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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踪的血 清早,天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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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天蒙蒙亮,晨雾在屋外迷离弥漫。
四个人聚在一间房前,顾寒亭、叶笑风、温匀和陆元斌。
房里的是泉郎中,不过他已是一个死人。
顾、叶二人在天未明时返回客店,还未等登上二楼,便在一楼右侧,见到如此场景。
泉郎中就直挺挺地躺在他自己的床上,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脖颈处有很明显的被捏断的痕迹,腰身周围有十余处创伤。房内的事物微有凌乱,桌子移了位,茶壶倾倒,地上墙上有剑的划痕,但奇怪的是,房里没有留下一滴血,干干净净,真的是一滴也没有。
这真的想让人问问死人自己:你打斗中的血都藏到哪里去了?
陆元斌极为痛苦地守在泉郎中旁边,右手死死攥住他冰凉的手,眉头紧拧成川字,温匀惨白了一张瓜子脸惊恐万分地倚在门边,叶笑风难以置信地看着房内情况,顾寒亭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只是一直在凝视着床上的那具尸体。
就在昨晚......陆元斌回屋之时,意外之中发现死的竟会是自己的师兄,惊痛之下,完全呆了,就这样一直守到天明。泉郎中原本躺在地上,温匀在昨夜被惊动后赶过来,瑟瑟发抖地恐惧一阵,终于是没有吓昏过去,大着胆子帮着陆元斌把尸首抬到床上,然后......说什么也无论如何再也不敢进去。
所以在昨夜那一些不太妙的动静过去之后,这个客店也再没有什么声音。
顾寒亭深吸一口气走入这个房间。地面非常干净,窗棂安静,若是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仿佛主人只是睡得太熟还没醒来。陆元斌默默地没有回头,此时说什么都没用,死者已矣,独留生者之哀。顾寒亭也不打扰他,便仔细地看泉郎中的死状。泉郎中此人面貌白皙温和,一看便有君子之相,死时却口舌大张,双眼睁得极大,死状很是惨烈。顾寒亭微微一垂眼帘,这种死不瞑目的模样,不是见了非常可怕的东西,便是......他再去看死人的颈子,那颈骨看出是一瞬间便被大力握断,但没有皮肉破损、被抓伤之象,可见,并非为昨夜出现的灰衣怪客所杀。
顾寒亭静默地看着死者,修长眼眸中有一刹间闪过悲戚,却立即消逝无痕。他轻轻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令师兄生而为医,救死扶伤,谁知却得到这样下场。”
陆元斌一听此言眼中便似有火欲燃,低吼道:“他.......他杀我师兄,早晚要得到生不如死的报应!我师兄.......所受痛苦,我定要千倍百倍讨回来!”说到后面,已近乎咬牙切齿。
叶笑风抓抓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道:“那个,陆大夫呀,节哀顺变......”顾寒亭一扬手,止住他继续往下说,知趣地向床一揖,便退了出去。
顾寒亭不想去二楼查看。
因为那里,也绝对好不了多少。
天字号房,已经成了一个相当诡异的房间。
凌晨时分,马厩的两名黑衣侍从听到响动后速速赶上来,那时的天字号房仍然封闭得很好,门闩插得很紧,向内、向外的木窗也没有破损的迹象,侍从只好撞开门闯进去,却发现迟东林已昏迷在床,地上血痕斑斑,而两个紫衣侍卫已横尸在地,脖颈处齐齐被利器划破血脉而亡。整个房间到被侍从强行破开一直都没有打开过,是谁能悄然进入并引发一场恶战,他又是怎样进去的,穿墙而入么?
而泉郎中的房门,却是被人打破的。
顾寒亭走上二楼时,两个侍卫疲倦又警惕地看着他,他问过温匀,这两人绝无可能放人进到天字号房,因为迟东林大概是伤到了心肺,像是被人击中一掌所致,一直昏迷不醒,只在清早时吐了些血,但立即再度陷入昏迷。迟东林此时的状态,也许一个小孩子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所以顾寒亭并未强人所难,他要求看一下两名紫衣内侍的尸身——只见那紫衣侍卫脖颈大脉被什么利器一线切过,一击而杀,导致血流过多而死。
这样的一击,快得令人根本来不及还手!
顾寒亭只能选择安安生生地坐下来皱眉思考,他们所有人现下一步也走不得,黑衣侍从不放他们出店,飞鸽已经放出,只等驻守在馆驿的一队人马闻讯赶来将他们扣押,再报官定案。若被当嫌犯押走,还跟迟东林扯上关系,这可真是麻烦大了。然而现在,能允许他思考的时间,也已不多。
叶笑风还煞有介事地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我说,该不是那两个侍卫反咬他主子一口,结果被迟东林击毙了吧?”
顾寒亭淡淡道:“不会。”
“为什么?”
“杀他们的,是昨夜袭击过我们的灰衣人。侍卫脖子上的伤口深至颈骨,皮肉外翻,但明显呈紫黑色,伤口周围皮肤发暗发紫,”顾寒亭眼神很淡却充满坚定,“这是中毒的迹象,而那怪客的长甲上沾有剧毒。”
叶笑风咋舌:“不过那妖人的指甲委实锋利,毒性来不及蔓延全身,他们就已流血过多而死,啧啧。”他摇头惋惜,同时为自己昨夜侥幸躲过二劫欣慰不已。叶笑风不知想到什么,眉头一跳,又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哪两个穿黑衣服的扮成了妖人,他们可是第一次打开天字号房的人啊,如果他们正是凶手,封闭房间发生的血案就说的通了。嗯,然后他们就装作发现尸体,以洗清嫌疑,一定是这样。”他说着说着就得意起来。
顾寒亭叹气摇头:“不通,不通。若如此,这两人不会一直等在房前求支援,更何况他们本就是迟东林身边的人,迟大人若有一分差池,他们便不是凶手也要担上很大责任,这是推脱不掉的。他们绝不会是凶手。”
“那他妈的就怪了!”叶笑风不禁暴躁起来,“好端端一个房间又进不去人,莫非那俩妖人是鬼么,冤鬼报仇?冤鬼索命怎么还索到我们身上来?”
顾寒亭眉心微微一蹙,他秀丽的眉毛轻蹙的样子很好看:“我想......这原本是毫不相干的几个事情,机缘巧合......却扯到了一起。”
“什么几个事情?”叶笑风更糊涂了,“你指什么?”
“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顾寒亭好整以暇地回答。
一楼正堂,叶笑风斜倚在舒服的大藤椅上,“啪啪”用手指弹着一只瓷杯的杯沿,姿势看起来闲适已极,脸上的表情却甚是纠结,甚至可以说眼底还有一点阴沉。谁知这叶大少的心里其实正在翻江倒海着:姓顾的!老子早晚要让你好看!每次知道什么都瞒着我,我问就装模作样搪塞我,真真是可耻、可恶,太气人了!哼,这一次,我偏不帮你,自己想去吧,找不出凶手,我们一家人被官差绑去了事!
他专注于变着花样骂顾寒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前桌子对面坐下了一个人。那人脸色有些枯槁有些麻木,拿起一个杯子发呆,也不知道倒点水喝。
叶笑风回过神,眼睛睁大:“陆大夫!喂喂......”他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元斌转醒,愣一愣,而后歉然道:“陆某实在是.......无礼了,因见师兄之死实在出人意料,一时之间,我......抱歉。”
叶笑风莞尔笑道:“哈哈哈,无事,无事,人之常情嘛,我们都能理解。”
陆元斌慢慢倒了点茶,默然一会,又道:“叶兄弟昨晚所见,可是怎样情形?”
“这个......”叶笑风抓抓头,“我半夜被那穿黑衣的妖怪袭击了,所以到了后院那里,我那位姓顾的......朋友,也追踪妖人直到店外,我手忙脚乱、那个,手脚并用跟妖人交手时,就听到迟东林那个位置有很大响动,心中只想大概也遭受了同样袭击,未料......你的师兄竟然也遇害了。”
陆元斌半垂着眼点点头,低声道:“是,我也是一样看到窗外有黑影闪过,于是追了出去,在后院与灰衣人缠斗,竟没有想到师兄安危......还好,幸亏救下了你。”
叶笑风有些过意不去:“真是的,我一条烂命还麻烦了你,你若不管我,说不定就发现你师兄那边不太对劲了,唉!”
“无妨,有人要杀我师兄,看来像是早就谋划好了的,”陆元斌眸色很深,有一点恨意,“昨夜的灰衣人到底也不知有几个,他们引走你们也引走了我,好方便在客店里行事。或者说,我的师兄本是无辜之人,他们的目标是迟东林,因为师兄没被惊动留下来,反遭他们杀手以灭口,要不然谁会对一个与世无争、谦让温和的人下如此狠手!”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手中杯子一不小心捏个粉碎,一下子碎瓷划破手掌,茶水血水一起流下来。
“别激动!”叶笑风吃了一惊,胡乱拿块手帕按住他手,“泉郎中若黄泉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啊!”
陆元斌吸一口气包住手,点点头,又是一阵默然。叶笑风越想越气,他妈的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惹出这许多人命?顾寒亭,此番你若无能查出事实真相,我绝不能让你活得那么悠闲、安生!绝对不会!
顾寒亭在楼上楼下往来奔波。
他在温匀的房前驻足一会,又到天字号房前站了很久,惹得两名黑衣侍卫抱剑对他怒目相望。不久之后他又到泉郎中、陆元斌房间对面倚墙闭目小憩,这个时间里温匀给侍卫大哥送了两遍水,叶笑风跟陆元斌交谈得都越发亲热了。
他突然睁开眼,向着陆元斌房中走进去。
在闭上双目、神识洞开之时,他发现整个飘着草木清香的客店里,唯有陆元斌的房间里还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出的檀香味。这种味道,也是在陆元斌身上,在他靠近他时,能很不容易分辨出来的。
顾寒亭来到陆元斌床前,蓦地掀开床褥,看到床板上摆着一支淡紫色的香。他拈起来看,此香果然非同凡品,竟是很少见的“凝露紫檀”,江湖人皆知此香性热,祛寒有奇妙功效,其香气有助于经络气流运转,除此无特别之处。
顾寒亭凝视了它一会儿,又缓缓将它放回原处,轻手轻脚将床铺铺好。
一根香不能说明什么,也许陆元斌身有寒症,大夫自己也知道该用什么疗治。
但这能说明,顾寒亭总是注重眼睛看到的东西,却忽略了气味!
对,气味,就是气味!
顾寒亭忽然之间想起了很多事,他马上飘身而起,直上二楼天字号房。
他无视那两个侍卫射来的凌厉目光,静静驻足,慢慢地,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发觉到,这个房间,这个在封闭空间中发生匪夷所思的血案的房间,跟任何一间房的区别是,它总是徐徐地发散着一种很淡雅的、混在草木香里的特别香气!
顾寒亭一挑长眉,他闲雅恬淡的眸中第一次闪动起雪亮的光。
在顾寒亭再一次下到一楼不知到厨房里做什么的时候,叶笑风正十分大方、大牌、豪气地把一枚纯黑的龟甲塞给陆元斌。
“我说陆大夫啊......人呐,要学会开开心心地过好日子啊,甭管发生啥事,自己毕竟不能亏待自己是不?努,这是一张小小的令牌,告诉你它可以换钱的,你到燕城银庄去拿它换银子,够你开一个医馆,从此再不需要四处流离、到处给人看病了。”陆元斌惊讶地抬头看着他,叶笑风冲他故作神秘地晃晃手指:“别问我跟燕城银庄什么关系,照着我说的做就可以啦。”
陆元斌默默地接过了黑甲,思索了一阵,也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来,放到叶笑风手上:“叶兄弟,我......我不知该怎么回报你,这是我师兄生前秘制的一枚延年益寿的香袋,若不想戴在身上,挂到床头也是好的,叶兄弟若不弃,便......收下吧。”
“哈哈......”叶笑风笑得很开怀,“如此好意叶某人怎能嫌弃?天涯无处不知己呀,我看陆大夫你为人真诚坦荡,交到你这个朋友是我此行不虚!”
陆元斌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来道:“哪里,叶兄弟高看了。”
正在你谦我让之间,二楼忽然传出一声暴吼:“大人,大人!”叶笑风、陆元斌相顾变色,两人纵身跃起,转瞬便至楼上天字号房前,之见那两名黑衣侍从围在迟东林床前,惊恐万分地一遍遍叫他。然而迟东林没有一点反应,叶笑风看到迟东林一只伸出床外的手僵硬苍白地搭在外面,人已经死去有些时候了。黑衣侍从每隔一阵便要进房查看大人伤势,本来只是受了掌伤昏迷未醒,为何突然就这样撒手人寰?
两个黑衣侍从当下又惊又悲惶然无措,不久大队部众即将来到,见此情景,怕会自己小命不保!一个侍从瞪着充血的眼睛,盯着床上的尸首慢慢后退,忽然发狂般的跳转过身,抽出腰刀便向另一侍卫劈斩过去:“定是你害死大人连累我!”另一人惶恐茫然,连连闪躲:“你、你这是为何?你......啊!你被迟东林附了身!你被他服了身!”这人像是突然吓傻一般,指着拿刀砍自己的兄弟手舞足蹈,“刷”的一声刀出血溅,一只血手当即飞出房门!此人哇哇大叫,被那个砍掉自己一只手的兄弟舞刀逼到了墙角,剧痛中用剩余一只手摸向了腰间佩刀......
这一下变起仓促,叶笑风、陆元斌都看得呆了,等到断手飞出,二人一惊,想救却已万万来不及!就在这一刻,一团混沌的黑影从二人身边疾闪而过,带起劲风之大令叶笑风向前走了个踉跄,黑影冲入屋内,然后清清楚楚一脉雪样的亮影在其中炸开,直挑上那侍从逼到自己兄弟颈前的腰刀!腰刀瞬间被拦腰截断,两半直直坠落,而原先距那吓傻了的侍从脖颈只差毫厘便能取他性命!随即一切都停滞了,房内两个侍从、那生生闯入的黑影都定格在一幕,然而这一幕还是出现了让人最不想见的鲜血——那本来手持腰刀几乎砍上弟兄的侍从口中血如泉涌,他木木的低头去看自己的腰,腰间已被一柄刀洞穿,拿着这柄刀的是那个吓傻了的侍从。
一柄剑身泛着一泓水色的古朴长剑停在击断腰刀的那一刹,此刻它缓缓地收了回来。执剑的手清瘦白皙,这个闯进房来的人是:顾寒亭。
顾寒亭收剑,退后一步。
两个侍从一人高扬右手成握刀之状,低头望着腹部;一人挺刀前刺深没入前面人的腹中,两人的姿势维持了一刻,而后一起轰然倒地。
那个傻了的侍从四肢僵直地瘫在地上,眼睛大大的睁着,但是里面已经没有了生机。
他就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叶笑风、陆元斌早走进来站在顾寒亭背后,那老板娘温匀闻声赶来,看到血流遍地的惨象,尖叫了一声,扶在门框上,差点没晕过去。
顾寒亭慢慢道:“我还是......晚了一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店中显得分外空澈,但也有如秋叶尽凋般的萧索。
叶笑风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傻不拉唧地大瞠双目、张着嘴巴,连忙把嘴闭上,结结巴巴道:“这两个黑衣兄竟然疯掉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迟东林不是伤势很稳定吗,怎么说归西就归西了?”
陆元斌手握成拳,骨节劈啪作响:“迟东林绝不是无缘无故死的,我师兄也绝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对,”顾寒亭轻声说,“这里所有的死者死因都绝不简单,事实远非我们看到的这样。”
“可是,”叶笑风抓抓头道,“迟东林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们为什么不......”
温匀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张惨白的俏脸微现出一点红润:“是了,现下无人阻拦,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后面官兵恐怕快要来了,我......我也走,这家店,我不要了!”
叶笑风忙点头:“对啊对啊,此地不宜久留。”
陆元斌也慢慢地点头道:“的确如此,我们应该快走。”
大家纷纷下楼收拾东西,温匀因为心有歉意还不忘了在这种时候泡两壶茶给大家润润嗓子。
天字号房里只留下顾寒亭一人。他清澈的眼眸环视过整间房的血迹、尸首与陈列,最后目光投注在迟东林床旁边的窗上竹帘。
顾寒亭径直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