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宫纱》易水殇

2、 第一章 乱尘烟雨

　　一丝雨丝飞落我的袖口，一丝冰凉钻进心口，我褴褛的衣着根本顶不住这漫天风雨，蜷缩着身体站在康福海身边。我仰头望着浣衣局的牌子，那是一根桦木编金的牌匾，仿佛一块重石压在我心口上。这时，一个身着青衣的嬷嬷迈着缓缓走来。
　　“康公公好，这便是叶赫那拉氏吧！“孙嬷嬷冲着康福海淡笑。
　　“那她交给你了，你要好生照顾着！“康福海淡笑，将一块银锭子放到孙嬷嬷手中。
　　我凝住双眼，“好生照顾？“这是什么意思？是谁在帮我？我心中暗自深虑，却不敢声张。
　　孙嬷嬷会意一笑，冲康福海连连点头“放心吧，康公公。奴婢一定把小主照料好！“
　　我不禁暗自冷笑，之前称我叶赫那拉氏，后又称我为小主。在这宫中还真是有钱使得鬼推磨。我眯着双眼望着紫禁城乌云密布的天空默默不语……
　　我出自名门毓秀，是八大姓之一叶赫那拉氏的后人，我父亲为朝中二品将军，母亲册为侧二品诰命夫人，一家本该其乐融融，但在三日之前，我的家人流放宁古塔，女子充入后宫为婢。原因是十一王襄亲王诬告我父亲买官卖官，中饱私囊，挪用军饷等八条罪状。皇上执意凌迟处死我父亲。还好在军中我父亲的旧部冒死觐见才使我父亲得以生还。而那个令我家破人亡的十一王便是我的未来夫君，提亲不过数十日他便翻脸来状告我父亲，使其流放宁古塔。果真是个无情郎，真是白费我与他私书幽会的情谊。而今日便是我入宫的日子。往往罪臣之女发配入宫之地无疑都是浣衣局。如果说冷宫是后妃的地狱，那么浣衣局便是宫女们的地狱。这里的饭菜走运的话是馊的，不走运连口饭都没的吃，活是还是最重的。这里的工作却是没有分文俸禄可拿的。在这里常常有人忍受不住煎熬死了，但尸首是不会送回原籍，更别提风光下葬，最多拉去乱葬岗埋了，这就是浣衣局宫女的下场……而自己从一个名门小姐到一个连一般宫女都不如的地位也全部都是十一王的成全。胸口郁郁难耐，一种痛从心口悄然蔓延……
　　孙嬷嬷眯着眼望着我，嘴角咧着不怀好意的笑。淡淡的对我吩咐道“跟我来吧！“
　　我不敢声张，手指紧紧地摁着白皙的指甲。缓缓行了个礼“诺！“这个“诺”字最终还是从我嘴中吐了出来。罢了罢了，自己如今已不再是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宫廷之中一个碌碌宫嫱，为了生存，为了活着……
　　迈过门槛，便望着宫女们裹着斗笠，冒着雨在匆匆洗衣。衣服刚刚拧干便被雨水浇湿。眼角中蓄着的水不知是泪还是雨。乌黑的云彩如同宫女们的脸色一般乌青。我见到宫女们的情形不禁身子一寒，险些被寒风掀倒。
　　孙嬷嬷又提了提嗓子，冲宫女们喊道：“小蹄子们，还不给我快点洗！一会嵩管事来取宫女们的衣服，交不上差我就把你们的猫爪给剁了！哼！“
　　宫女们身子明显发颤，看来宫女们很是怕孙嬷嬷，想来宫女们是受了不少苦！
　　突然一个紫衣宫女一个踩空滑倒了。孙嬷嬷气急败坏道：“你要作死呀！小蹄子”一脚又踢向女子。
　　女子吃痛忍不住落下了泪。
　　我缓缓走去，扶起她。用袖口拭干她脸上的淤泥。“你没事吧？”
　　女子甩开我的手：“不用你管。我自己起来！”
　　我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一笑……她赌气的样子很像我在家中的表妹一般可爱。
　　我望着她渐渐远去……孙嬷嬷回脸冲我，但目光似乎并没有落在我身上道：“姑娘走吧！前面便是厢房了，别和这群蹄子混，这群蹄子野的很，别挠着姑娘“
　　我扫了一眼宫女们，她们眼中流露出一种震惊。是呀，我也在震惊，但却不是感激孙嬷嬷，而是在思考康福海为什么要帮自己？孙嬷嬷为什么用这语气与我说话？我默默地低下头，无声地跟着孙嬷嬷往厢房去。
　　须臾之间便望见那破旧的寝室，明纸窗户打着几个拳头大的窟窿。推开门，一阵呛得我眯着眼的灰尘迎面而来，弄得我灰头土脸。几张床榻上铺着淤黑棉被，这才六月，天气酷暑。而宫婢们却只能盖冬被。
　　突然我听见“吱吱“的一声，一只老鼠便从我眼前蹿过。我神情一怔，双眼失神，双腿一麻，愣在那里不动。因着我出身将门，血脉中还是有这一点豪气，才没被吓晕过去。但还是不停的呼吸让自己平稳一点。我见孙嬷嬷仅是一呲嘴便很快平稳下去。
　　孙嬷嬷看见我的神情多少不满，一反刚刚的态度，轻哼了一声：“这不是那拉府，而是浣衣局。姑娘也不是嫡亲格格，而是罪臣宫婢。还请姑娘既来之则安之！“
　　我心头一颤，不不不！我父亲不是罪臣，他是被诬告的！我面色一阵翻白，泪水悄无声息的流下，我咬着嘴唇，说着违心的话：“姑姑错怪奴婢了，奴婢没有如此想……“
　　孙嬷嬷讥笑：“你最好这么想“言罢，拂袖而去。
　　我别下发间的翡翠八翼青鸾钗默默流泪，这是我母亲的心爱之物，是太后赏给父亲斩获敌军首领的奖励，一回家父亲便把这钗子亲手给母亲攒上。而当父亲出外打仗时，母亲挂怀常常拿出此物思念。而自己更是讨要多时都不得。最后还是在晔轩来提亲时母亲才把翡翠钗赠给我当嫁妆，自己是那么开心、娇羞。而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晔轩，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望着窗外的天空没有半缕晨光。吧嗒吧嗒的雨水声让我的眼角朦朦胧胧。酸酸的痛从心口蔓延。
　　而我不知道……在窗外站着一个人……
　　晔轩在窗下望着阁内的我，悄悄拭去泪水……
　　康福海走到晔轩身边，“襄亲王，您这是何必呀！老奴看着都心疼“
　　晔轩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她恨我那就让她恨下去吧！咱们争不过皇上的……“
　　晔轩缓缓离去……
　　我拉开窗帘，只在烟雨中望见一个背影。刚想仔细看便被风尘拭去……
　　迷迷红尘之中，谁又懂得谁……晔轩不懂，清菀不懂……在这后宫之中仍有许多人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