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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天渊之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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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身后传来一道声响。
“请王爷恕罪!”
墨月霍然回头,居高临下看见莫珏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神情肃穆。“大人……”墨月不知所措地俯视着他。
身后那道讥诮的声音更加清冷,“本王说错了,是兄弟情深才对。”
墨月闻言回头看向似笑非笑的傅兰楼,眼中犹疑不定。
萧宝却肩膀一抖,背上渐渐渗出冷汗,忍不住朝右下方悄悄退了半步。公子生气了公子生气了……
墨月对傅兰楼了解程度自然不及萧宝的一半,光凭一个自称就知道傅兰楼的情绪转变,但他也不是愚笨之人,怎么会听不出傅兰楼声音里明显的讥讽之意?
他退了几步走到莫珏旁边与他并齐,但没有像莫珏那样跪下,而是两手抱拳施礼。他刚想开口,就见傅兰楼那双如夜空般幽深眸子定定地看着自己,声音顿时弱了下来,“请王爷恕罪……”
傅兰楼眸光微沉,闪烁不定。良久才缓缓站起身,朝内室走去。
墨月和莫珏目光尾随着他的背影,吃不准他要干什么,只要愣愣地看着他。
萧宝脚步挪动了一下,又停在了当处。他想,这个时候,不跟上去,应该才是明智的做法……
傅兰楼踏进内室前,脚步一顿,扬声道:“多谢莫大人这些时日的招待。小宝,去收拾行装。”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袖子往身后一甩合上了门。
砰。
三人望着那道门,微微怔愣了一下。
萧宝率先回过神来,扶了扶发髻。
墨月抿了抿嘴,纳闷和不解在心头萦绕,里头还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等他回头时,莫珏已经站了起来,他朝萧宝道:“萧宝,王爷的意思是……”
萧宝对他动手又动口的牢骚早在他跪倒的那一刻便消失得一干二净,闻言毕恭毕敬道:“莫相,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叨扰府上太久,是时候搬回新王府了。”他喊公子喊了十多年,始终改不了口喊王爷……
莫珏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不出什么客客气气的挽留话来。好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本他费尽心机想知道傅兰楼什么时候才会离开莫府,没想到他会离开得这样干脆,更没想到他会这样离开,会在这样的事发生后离开。
萧宝左右看了看墨月和莫珏两人脸上的表情,一个迷茫惶惶然,一个纠结郁闷烦。他迟疑了会儿,决定对莫珏和墨月仁慈一点,给他们一点提示,便压低声音道:“莫大人,墨教主,公子心情不好,两位回去静候消息吧……”
说着,边负着手边往右边厢房走去,还边走边皱眉思索。
这算什么提示?
墨月和莫珏面面相觑。
莫珏叹息道:“走吧。”说着率先举步出了外厅。
墨月回头看了一眼关紧的门,突然感觉有点落寞。
风很冷,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墨月望向碧云池中心稀稀拉拉枯黄的莲叶莲梗,记起前两晚他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眼,是一张柔和如天上月华的脸庞。
“月公子,月公子……”
远处传来呼喊声。
墨月足下轻点,往右边几个起落,在离白棉还有两丈远的地方飘然着地,“白棉。”
他一身玉色长袍广袖,迎风招展,说不出的张扬肆意。
白棉敛了敛心神,身子一福道:“月公子,老爷让我来叫公子到书房一趟。”
墨月冲她微微一笑,“有劳白棉。”转身一纵,身影如云朵般飘飘渺渺地远去。
白棉站在原处,只听见风声和心跳砰砰声,还有无声的困惑。
明明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换了身衣服,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唯一不变的是,同样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自从墨月恢复武功之后,他一天到晚都用轻功来代替步行,唯恐一不留神,发现武功恢复其实只是一场梦。
他落在墨斋的院子里。
地面还是一样的干净,一样的一丝不苟,没有半片落叶。
他走进墨斋的时候,莫珏正背对着他,“大人?”
莫珏转头,脸上神情复杂难当。他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像是看见墨月眼中的疑问,莫珏开口道:“皇上给了莫府一道圣旨。”
墨月盯着那道圣旨,心中奇异地没有不安,尽管他并不知道里面的内容是好是坏。
莫珏缓缓道:“皇上解除了玉儿和兰王的婚约。”
婚约两个字在墨月的心上轻轻一点,散开了一层层的涟漪,他沉默良久才道:“傅公子他……”他真的不怪罪么?
墨月说不出他字后面的内容。
他分不清楚此刻萦绕在心头的空虚为何,更不明白为何傅兰楼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了他们……
莫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但是他回答不出来,他同样不明白傅兰楼为什么要这么做。
墨月望向窗外,内心一阵茫然。
寒风入地冬将至,空木萧索挂黄昏。
墨月转头,“大人,”他一揖到底,“多谢大人将近两个月来的照顾,墨月感激不尽,这份情,墨月,”他话在嘴里含了含,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来生换成了来日,“来日再报!”
莫珏定定地凝视着他,轻而有力地吐出一个字:“好。”
翌日,墨月踏着晨曦离开了莫府。
他紧了紧肩上白棉帮他备好的包袱,回头看了一眼莫府,心里淌出一丝温暖和不舍。然后坚定地撇过头,朝东方日出的方向而去……
莫珏负手站在雅竹苑内,手中捏着一张纸,上头清晰可见两个字:杭州。
他伸手摸了摸纸张,上面仿佛还残留有写下这两个字的人的温度,喃喃道:“她在杭州吗?那你又要去哪里……”
回应他的是初升的一抹阳光……
三年后。
大文河河水汤汤,碧波清涛,一叶小舟顺流而下。
船尾的艄公“咿呀嘿”地唱着渔歌,两手一前一后地摇动船桨,水面极有规律地翻滚着碧涛,如一尾轻盈灵活的鱼在水中畅游。
船头站着一个衣着普通的乌衣青年,头上的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子以下的部分。那一小半侧脸的皮肤白皙细腻柔滑,一张朱唇不点自红,嘴角处若有似无的弧度,让人即使看不到整张脸,也会觉得这人相貌必属上乘。只不过……
乌衣青年摸了摸下巴处的一小撮胡子,又摸了摸上唇的两撇胡子,嘴角明显勾起,“船家,我看这首曲子音调婉转曲折,听完之后让人颇有荡气回肠的感觉,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船尾的艄公乐呵呵地笑道:“这首曲子啊,叫《清江曲》,是六音居士最近流传的热门曲子,大文河上走船的人没有不会唱的嘿!”
“哦?六音居士?”青年的语气颇感趣味。
艄公是个健谈之人,见青年对六音居士感兴趣,便热情道:“六音居士啊,传说他天生音律感极强,作出的曲子每曲必火,他每回有新的曲子问世,天下词人必定争先哄抢,就为了能得到一首曲子来填词,好让自己名声跟着大噪。”
“有这么回事?自己的曲子这么受欢迎,这个六音居士一定很开心吧!”青年想当然耳。
艄公摇了摇头,嘴边挂上一道不以为然的笑,“如果换做是别的作曲人也许会很高兴,但六音居士是不同的。”
“咦?怎么不同法?”青年好奇道。
“小哥刚才有没有注意到我唱的曲子里面只有咿呀嘿,没有歌词?”
青年抚须点头。
“这就是六音居士的不同之处了,他的曲子没有词,任谁给曲子写上词句,他都不认。他曾经说过,只有兴之所至,脱口而出的词才是最好的词。所以他的曲子谁都可以填词,却又谁也不能填词。”
青年听得入神,不由感叹道:“这个六音居士还真是个妙人啊!”
艄公仰头哈哈大笑,“小哥说得极对,他确实是个妙人,不但妙,还是个传奇的人物!”
青年兴致盎然道:“哦?此话怎讲?”
虽然他的上半张脸被斗笠遮住,但从声音听来就可以想象出他此刻双眼闪闪发亮的样子。
艄公边摇着木浆边高深莫测道:“世人只知其曲不知其人,人们只听过他的曲子,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样貌,他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没有人知道。”
“这么神秘?真的没有人见过?”青年抚须沉吟。
艄公嘿嘿一笑,“听说……”他刻意拖了长音。
青年心下阵阵佩服,觉得这个老船家不划船去当说书人也绰绰有余,他顺着问道:“听说什么?”
艄公满意一笑,“听说有人见过。”
青年眼睛一亮,“真的?长得如何?”
艄公点头微笑道:“听说那人见过之后,三天三夜都回不过神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作出这样的曲子的人,自然是谪仙般的人物。”
青年听得心神一阵荡漾,回不过味儿来。
艄公见他心驰神往的模样,心中一阵自豪。这故事坐过他的船的人都听过,他也讲了无数遍,要是这样还不能把它讲得引人入胜,那他不是白讲了?
艄公讲完后,又咿呀嘿地唱起了《清江曲》。
“教主,教主……”岸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呼喊声。
青年回神,望向岸边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掀起一抹笑,回头扬声笑道:“多谢船家的赞誉,回头我再写一首《大文河曲》!”
说完身影一跃,离开了小舟。
艄公转头望去,两只眼睛睁得汤圆大。
只见青年如飞鸿般掠过水面,脚下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仿佛羽毛落水漾开了几圈细纹,转眼间便到了岸上。
艄公望着那踏水无痕神仙般的背影,激动地站起来,喃喃道,“六音居士,六音居士……”
岸边,青年无声无息落地,披肩的长发扬起,在轻阳下如丝绸般柔滑闪亮。
一名长相讨喜的圆脸男子笑嘻嘻上前,“教主,你到了。”
他旁边那名身材较高的男子恭敬道:“参见教主!”
被称为教主的青年微微一笑,“韩铭,在外头就不用这么拘束了。”
圆脸男子斜了韩铭一眼道:“就是,整天就会装酷!”
青年摸着下巴戏谑道:“庞庞,我觉得你越来越像母老虎了。”
庞安对手指道:“教主,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我哪有……”
青年哈哈大笑,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了上半张脸。一双桃花眼晶亮晶亮,嵌在雪玉般的脸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