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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易慈悲 02-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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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与祝家人来往密切,怕是因为过些时日就要娶祝家小姐了吧。”小六一边收着典藏书籍,顺口问着坐在窗口的马承恩。窗外无数青竹摇曳,参差林立,亮白得如同一块璞玉渗出寒光,衬出他身影如剪,那中内敛但不容谁忽视的气势,无声无息。
“太学里头那个丫鬟绣的龙腾云就留在这吧。”承恩指的是慈悲,慈悲从小熟悉绣花技艺,那绣出来的花纹,更是天下一绝,不少城里夫人遣来伙计不远万里上山来到太学里托慈悲绣上一幅。“公子,这不合适吧。”小六跟着承恩住进四亭,那个厨房后院的丫鬟偷偷送饭菜的时候他就知道慈悲喜欢他家公子,明里暗里的帮她,却次次遭到马承恩的回绝。
时过不久。那日,饭堂早早供应了饭菜,英台手里一只瓷碗,氤氲的白雾从太白色的糯米中飘出,闻一下就香郁满腹,煞是暖人心脾阿。一粒黄灿灿的微小物,实在不容易进入人眼,却还是被英台察觉,是一只在蠕动的小黄虫!英台骇得哐啷一下摔掉瓷碗,上好的碧瓷被摔得粉碎。砖地上的糯米依旧腾出香郁纵然与片片瓷碎混杂。
英台惶恐地看向马承恩,不出声,偌大的饭堂开始唧唧喳喳议论。马承恩捏起筷子喀一下拍在桌上道:“得寸进尺!”就大步走去后墙外。
慈悲在后墙外的溪流边择菜叶子,心神出奇的豁然愉悦,竟哼起阿娘教她的三句歌谣来。慈悲的声音清甜,像一旁的流水一般顺滑流转,一张花开的脸庞被日照得通透红亮,乌黑的发丝飘逸在长得高高的青草间,让人看得意乱情迷。
“易慈悲!”马承恩毫无怜香惜玉地抓起慈悲的手腕,疼得她龇牙。道:“你明知道英台是女儿身,还做些偷偷摸摸的事来戏弄她!”慈悲的手上水渍未净,修长洁白的玉指上粘着些菜叶子。
她没有,她没有戏弄祝家小姐!
“上次的账还没和你算清楚,要不是英台求情,我会让你继续留在太学府吗!”无形中加重力道,慈悲眼睛不争气,挤出颗颗豆大的泪滴。她承认上次她是故意的,故意在祝家小姐的饭菜里放了很多盐,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可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饭菜全数给了英台。这样一来,她哪里再敢对祝家小姐的饭菜做手脚了?
“我是不是得把你关起来?万一你下次要毒死她怎么办?”
马承恩数落完,就把慈悲丢在了小溪流边,她就一直哭一直哭,后来好心的小六把她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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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寒暑易节。
她至今犹记得四年前的相助。
那是她头回下山,她是异常的亢奋,阿娘却是紧张万分,生怕着被人拐走,做出些不好的勾当来。于是巧妙的易容,在慈悲的脸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疤痕,像一只恶心的蜈蚣一样攀在她粉嫩的脸颊上。阿娘一家有门绝技就是易容,可见并无完全把易容的本事展现出来,只是多了条栩栩如生的伤疤。她哭闹好久,阿娘仍然坚定说:“你再这样我就不带你下山了!”就在已经准备下山的时候,慈悲已经挎上她的小包袱的时候,阿娘还在踌躇不定:“还是不带你去了吧!太不安我心了!”
后来的事证明阿娘的直觉是对的,她果真走丢了!距离康城越来越近,沿路的小馆也越来越多,阿娘一觉得手里空荡荡的,才后知后觉,慈悲被她给弄丢了。慈悲只知道自己在一朵绚烂的小黄花前停驻了一小会儿,就跟丢了阿娘,她一路走一路哭。
问馆子的小二:“你看见我的阿娘了吗?” 单纯的小二比她大不了几岁,一脸的天真道:“你家阿娘是谁?”
“就是...”她的阿娘是谁!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憋红了脸,哭的更厉害,好心的老板走出来让小二拿了块糖饼给慈悲说:“小丫头,晚上贼人多,别乱走动了。”
她不走动她去哪里?她的阿娘一定很着急了!
在靠近另一处烛火的附近是黑黑暗的,她有些冷有些害怕,索性蹲在一棵树下。一个贼眉鼠相的人来到她跟前问:“你在找娘亲吗?”慈悲重重点点头,虽然她知道这就是阿娘说的“坏人”。
“跟我走吧,我知道你娘亲在哪里。”
“真的?”
“真的。”
“你告诉我,我自己去。”慈悲十分坚定,闹得贼人不知如何是好。敞开了说,露出一副可怕的狰狞的脸:“小丫头,你必须得跟老子走,老子要拿你去换钱。”慈悲没有像贼人预料中的那样哭泣,而是一副诚恳地说:“要是我能卖钱,我一定把自己卖了换钱给阿娘,让她下山改嫁!”
贼人懒得和这个好强的丫头贫嘴,就拖着她的小手,往一旁拽。
慈悲的小手被捏的发红,一阵阴凉的风浮过,疼痛消失,就看见贼人仰在地上,一个滑稽的四脚朝天,忍不住就嘻嘻哈哈的乐起来。
“被人抓了还这么开心。”
“你是谁?”一道影子在月光下拉长,来人有十五六七的样子。
慈悲好奇着面前这位有王者风范的公子,险些吓痴了!他是如何把壮汉压下的?
贼人一跳而起,一个费力的鲤鱼跳龙门。“快跑!”
她还未反映及时,就被他抓起跑,几次险些摔下来。他嫌弃她跑的慢,就拖起她整个人在手上,也没见她躲闪,虽然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抱过,阿娘一再地讲男女授受不亲,显然这样比她跑要来的快过了。
一路的颠簸终于平复,贼人没再追来。慈悲就问:“你为什么不跟他打?”
他耸耸肩说:“打不过。”慈悲没再问什么,这样的答复确实是让她无话可说。事实上,太学府追捧她的男子也不少,多半是说自己能够举起一片天,能够翻江倒海,只可惜慈悲她只是个干杂活儿的,要不然她可以把他们统统扫出门!
“你都可一成为他们的猎物了。”
“猎物?”
“就是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窑子是哪里?他告诉她没钱的女人就会把自己卖过去,他还说他娘为了把他养大就卖过,后来他爹找到他,就不要她娘,他娘郁郁寡欢不久就死了。难得他讲出他的身世,也怕是因为慈悲不认识他,所以才敢坦诚相诉吧,总归是慈悲是占了便宜。下一次下山她一定要去窑子看看,是不是真能把自己卖了。
竹林堆里,生起一团温柔的光源,二人间的柴火燃起火焰,嗞嗞造声。慈悲方才看清男子的样貌,这,这不是她白日里在馆子门前看见的画像上的人嘛!马员外家的独子马承恩!加上一身夜行素服,慈悲小,但还是看懂了些意思。
逃家嘛。
到第二日她醒来时候,马家的公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慈悲朝着远边喊:“马公子回家吧!别让你爹难过了。”
空空荡荡,有些回音,还有鸟鸣。后来,阿娘找到她,带上山,让她跪在后墙,直到了晌午才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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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在太学重新相遇,才发现他根本认不出她来。难怪了,那么长一条蜈蚣的丑八怪,怎么会和慈悲现实的美而相比呢。慈悲倒不介意他认出丑女就是她,反而为了没有认出而伤心了好几日呢。
慈悲也没念叨着要他记得她,毕竟这样一个熟知的人知道了关他所有的秘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说不定还会杀她灭口呢。
想想自己托着小六送饭都送去四年了,一年一年,太学府的所有都有了变化。起初遮遮掩掩身份的祝家小姐,如今绑着桃花粉流苏带,穿着百褶如意裙公然在太学里上课呢。马承恩的五官褪去的稚气,多年的历练轮廓尖锐分明了许多,也称得上是世间少有的美艳男子。只有自己没变化,还是用兰马绳捆着的发髻,衣服是越穿越素,也不知道是何时候喜欢上的云白。
“你要上哪里去?”小六很想挽留住慈悲,却也难开口,毕竟她心中所想的是他家公子。他家公子就是他福小六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公子要他的命,他可以二话不说拿起剑自己了断。慈悲妹妹是好姑娘,正好配上他家公子,可惜马老爷一心要公子娶祝家小姐。
“我要离开这里,去过自己的新生活。”
“你一个女孩家,出去危险,不如早些找个人嫁了。”
慈悲悠悠摇着头,。
后来小六告诉她,公子打算在入太学的头一年里计划逃跑,一切都准备好了,可公子又说不走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就是不走了。
慈悲苦苦一笑说:“因为祝姑娘吧。”
小六说:“我想也是。”
到了第二天,慈悲就走了,这次离别她没有告诉阿娘,阿娘哭天喊地,说着要下山把那个死丫头找回来。慈悲留信说:阿娘,慈悲大了,慈悲想报答娘的养育之恩,请您静侯佳音。
小六自然伤心,慈悲走前千叮万嘱千万别在他家公子面前提起。她怕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倒不如说服自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
可小六还是说,一股冷嘲热讽:“公子,以后那只跟屁虫再也不会来打搅您了。"更不会伤害祝家小姐了,因为她走了,她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小六本以为公子能稍微有所感触,想起慈悲姑娘的好,甚至可以把她找回来,因为慈悲姑娘向来只听公子的话。
谁知道马承恩捧着书经漫不经心说:“是吗?走的好。”
小六为此好几日都臭着脸干活,这辈子他小六是不能给慈悲姑娘好日子过了,只希望她下山后别遇到什么坏人给骗了,早点遇到善良的人就嫁了吧。
一走,往后杳无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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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承恩只是偶尔练剑心神不宁,慈悲去哪里挣钱了,他不禁想起数年前,竹林搭救的女孩,为了阿娘能过的安神,扬言要把自己卖进妓院。慈悲多聪明,她没那么傻。
下山后的事情,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因为她心早就和一潭水一样死寂。妓院她去过,她说她卖艺不卖身,人家问她,小姑娘会什么。慈悲左思又想实在想不出自己会什么,她会绣花会易容,难道要表演这些吗?她说:我不知道。那里的老鸨又问:会弹古筝或是琵琶吗?她说:我不会。老鸨依旧耐心地说:姑娘你长这么好看,卖身不吃亏的,说不定十天半个月就能攒下一大笔钱。这对于慈悲这样的乡下丫头绝对是诱惑,无法抗拒的诱惑。可她不能,她说:我不要了。说完老鸨切一声,觉得慈悲浪费了她的时间。弹弹弹,会弹棉花有个什么用?
马承恩应该没多久也就要离开太学了吧,离开之后,就会和祝家小姐完婚吧。唯一可惜的没法喝上马公子的一杯喜酒。
想着想着慈悲就仰头一醉,有句话怎么说?一醉解千愁,此刻慈悲是非常认同这句话的。这是她下山后第一次的烂醉如泥,不为别的,就为马家和祝家几日后联姻。
“姑娘有什么烦心事情,要这般糟蹋自己?”慈悲嘴的张不开眼睛,迷迷糊糊看见男子的模糊样子。
旦日,睡到太阳直射进窗户,耀眼照在脸上才苏醒,这是难得的一夜,能够睡到正午,过去自己要在天未亮就去林子里取食物,帮着阿娘忙东忙西,现在无疑成为了一种奢侈。
“你醒了。”慈悲对周围的布景甚是陌生,害怕的蜷起身来。要比自己的小屋宽敞好几倍,眼前坐着一位温文尔雅的男子。侍女在一旁清洗放在慈悲额上的布巾。
不及慈悲问,他就说:“昨日姑娘说话含糊,我实在不知所措,就带回姑娘来自家府上。姑娘家住何处?在下遣人送姑娘回家。”
“不用了,我没有家。”慈悲实话实说,想不到男子却说:“姑娘的口音甚是熟悉,姑娘不是康城的人。”慈悲现在身在康城男人说她不是康城人又说熟悉,是何意思?”
慈悲说:“我是阿娘收养的,口音多半是从她那里听来的。”慈悲拖着精神殆尽的疲惫身体下床。“是药堂镇!”药堂?!她阿娘是水起人,哪里来的药堂。“你骗人!我数月大的时候,就被遗弃,怎么会说家乡话。”
“姑娘别激动,你的口音确实是药堂的口音,既然你说不可能会说,那在下就不得而知了。”
慈悲满腔的怒火!又是家!又是她爹娘!她下山是为了阿娘!而不是千里寻亲!走后督了一眼男人家的牌匾:侯府。
“我为何要相信这突如其来的人所说的胡话?”对嘛,不想了。
太学府里,剩下不多的学生在收拾行装,更有些新生已经入府了。
慈悲想着马承恩已经和祝姑娘离开,自己回去看看阿娘也不足为过吧,她知道她的罪行已经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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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太学,果真四亭被收的空荡荡,还真是怀恋。来到后院厨房,看见阿娘生着火,背弯弯弓着,抑制不住,哭喊着奔去,阿娘转过身,也抱着慈悲,老泪纵横,两鬓全白了。
“回来了,回来了。”
“阿娘,我就是个畜生,我真不该离开你。”
阿娘凝视慈悲语重心长:“慈悲,你是真的大了,阿娘不应该把你一直锁在这里。”
慈悲不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了,阿娘又说:“慈悲别记恨阿娘。慈悲想爹娘,就去找吧,别顾及阿娘。”慈悲听着着急了,就急忙说:“我怎么会找他们,他们是如何狠心丢下我,别让我找他们,找到我就全杀了!”
阿娘怔住:“那是你的爹娘!”慈悲一脸倔强,她是有恨没处使,真的敢杀人,她肯定先杀了姓马的然后自杀!
良久,阿娘说:“你会不会把阿娘也杀了?”
“阿娘,你。”
“阿娘知道你狠不下心。”说着有抱了抱慈悲。慈悲有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她觉得她将要失去一切,包括她的阿娘。这句杀还是不杀的话,是她自己引来的,可阿娘的话却让她打了个冷颤。
慈悲问阿娘自己是在哪里捡到的。阿娘说:“药堂。”
慈悲点点头,知道不能深查下去,知道越前走,她会摔的越惨,她会粉身碎骨。
离别前,她偷偷回到马相文的住处,发愣了好久,看见枕头下的绣花,那是她送的龙腾云,一声大笑,幸好她来了,要不然这样漂亮的技艺岂不是要被别人占便宜了?马承恩真是的,不要可以告诉她嘛。
她觉得自己四面楚歌,她已经陷进稠密的沼泽,她以为他是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