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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无安眠生亦苦 又是一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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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楼的正堂,又是山中鸟鸣啼转,太阳光辉浅铺一地。顾寒亭、叶笑风、陆元斌围坐一桌,温匀仍是如昨天晚上一般把热茶端过来。不同的是,昨天坐着泉郎中、迟东林一行人的桌子上摆满了包袱,而这泉郎中也被长布包裹横陈在地,昨日温和笑语犹在耳畔。
生死,便是来得这么容易。
温匀为三人斟好茶,默默地走开到一边去,收拾柜台上的账本。
顾寒亭端凝地望着眼前茶杯,却是不动。
叶笑风见他不动,也只好不敢动。
陆元斌见状,刚刚举起的茶又放了下来。
“昨日的清茶性温味苦,却是一味好茶,不知今日茶水中可有害人不浅的毒在么?”顾寒亭悠悠地道,唇边笑意清浅。
“妾身匆忙间只找得这包茶,忙乱之中,纵使有毒也无暇下,”温匀轻语,眉间竟平添一分凄苦之色,“顾公子若不信妾身,就请快些赶路吧。”
叶笑风眉头皱的很深:“姓顾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老板娘已经很难过了!”
顾寒亭舒着长眉轻轻地一叹:“我在想,如若知道杀人凶手却不将其揭发,岂非跟死人们过不去呢?”
叶笑风一拍桌子:“你要说老板娘一截女流是凶手么?!”
顾寒亭浅浅地笑:“不,她不是。但地上的那位泉郎中,他是。”
陆元斌眉毛一挑眼睛睁大:“你说什么?”
“我说泉先生——他是杀迟东林的真凶,”顾寒亭细长的眼眸舒展得很开,再说这种事的时候他竟有一丝温润的笑意凝在嘴角,“并且也导致了两位侍从发疯相残而死。”
叶笑风挠挠头怎么也无法相信:“喂,迟东林死的时候泉大夫早已死了半天了,死人还能跑到天字号房给迟东林补上一掌么?”
“当然不能,但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死人杀死活人,”顾寒亭微微一笑,“下毒。”
闻此一言,其余三人面上都显出不信之色,下毒?什么样的毒能令谨小慎微的迟东林到死也无法察觉?
顾寒亭慢慢起身,他从怀中掏出一段断竹,竹筒细长,竹纹碧翠,叶笑风第一眼只觉眼熟,第二眼才看出那是每间房里常见的竹帘。
顾寒亭伸指用指甲在其上轻轻一划,竹筒分作两半,内部中空的地方赫然是一堆密密麻麻的、不用眼仔细看无法发现的东西——一种很小的黑蘑菇!
顾寒亭小心地举着一半竹筒,指着那小蘑菇说:“大家也许并不认识,但它的名字在江湖中广为人知:鬼命蘑。”
“啊”“啊”叶笑风、陆元斌都叫出了声,的确,江湖盛传一种长自西域的毒菇毒性为天下之冠,即便是蛇蝎之类,天生都要畏惧这个“毒中之王”!
“鬼命蘑天生有一种怡人的清香,清香在散发的时候也是在挥发着它的毒性,常人一闻即可毙命,但在迟东林房中那么多的蘑菇显然没有这样大的效力——因为它们是中原所种,已远远比不上西域原种之毒。但变种的毒菇可源源不断地放出毒气,人在这种环境里呆久,自然会缓慢地中毒。毒性进入人体积少成多,阻塞经脉运转、致使气血不通,迟东林毒血淤积在肺,清晨时分才会吐血,却被当成受人一掌重伤在床,”顾寒亭柔声地一叹,“所以在不久之前,剧毒令他浑身脉络崩溃,侵蚀心脏,迟东林登时一命呜呼。可怜他的两名忠心耿耿的侍从不知个中缘由,一直守在房门,久而久之也吸入了颇多毒气,经脉已经受损,加上鬼命蘑又有致幻的作用,所以两人在突遭迟东林离世的打击之后——他们一人疯狂,一人变傻,自相残杀而死。”
“原来竟是这样!”叶笑风恍然大悟之下又猛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碗茶杯乒乓作响,“奶奶的,顾寒亭你果然是老奸巨猾!昨夜我经过天字号房创下的时候被上面掉下的死蛇吓了一跳,你那时一定就起了疑心,灵琨那么毒还能被毒死——看来是倒霉蛇误食了鬼命蘑,一下子死翘翘了。”
“说的不错,灵琨的确是中毒而死,检查一下迟东林的尸体,也会发现是同样的死因。其实稍微留意一下就会发现,天字号房比其它房间确实是香了那么一点。”顾寒亭微笑道。
“我师兄......我师兄怎么会毒死迟东林?他又怎么会有鬼命蘑?”陆元斌一手撑额,无法置信。
“因为......”顾寒亭的笑意淡了下来,秀丽的眼眸透出一点浅淡的寂寥,“你师兄便是——药仙柳梦泉。”
药仙柳梦泉!这一语再次把叶笑风惊得直翻白眼,原来这地上的死人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药仙!此人医术极其高超,救死扶伤无数,后被收入名门正派“归来堂”麾下,经手药材自然也是不计其数,他能拿到鬼命蘑自然是万分的理所当然,可是......
“可他为什么要毒迟东林,这就要问一下夫人你了,”顾寒亭把叶笑风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他转向不远处伫立的温匀,“没有你,柳梦泉绝无可能完成这一切,他将毒菇交与你,你藏在天字号房的竹帘里;你在迟东林沐浴的水里加了无毒的‘美人醉’,它有加快毒素在体内流动扩散的作用;还有,我在厨房的炉灶底下找到了这个,”顾寒亭又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那是一只较大的、烤得半焦的鸽子,“这便是迟东林入住后放的第一只飞鸽,被夫人你截获,藏进炉灶中,不巧,被到处乱翻的我找到了。”他浅浅地笑了一笑,笑意温和秀雅。
温匀的脸白了白。
这位夫君迟迟未归的俏佳人起初还倚着桌子软软地站着,端的是美目悲怯、虚弱无依,此刻被揭发出来,她霎时像变了个人,身板立时挺得笔直,嘴唇抿的很紧,眸中寒光迸射,明明白白写满恨意。
顾寒亭不以为意地一笑,他摇头道:“既然夫人有苦难言,那么我们可先弃去迟东林之死不谈,说说柳梦泉又是怎么死的——”他蓦然转头,“陆元斌!柳梦泉待你如亲生胞弟,你为何下手害他!”
此语不啻惊天霹雳,把叶笑风震得心都跳了几跳,他瞠目结舌地去看陆元斌:“陆......陆大夫,他说......是你......”
“顾公子......”陆元斌长长吸了一口气,像是极力隐忍着怒意,“师兄之死,元斌只恨不能手刃真凶将其千刀万剐,我装作不知师兄身份也是为了不暴露行迹,你如此污蔑,岂不荒谬?岂不过分?”
顾寒亭温柔清澈的眼眸不避不让地凝视着他,自顾自微微一笑:“陆先生,你的剑法与令师兄相比,孰高孰低?”
陆元斌稍稍一愣,脱口而出:“自然是师兄剑法高妙。”
顾寒亭点点头:“那么,你若与令师兄交手,能撑到多少回合?”
陆元斌冷冷地看他一眼:“我已多年未与他比试,师兄其人不仅医术高超,武功修为也是高出我许多。顾公子,我绝无可能对他拔剑相向,你这样套话,真是可笑!”
顾寒亭抚掌笑道:“你既然绝无可能杀得了他,所以能杀他的只能是迟东林了?”
“自然如此!”陆元斌也附和一笑,忽然脸色大变!
温匀的脸色也是一变,叶笑风抓抓头,有些茫然:“陆大夫,就是说......你早就知道是迟东林杀的?”
顾寒亭看着陆元斌那变换不定的眼神和阴沉的脸色,露出淡淡的、微有寒意的笑容:“陆先生口口声声说要将真凶如何处置,悲愤至极,那真凶却早身死......如此看来,倒不知是谁可笑了。”
陆元斌紧握双拳,目光阴狠,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想问我是怎么发现这一切的......首先,就在于天字号房和它底下柳梦泉所居的房间的秘密,这两间房是一上一下紧靠的,同一晚几乎在同时发生血案,这让我不由得不去联想它们之间有无联系,而刚才我停留在天字号房里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两间房之间的隔板上,靠近迟东林床铺的地板上,有一个活动暗门,”他停了一下,听到叶笑风重重吸了一口气,“暗门设计巧妙,上面房间的人不知怎样扳动机簧下不来,而下面的很容易将暗门顶起上来。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封闭的房间里,会有两名侍卫仆地而死,因为它本就不是完全封闭的!”
温匀眼眸一跳,叶笑风恍然大悟。
“梦泉......柳梦泉脖颈上的手掌印正是迟东林所留,迟东林右手手掌一直呈抓握状,而一瞬间震断颈骨非深厚内力不可行,这是我判断迟东林杀他的原因。两间房之间留有一道暗门,也许是柳梦泉为防万一随时出手,然而他显然是措手不及之下被握断的颈骨,说明他是在毫无防备之时被人逼进了天字号房!他一旦被逼入,房中两侍卫立即上前砍伤他的腰部,迟东林接着运劲握断他脖颈,谁知触动体内毒素,经脉受阻气血逆转,很不幸,这位迟大人便倒在床上昏了过去。就这样柳梦泉所有的血都洒在天字号房,因而他的房间并无血迹。”
“但那两个侍卫砍了数十剑之后,听到木板又有响动,一起后跃,却被闯进的灰衣怪客一指所杀。我猜应是陆元斌求得了他们的帮助,为何如此,等下还要请陆先生详细解释。陆元斌因武功不及柳梦泉,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时间里借刀杀人,为不惹上迟东林一干人的麻烦,他又求灰衣人杀人灭口。温、柳二人并不知陆元斌的居心叵测,故横生变故,而笑风你我,只不过不小心误闯了人家的一场血腥的游戏。”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那么穿灰衣裳的妖怪,他们是来干吗的?闲着没事凑热闹吗?”叶笑风想不通。
顾寒亭淡淡一笑:“他们本来就冲我而来,与此事并无干系。所以我说这是毫不相干的几件事,机缘巧合却扯到了一起。他们......是戚少崖手下的得力干将‘飞枭’。”
戚少崖!原来是他!叶笑风猛然想起,多年前戚、顾二人曾是亲如手足的好友,后因一个女子变作仇敌,或者说是戚少崖把顾寒亭当做了仇敌,然后做了许多对不起顾寒亭的事,比如说利用顾寒亭的信任挑拨归来堂中人,让他这个原先的堂主再也做不成,最后甚至被赶出归来堂飘泊江湖十载,设计圈套令那女子厌恶顾寒亭,弃他如遗,其中关节叶笑风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每次问顾寒亭时,他不急不恼,只有春风无痕的一笑,仿佛这一笑能化解万般红尘。然而如今戚家在江湖上坐大,家主戚少崖还不放过顾寒亭,派人来一路跟踪、暗杀他!简直可恶至极!
叶笑风顿感火大,他火大的是顾寒亭有难却不向自己求助:“喂,你就用那种寻什么老友的话来蒙我,不告诉我实情?”顾寒亭眨眨眼道:“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没问我这一行真实原因。”“你——”叶笑风站起来,怒不可遏。
“你为什么不猜那个人是温匀,偏要认定我?”陆元斌突然发言。
“因为.......”顾寒亭柔柔地叹了口气,“因为人家明明对梦泉有所倾慕啊。”
本来镇定如斯的温匀听到这句话,全身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她朱唇微张,眼眶微微有点红了。
“梦泉挂在房里的披风上的图案与夫人你床上被单栩栩如生的蝴蝶极为相似,他没有妻室,那是谁绣的?所有房间的床都是夫人你铺的,为何偏偏他就多了一层松软的床褥呢?还有,我刚入店时,见到你毫无顾忌地扫视所有人,当他抬头的时候你却要把眼神避开,为什么?梦泉被发现死在房中,你在房门那里站得很僵硬,那时候你苍白的脸色真不是能装出来的——”顾寒亭微微一顿,“你看着梦泉的眼神,跟看别人是不一样的,那是恋慕的眼神,想要多看他几眼,却又在极力克制着这种感情,你——控制不住自己,但有些事,你不敢。”
比如说,真情的表露,或是渴望一个怀抱。
温匀的眼泪突然便从那美眸里一下涌了出来,她扶着桌子支撑自己不停颤抖的身躯,单薄消瘦的身子颤动着,叶笑风眼珠子不禁也跟着乱跳起来。温匀五指渐渐攥紧,她狠狠咬着牙,哽声道:“是......顾公子心细,说的半分无错......贱妾,贱妾不过一妇道人家,徒会区区一点功夫,一年前死了丈夫,便是再对柳公子有非分之想,也是绝不能说的出口的。但你可知我为什么要杀迟东林?”她声音蓦然上扬,尾音抖颤,“我丈夫......我丈夫不过是个卖药的,这些年小本生意好不容易积累点钱财,那狗官就来诬赖我们贩卖假药,要罚我们五万白银,家里那有这些钱!拿不出,便把我丈夫抓进牢中严刑拷打,等到我东凑西借来钱去官府时,我丈夫,我丈夫已经没有几口气了!我就这样看着他死,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如果不是柳公子与我们还有一点交情,就连我丈夫的丧礼都没人帮忙!我一心要报此仇,这一次官道被毁终于有了机会,柳公子出于义愤,竟然答应我冒险助我,却不接受任何回报,这天底下,我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好人了......迟东林那狗官是死了,可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竟然还有这个败类——”温匀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指着陆元斌,“谁知道是他害死柳公子?!我只道来了帮手,就连柳公子也惊喜他竟肯帮忙,却是豺狼之心,天哪......”温匀双手紧紧捂面,放声大哭。
也许平日里最平常的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彼此都明白一点什么,然而一味矜持、一味固执、漫长的心慌的等待,最终谁也没有说出口,最终等来的是永诀,永远都不能再告白的永诀。
总是等到花落枯萎,等到错过,等到再也不能见,才后悔。
在这当口上有人低沉地嗤笑了一声,却是陆元斌:“好啊,果然不愧是顾寒亭,归来堂前堂主!你猜飞枭为什么响应我的求助?”
“因为你在数月之前就已经投奔了戚少崖,成了他的手下,”顾寒亭嘴角勾勒一抹浅笑,温文尔雅,“否则你在江湖上永无出人头地的一天。”
“不错!这本是家主分派给我的任务,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谁叫当初师父把最好的医术教给他?谁叫他能出名,我就不能?我恨他不是一天两天了!”陆元斌阴阳怪气的笑,像潜伏的豹终于露出了它的牙齿,“飞枭同样是家主手下,帮个小忙义不容辞,柳梦泉是该死!昨夜他万没有想到我会闯进门刺杀他,他不忍对我下杀手,结果竟被我逼上天字号房,后来黑衣侍从闻声而来,我才赶紧将他弄下来,于是没人知道他其实死在上面的房间。柳梦泉杀迟东林,迟东林又杀了他,这就是因果报应!”他得意地笑起来。
歪理!叶笑风皱一皱眉,温匀已经破口大骂起来:“该死的东西!你多年积存在体内的寒毒,是谁熬药给你一点一点往外拔的?你恩将仇报,你才不得好死!”
陆元斌眯眼笑道:“这些话,等你到了下面再和柳梦泉说吧!”
话音未落,陆元斌已然出手,方桌突然从中裂为两半,一道剑光自下而上迸射了出来,他竟早已出剑在桌下准备多时!只见同一时刻温匀身前已有顾寒亭一柄长剑相护,陆元斌却不急不惊,嘴里说着要杀温匀,剑尖却从一个诡异的角度折转而回,削向叶笑风腰际!
“哈!”叶笑风在这种时候竟笑出了声,他靠近陆元斌的右手袖中突然滑出了一柄匕首,匕首毫无犹豫地挺前直刺,瞬息间就可挨上陆元斌左肋。陆元斌微微一讶,他没有想到叶笑风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脓包。陆元斌一拍桌子向后滑出一尺,断桌飞起击向叶笑风,叶笑风慌忙闪开,又离得他有些远了。但是叶笑风一转眼间,身侧便多了一蓬毒针暗器!陆元斌这一手暗器功夫极为老辣,密的如下雨一般,且根根直射叶笑风周身大穴,狠辣至极!在温匀的惊呼声中,暗器上忽然闪起蒙蒙的水光,像是一层一层不断漾开的水波,在水光潋滟之后,所有波光一收,显出一柄古雅长剑,顾寒亭执剑身形不动,地上尽铺一层银光点点的暗器长针。
名剑,“照影”。这一式“残水暮阳”,全数由极快的剑法展开,剑影连成一片,就像荡漾不止的水光。
顾寒亭停了一停的时刻只有一瞬。
但这一瞬的空隙,足够陆元斌掷出飞刀击杀温匀!
陆元斌想的是,只要顾寒亭截刀救温匀,自己便有足够的机会飞身出店遁走无踪。他想的固然很好,但在轻功尚未施展之时,一种至寒的疼痛已撕裂了他的小腹。
“照影”已刺入他腹中。
在刚才那几乎什么也来不及的一刹,顾寒亭以匪夷所思的身法腾空而起,一剑断飞刀,一剑直转,直刺陆元斌小腹!飞身跃起,断刀,转剑,前击,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无法让人看得清。
陆元斌知道的是,顾寒亭早年被归来堂赶出,流落江湖漂泊羁旅多年,想来必是磨尽志气。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多年漂泊之中,顾寒亭武功修为已达一流高手之化境。
所以他输了。
“照影”自他腹中拔出,陆元斌向后踉跄几步,捂住腹部跌坐地上,血慢慢地自指缝中涌出。
温匀强行平静着自己的心绪:“顾公子,原来你武功这么高,竟杀得了他......”
顾寒亭长剑一振振去余血,还剑入鞘:“不,我留了他一命。我的照影,从不屑沾小人的血!”
陆元斌闻声竟然大笑:“顾寒亭,我杀了你曾经的属下,你想必也很心痛吧!”
“我不是因为他才要这么快揭发你的,”顾寒亭眼里清澈的光似剑光湛然,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这应该是你送叶笑风的吧,送他东西不必送这么名贵的鬼命蘑,接受不起。”
那......那里面?叶笑风呆了一瞬,随即咆哮道:“陆元斌!”
“刚刚我们收拾东西时你放了那截下的第二只飞鸽,所以官兵迟迟不来,而现在这茶中的毒是你下的,只要毒倒我们,你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官兵来时从我们身上搜出毒菇,再在天字号房里找到相关物事,我们用毒杀人的罪证就坐定了,你可以逍遥法外,不是吗?”顾寒亭凝视他。
陆元斌软软瘫下去,牙齿都被血染红,分外可怖,他有气无力道:“......是。”
“你现在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恨么?!”顾寒亭突然怒了,长眉斜指,这样温文的人也有发怒的时候,“梦泉的命就这么没有轻重么?你现在口中流血,是被我一剑逼出了寒毒!梦泉苦心孤诣为你疗毒,你毫不领情,他只好偷偷在你床下放‘凝露紫檀’,你却把他设计害死!”
陆元斌浑身一震,“他......”
“柳梦泉在世时悬壶济世,一心关照天下疾苦,你可知道他救一个人有多难?你看到他的艰难了么?而杀一个人又何等容易!你去杀一个世间少有的救人之人,今后又不知多少人不治身死,更何况这人真的待你如亲生胞弟——”顾寒亭陡然大喝,“你惭愧不惭愧!”
陆元斌面如死灰,面对顾寒亭的质问,他无言作答,亦无颜以对。
然而那柳梦泉一番努力,又是留得了什么呢?
顾寒亭抚额长叹:“早年听梦泉说思念故乡水月,寒亭曾忝为他任上人主,如今只能付绵薄之力送他回乡安葬了。陆元斌,”他再度睁眼,竟又换上平日温文浅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是你亲口所说,现在我们弃你而去,官兵不久即到,那时只能把你押回官府定案,你的债,也该还了。”陆元斌连眼泪也涌出来,他捂着肚子爬也爬不动,只能在地上挣扎:“顾堂主,把我带走,快把我带走!那群人不会放过我的啊——”
没有人听他,他们带上包袱、抬起柳梦泉灵柩,转身便走了。
只留下陆元斌在不停地哭号、捶地。
地上的血慢慢汇聚一滩,混了鬼命蘑的香气,袅袅地,散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