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慣性依賴》孟可旂

44、44.

　　44.
　　四年後。

　　「來，這是找您的兩百塊錢，好吃再來喔！」
　　遞過塑膠袋和紙鈔，我笑著目送客人離去。
　　低頭算了算推車上的水餃盒，今天生意還算不錯，只剩十來盒。
　　四年前，自從阿母去世了以後，我就辭去了華悅的工作，搬來和阿堯住一塊。
　　新住的地方雖然仍在大台北的一環裡，但我們住的許多小山包圍的新店區，實際上已經離那紛亂喧囂的市區很遠了。
　　在這裡沒有令人眼花撩亂的霓虹燈，沒有車水馬龍的繁華熱鬧，有的只是斑駁掉漆的舊招牌和零零落落開著的幾間小商店，的確，這裡的生活機能不比市區，然而在這裡，我卻找到了自己一直渴望的平穩寧靜，踏實。
　　阿堯依然在為自己的事業努力，雖然他替人寫程式的工作一直沒斷過，但我知道他真正的理想是夥同自己的同學，共同創立一間程式設計公司，而不是在別人的手下為他們賣命。
　　阿堯賺的薪水大約一個月五、六萬元，相較於一般上班族領得兩萬多，其實算是很不錯的，但是因為多了我一個人的開銷，所以多多少少還是有點吃緊，不想讓自己顯得太過沒用，反正在家裡閒著也是沒事，我花了一段時間說服他，他才終於同意讓我出門賣水餃貼補家用，一眨眼，這樣的生活竟然就過了四年。
　　「好快阿……」不自覺的，我輕輕嘆息出聲。
　　「什麼好快？」一道熟悉的男聲在我耳邊響起。
　　回過頭，我一點也不意外看見他站在我身後。
　　「阿正。」我對他笑了笑，「你賣完啦？」
　　阿正是菜市場裡的豬肉販，剛開始賣水餃的時候，我什麼規矩都不懂，譬如保護費或別人的位子不能占……等等這些的，該做的一樣也沒做，倒是不該做的、別人忌諱的做了不少，惹了很多事，有一回差點就要讓人給打了，幸好是阿正幫了我，後來有關規矩的事也都是他慢慢告訴我的。
　　阿正是個憨厚的人，從小就在新店長大，沒讀過什麼書，家裡是賣豬肉的，於是他也理所當然的承了家業，他待我很好，時常拿豬肉給我，在加上年紀和我差不多，又還沒有結婚，所以菜市場裡大家都已經默默認定了我們是一對，我既沒有澄清也沒有否認，就這麼和他保持在這樣一個曖昧不清的關係裡。
　　阿正對我有意思，這事是我一直知道的，一方面我也想嫁他，無關情愛，只是圖個安穩，但一方面我又擔心，覺得自己有著那樣不堪的過去，配不上他，像他那樣耿直憨厚的男人，值得一個更好的女人，倘若有天他發現了我的過去，也許，很大的可能，他會後悔，會對我感到厭棄甚至憎惡也不一定。
　　我不願這樣待他，或者說，我更擔心自己的過去被揭穿。
　　「是阿，清明節快到了嘛！」他笑著有些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接著視線突然移到了我的推車上。
　　「我家的水餃好像吃完了欸！我看妳這些都給我包起來好了，我媽也很愛吃妳包的水餃。」
　　聽了他的話，我忍不住失笑。
　　「我前天明明才賣了十盒給你，哪有人吃這麼快阿！」
　　「阿就……阿就真的吃完了嘛！不信妳到我家裡看阿！」他愣了愣，有些結巴的開口，「算了算了！妳不裝我自己裝。」接著就紅著臉，低下頭，把一盒盒的水餃都裝進了袋子裡，然後放了一張千元大鈔在我的推車上。
　　「阿正！太多了啦！」看見那張藍色的紙鈔，我驚叫出聲，趕忙拿起就要遞回，他卻攔下了我的手。
　　「妳……妳就拿去買點女孩子要的東西嘛……」他的眼睛因為害羞而胡亂的張望著，帶著微紅的臉有些結巴的說。
　　「阿正……」心裡暖暖的，有些感動和不知所措，我不自覺放軟了語氣。
　　是阿，我所求的就是這樣一份安穩，對我好，全心全意的喜歡我，然後給我一個家。
　　「好了啦！妳快點收一收，我送妳回家。」也許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拿著水餃往貨車停靠的路邊，一個人就先走了。
　　＊＊＊
　　今天是星期日，天氣很好，我們大約十二點多收攤，到了我家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
　　阿正提著我做生意的東西陪著我上樓，爬到二樓的時候阿堯的電話就來了。
　　「喂？」
　　「阿姐妳要回來了嗎？」
　　「就快到家門了才給我打電話啊？」我笑了笑，語氣上揚的調侃著。
　　「真的啊！我幫妳開門。」
　　接著就看見鐵門「匡噹」一聲的開了，黃色的光從阿堯身後透出來，儘管有些背光，我依舊能看見他頰邊的笑在昏暗中熠熠生輝。
　　「阿姐！」阿堯滿臉笑容的看著我們，「嗨！正哥！」打了招呼後，接過阿正手上的東西，笑咪咪的走進了房子裡，背對著我向廚房走去。
　　「怎麼了？心情這麼好？」我脫下鞋，心情也跟著他受到了感染，笑著問。
　　「阿月，那我先走囉！」阿正站在門外喚我，沒有跟著走進來。
　　「不進來坐一下嗎？」我轉過頭問，臉上依舊掛著笑。
　　他看著我，臉上明顯一愣，然後臉色脹紅的說「不用了啦！我……剛做完事，身上髒，把妳家沙發弄髒了就不好了！」
　　「那好吧！你小心開車！」我收起笑，有些惋惜的說。
　　「那個，」正要關上門的時候，阿正有些遲疑的開口，我停下了動作，抬起頭，挑眉無聲詢問，等待他繼續接下來的話「明天……妳還記得嗎？」
　　明天？我眨眨眼皺眉想了想，才突然想起他上禮拜問過我的事。
　　「嗯，記得阿，我會去的。」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麼，我抬頭對他笑了笑，要他放心。
　　「真的嗎？太好了！」笑容在他臉上擴大，他整個人的亢奮了起來。「那，明天六點哦！」
　　我點點頭。
　　「那我走了，明天……明天見。」
　　目送他走下樓梯，關上門，我心裡突然感到有些愧疚，說不清為什麼，但是看阿正開心成那樣，下樓梯的時候還不小心絆住了腳差點跌倒，心裡就覺得有些難受，是不是因為心裡對他僅僅止於好感的關係呢？我自問，卻無法自答。
　　我納悶的走進客廳，阿堯朝我奔來興沖沖的挽住了我的手，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雀躍。
　　「到底怎麼了，開心成這樣？」
　　我們一起坐到了沙發上，看著阿堯挽著我的手，我心裡一時充滿了感慨。
　　想起剛住在一起的時候，因為隔了將近十年沒見，兩個人住在一塊不管做什麼，老是免不了請、謝謝、對不起，那時候充滿距離感的客氣疏離，經過四年的相處，總算都是不見了。
　　「妳還記得我先前和妳提過那個在美國一家企業的總經理嗎？」
　　我皺眉想了想。
　　「你是說那個叫麥什麼的先生嗎？」
　　「對，就是Mike！他現在人在台灣，約我明天見面，要和我談投資公司的事！」阿堯興奮的難以自抑，拉著我的手又晃又搖的。
　　「太好了！」我握住他的手，心裡也跟著他激動了起來。
　　「雖然還不確定，但是他的意願很高！」他吸了口氣似乎想讓自己稍微冷靜一下，「阿姐，我終於可以開公司了！終於不再只是個小職員，為公司設計簡單的程式而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是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遇到伯樂的。」我低下頭，輕輕搓了搓他的手背，心裡感到無限寬慰，我想要是阿母在天上看見這一幕，一定也很開心吧。
　　對了！
　　「可是……你還記得阿正約我們明天吃飯的事嗎？要見伯父伯母。」
　　是的，阿正要正式介紹我給他的爸媽。
　　其實我和阿正的爸媽並非不認識，相反的因為他們常來菜市場的關係，我和他們都很熟，但是由於我和阿正的關係一直是不清不楚的，所以也沒有一個很正式的介紹，明天的吃飯，就可以直接算是認定身分的一種了，想著我又不禁感到沉重。
　　「對欸！我完全把這件事給忘了！怎麼辦？我已經跟他約好了？」
　　「你們約的是幾點？」我嘆了口氣問。
　　唉，有時候我真是拿阿堯這健忘的性子一點辦法也沒有
　　「四點半在巷口那間咖啡店。」
　　「就在這啊？還這麼近？」怎麼會在我們這麼偏僻的地方？
　　我有些驚訝，忍不住拔高了音調。
　　「是阿，他說他剛好要在附近辦點事，又恰巧知道我住這附近，所以才約我見面的。」阿堯點點頭說。
　　「嗯……」我沉吟著思考了下，「這樣也好，不然我五點半去找你，然後我們在一道過去，反正蠻近的，時間應該剛剛好。」
　　「好啊！就這麼決定！」阿堯拉著我的手又開始晃，「真好！我的事業有譜了，妳和正哥也有譜了！」
　　聽見他說的，我心裡一沉，忍不住嘆息道「還不一定呢……」
　　敏感如阿堯，他當然知道我心裡擔心的是什麼。
　　「阿姐，我們現在在這個地方，就是一個開始，這裡的妳，除了是賣水餃的小販、李弘堯的姐姐，還是個美麗、活潑、溫婉的女人，」他頓了頓，眼睛直直看著我的，「所以，別再想過去了，現在的妳才是妳，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我看著他的眼，忍不住濕了眼眶，不為別的只因他眼裡的釋然，我永遠記得四年前，他提到華悅時那不願面對的傷人表情，現在看著他的笑，我知道他是真的不再介意我的過去了。
　　點點頭，我對他笑了，心裡的沉重也不在了。
　　是阿，也許我是真的可以擁有一段平凡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