不知道，即使我心裡再清楚，我都可以理直氣壯的說我不知道。

　　思緒短暫飄離了幾秒鐘，我回過神看向劉政禹，猶豫了下還是決定說出口。
　　「你就娶了她吧！」他看向我，眼中有一抹異樣情緒一閃而過，「都四年了，她對你也已經夠癡心了。」
　　他沉默著沒答話，幾秒後伸出手將我頰邊的髮絲理到了耳後。
　　「美玥，妳真的好狠心。」他笑了，溫柔而哀傷，「妳說說，我們認識幾年了？」
　　我別開眼，不再答話。
　　「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好嗎？」他的手移到我頭頂上方，輕輕的摸了摸我的頭髮，再抬眼時，我看見他笑了，溫和而無害又回復到了平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