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百里怳怳

3、过去 染唯凉犹记

　　染唯凉犹记得从前去西方佛陀处听教，燃灯佛教授她何为执念，语其执念使其不可超脱，她也知道，当年的一把铁剑，彻底深埋了她的执念。
　　如果问她最喜欢他哪里，恐怕她也说不出，但也许就是那时，当她刚刚从地狱魔障中逃离，身后是深如墨的海水，眼前是一派千里冰封之时，有人能给她一碗热粥，实在是太温暖了吧，两个同样伤痕累累的人，一个却愿意如此照顾另外一个人，那时的一点善举，让人终生难忘。
　　回首从前，只觉得一切都是天意。
　　染唯凉并不是母神所生，父神在数十亿凡世中历劫之时有一凡人女子有恩于他，便送了她这么一段机缘，在染唯凉人生的前十年，与普通小孩无异，虽说承了父神血脉，灵力却微弱的可怜，母神育有两子一女，皆是能上战场御敌的铁血儿女，为平定如今的四海立下汗马功劳，久而久之，几乎所有人都忘了父神还有这么一场桃花，母神原是西荒之主的大女儿，为两族亲近前来四海和亲，母神身份尊贵，自然不肯接受这一风流债，本是不能存活于世的命，也得亏不是很能干才活了下来。
　　一场平静结束于两千年钱的储位之争，三个儿女都很聪明又能干，却统统断送于世来历练储君的深幽地坛。
　　有时想想，我们生命中的很多事情，往往是由一些很小的事情所决定的，就好像合族的长老不会想到，原来历练上古之神的凶地，已经不适合如今从温室中培养出的花朵，长兄先折于西方一善用魔音摧人的花妖手中，幺妹又死于万年来积淀的魔障缠身，耗尽了元神，永世不得入轮回道，短短十日，鲛人族王者三以折二，当所有人意识到事态紧急之时，虽还来的及救出二皇子，却耐不住伤势过重，死在了母神怀中。
　　传说，这一日东海碧海蓝天瞬时化为一片血色，如酒般的红，衬着母神苍白如雪的脸庞，四海万物悲鸣，发出极其悲壮的声音，海水逆流，渐结成冰，母神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迎她回来吧，四海需要一个王者。
　　第二天伺候的婢女进入房间的时候，只见母神一头黑发，尽数变白。
　　海国五十四万年冬，染唯凉第一次见到了她的父亲，和她一样是银白色的头发，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下次可以和巫祝婆婆说了，她不是妖怪，这叫做生物学遗传。可是终是没有机会回去再说出这句话。人生也有很多句话，闷在肚子里，开着自己知道的花。
　　而父神则摸了摸她的头，好温柔地说了一句，终于看见你了，很漂亮，像你娘。然后又缓缓说了一句，你恨我吗？眼神中不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多年不问而感到的歉意，而是一种即将杀死猎物的怜悯。多年以前，染唯凉不懂一切，脆生生答了声“不”，多年以后，她只会摇摇头，目色空灵地说一句“不知道”。
　　那时候，染唯凉觉得，海皇宫真美啊，雕阑玉砌，美轮美奂，父神虽然老了点，不过，那个叫风韵犹存嘛，和母亲很配，回去一定要告诉小伙伴，她也是有爹的人，父亲会法术，到时可以把母亲找回来，一家人就又在一起了，父亲很聪明，也有很多钱，母亲一定愿意和他一辈子，到时候等到她嫁人了，可以挑一个最好的男子，和他，和父亲，和母亲，一起。她不再是一个人，没有人会欺负她。十岁的染唯凉，觉得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一个幸福的结局。
　　现在的染唯凉，还是会在梦中梦见这一切，却在醒来后下意识地不去记住。这才是故事的结尾。
　　有些过去太难以开口，而这些过去又往往不为人所知，有些人知道，所以有些人给的伤特别疼。
　　当年逃离地坛的时候，虽然有朝华的帮忙，还是受了点伤，障眼法失效了一段时间，而就在这短短几秒钟内，染唯凉白发蓝眸的样子被旁边的打鱼人看见了去，照理说一个洗忆咒就可以结束了，染唯凉又不争气的昏了过去，一昏就昏了三天三夜，而洗忆咒最大的时效是两个时辰，开什么玩笑，早就没用了好不好？
　　于是染唯凉一醒过来就想啊，要不要在这个渔夫去报官之前拖着这个身体去练个丹什么的，把他整残了，就走不出去了吧，好像也不太好吧，人家和自己无冤无仇，还把自己从湿淋淋的深水里救了出来，不过以防万一嘛，人心太险恶了，说不定人家现在正想把自己养好然后全国展览呢。
　　就在染唯凉想出门找让双腿残疾的草药的时候，破旧的木门被人吱嘎一下推开，染唯凉只看见外面是一片桃花林，蓝衣的男子立在门前，表情木木的，身上有很好闻的桃花味道，4月草长莺飞，暖阳像柔软的鹅毛衣服一样披洒在身上，有书上所说的春日融融的感觉，很喜欢这种感觉，果然，逃出来是对的，她第一次好像触碰到了什么难受的事情，面对着暖阳哭了起来，是那种声嘶力竭地哭，好像要把整个人都用泪水淹没，风吹桃花林，发出沙沙的声音，也好似在哭泣，走进来的那个人，楞了一下，放下身后全是草药的篮子，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她，便坐在她旁边，呆呆地坐着，很温柔的男子。
　　看似很温柔的事物，往往很残忍。人也是，物也是。
　　哭累了，就觉得饿了，染唯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果然还是应该早早杀了他，被他看见这样的自己，太难堪了。刚准备动手，对方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粉粉的，有一股子桃花的清香。
　　“这个能吃吗？”
　　“能。”
　　“你想毒死我吗？我是个妖怪。”
　　“不想。”
　　“你会不会告诉别人我是个妖怪。”
　　“不会。”
　　“我不相信你，你先吃一个。”
　　“不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