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纸虚名（百合）》书读空有

13、城主 “就这样吧

　　华阳城里凉城不过几天的车程，她们的队伍停停走走，也用了不少时间。在空无人烟的野地上行进了一整天，才见有一个茶馆，茶馆装饰简陋，桌椅都蒙上了灰尘，但凭玉锦裳的记忆来看，最近十几里地都不会有人家，只好将就在这里歇脚。
　　玉锦裳点了一碗清水，喝下去是苦涩的味道，她实在口渴才忍着喝完一碗水，“过了前面那几座山就是华阳城了，要不要让几人送你去蓬莱？”元韫知却拒绝：“我一个人就行了，你了解我的。”
　　劝不过元韫知，玉锦裳也只好作罢，她让队伍在水袋里装满了水，打算再休息一会儿上路，这时从华阳城方向来了一批人马，看穿着应该是富贵人家才对。那群人马停在茶馆，一个头戴四方巾、皱眉满面的老人坐在玉锦裳旁边的桌上，他看向玉锦裳这边，良久才说：“你可是凉城玉锦裳？”
　　玉锦裳认出对方是曾经和她通过丝绸买卖的李老，因李老的货物都是良品，所以留下了印象，她点头礼貌地回答：“在下正是玉锦裳，李老您这是去哪儿？”
　　李老咳了咳，叹气道：“哎，说来话长。华阳城最近新上任了一个姓元的知府，他仗着权势，伙同匪类打压商人，从中谋取钱财不说，还滥杀无辜。现在终于轮到我了，为了保住我这一家老小的命，才不得已南下投靠我家亲戚。”
　　闻言元韫知神色变得异常，见状玉锦裳继续问道：“李老所说的元知府的名字是……”李老回答道：“他叫元凌清。”
　　玉锦裳拍了拍元韫知攥紧衣角的手：“要不要去看看？”元韫知却摇摇头，玉锦裳宽慰道：“我会陪你的。”
　　元韫知沉默了半晌，这才点点头：“他既是我父亲，就算变得和以前再不相同，我也不能不认。”
　　“玉东家你们这是要去华阳城？”李老问道。
　　“正是。”
　　李老也是真心劝诫道：“唉，去不得啊去不得，华阳城已经变天了，东家你们还是换条路吧。”
　　“多谢李老提醒，但是现下这华阳城必须去了。锦裳就此别过了。”玉锦裳浅笑，吩咐队伍的人准备继续上路。
　　华阳城周边是丘陵地带，多矿产木料，路非常难走。他们走到山林小路上时，突然飞来一支暗箭射向了前面领队的马，领队的人一下子从马上摔了下来，整个队伍惊慌失措。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已有数支箭飞向他们。
　　玉锦裳将缰绳收紧，高声质问：
　　“是谁？！”
　　但见从旁边的树林里蹿出十几蒙面人来，一个个人高马大，目露凶光。
　　“你，跟我走一趟！”这十几人的头目走出来，举着大刀指向玉锦裳说道。
　　对方人数不多，即使都拿着兵器，玉锦裳一行人也不会吃太多亏。见来者不善，玉锦裳不动声色地摸向藏在腰间的匕首。
　　头目像是看透了他们的想法，神色阴狠，“我劝你们别动，否则小命难保。”
　　他的话刚说完，玉锦裳的队伍里就有人堕马，面色发青，口吐鲜血，原来是混乱之中中了涂有剧毒暗箭。
　　“小裳，这些人阴险，竟然放毒，你快带人跑……”元韫知紧捏着缰绳，努力撑着身子，原本白皙的脸变得铁青，最终还是扛不住倒了下去。
　　“韫知！”玉锦裳翻身下马，堪堪将元韫知接在怀里。
　　“放心，一时半会儿要不了命，只要乖乖跟我走，他们就有解药。”头目的声音很粗，像是被烟熏过。
　　玉锦裳扶起元韫知，冷然道：“我知道你们想抓的人是我，我跟你们走便是，给解药放了他们，否则我立即自尽于此，你们一分赏钱都别想拿到。”
　　头目哈哈一笑，“好！我就喜欢爽快的人，这个交易公平，我山中虎万海鹰说道做到，只要玉锦裳来城中小坐片刻，其余的人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小裳，不要去。”元韫知拉着玉锦裳的衣袖。
　　“不用担心我，你先去华阳找你的父亲，我没事的。”玉锦裳压低声音说道，说罢便解下匕首，扔在地上，举着手向万海鹰走去。
　　万海鹰示意手下绑了玉锦裳，坐上原本属于商队的马车，待走远了，才命人将解药拿给元韫知等人。
　　玉锦裳端坐在马车上，波澜不惊的双眼因过于深邃而带着几分寒意。看守在一边的万海鹰觉得心里莫名不安，可被绑的人明明不是他，短短的一炷香时间，他简直如坐针毡。
　　“堂堂山中虎万海鹰，难道在害怕？”玉锦裳轻蔑地说道。
　　万海鹰被说中心事，尴尬地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再乱说话，我便割掉你舌头。”
　　“若没有害怕便松了在下的绑吧，吃不消。”玉锦裳瞥了瞥脖子边的刀，面无表情。
　　看到玉锦裳纤细的手腕被勒出红印子，边上还被磨破了些皮，万海鹰想着，反正对方也只是个小妮子，跑也跑不远，便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
　　被松了绑的玉锦裳活动了一下筋骨：“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跑掉。你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我既然答应跟你走一趟，就不会食言。”
　　“哼，你这妮子还算讲义气。”万海鹰听玉锦裳这么一说，放松了不少警惕，“若非城主要捉你，我万海鹰倒是很想教你这个朋友。”
　　“城主？”玉锦裳不屑地一笑，“先帝早在景佑年间就废除了城主制度，这又是哪个人妄自封的名号，简直贻笑大方。”
　　“诶，妮子你在我面前说说就行，进了城主家可不敢乱说。”
　　玉锦裳见万海鹰对这“城主”一副畏怕的样子，想必那城主也不是什么好角色。不过她过去几年往返华阳多次，也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城主，这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不得不让人心存疑惑。玉锦裳沉思半晌，在心里有了个答案，她低下头揉揉手腕处的淤痕，见腰带上系着的柳溱送的玉佩，有些好笑地想：“送来送去的，真是阴差阳错。”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到了华阳城忽然平地升起的城主府邸。
　　“华阳之主，”玉锦裳念着牌匾上的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城主”的口气不小，连皇上的土地都敢抢。
　　但等到和万海鹰进了府，她才真正意识什么叫做与皇帝叫板。
　　这府中修有长廊，请了画工画上了十八个民间故事，庭院中的树木皆为珍奇，那棵八人合抱的榆木即使宫中也很少见，阶梯是汉白玉铺就的，上面刻有蟠曲的莽蛇，青铜香炉做成鹤的模样摆在房间外的空地……
　　繁华奢侈一如阿房宫，玉锦裳自问即使有这个资本也没有这个权利，敢将皇宫摆设搬进自己家，而这一切，竟是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办到的。
　　在她思忖中，一个气质儒雅，公子模样的人缓缓从阶梯上走下来。
　　“城主，人给你带来了。”万海鹰看见那人出现，连忙恭恭敬敬地鞠躬说。
　　“果真是你，韩庄主。”玉锦裳不客气地说道。
　　“玉大东家，毕竟是老熟人了，你还这么见外？”韩承背着手，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他看到玉锦裳手上的勒痕后微微皱眉，“万海鹰，我好像说过，不许动她半分。”
　　“城主我确实……”万海鹰慌张的跪下解释，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剑贯穿胸膛，血流如注，染红了汉白玉做的地砖。
　　“真是对不起，让大东家看见这么血腥的东西。”韩承依旧一脸温和的笑着，将剑收至腰间剑鞘里，杀人就像是杀了一只蚂蚁般极不在意。
　　玉锦裳神色微变，遂呵斥韩承道：“肮脏东西。”
　　“肮脏？哼，大东家，我们都是一路人。”韩承不在意地招手让仆人收掉万海鹰的尸体，“在东岭的时候，我还真没想到大东家你居然与北罕一国颇有渊源，你的事我还是略有耳闻的。”
　　“在下与那什么北罕毫无瓜葛，只不过你韩承莫要做了小人才是。”玉锦裳冷然说。
　　“哈哈，抬举，那北罕大臣指名要捉你回去，可是韩某人哪里舍得大东家你呢？他们不懂怜香惜玉，我可是懂得，安若公主殿下也是懂的。”
　　“韩承，我可是提醒过你，她不是你能动的。”玉锦裳眼神一凌，语气寒气逼人。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生气的样子真是美极，不知道公主殿下听说你被劫匪绑走，生死未卜，会不会急着来找你呢？”
　　“韩庄主真是高看在下，公主是千金之躯，哪里会为了小小奸商冒险来救。”
　　“呵，传言凉城公主殿下，心系百姓，严明清正，善良大义，这样的人，哪有不救朋友的理由？”
　　玉锦裳冷眼盯着韩承，两手攥紧，素来云淡风轻的她竟因气极而缄默起来。
　　韩承的目的是柳溱，玉锦裳隐约有所察觉。韩承与柳溱以前并有什么纠葛，那日在赏石会他第一次见柳溱，竟眼含杀气，虽只有一瞬间，但玉锦裳很确定。
　　如今看来，那次出行遇见的刺客，与韩承脱不了干系。元韫知是铸剑师，却不会轻易卖出自己铸的兵器，所以玉锦裳才会奇怪那女的居然能有赤鱬标志的匕首，华阳城元知府是元韫知的父亲，而韩承在华阳自封城主，这两人很明显勾结在一起图谋不轨，他们具体谋划什么，玉锦裳也只是猜了个大概，东岭酒庄囤集粮草一事，她早就看出并不是为了抬价牟利，而是为兵马准备粮草找了个掩护。
　　韩承想用她当引子，来捉住柳溱，但韩承不知道的是，她宁可死也不会让他的这个计划得逞。
　　“带玉姑娘去房间休息，好生照看着。”韩承吩咐仆人，那几人不敢怠慢，上前请玉锦裳去客房。
　　“玉姑娘，随我走这条路。”仆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玉锦裳不想为难她们，也知道现在自己不可能逃掉，只有点头示意让她们带路。
　　路上经过一个大的花园，种有奇怪的花草，玉锦裳到过许多地方，她认出这些花草来自极寒地区，在温热地区不宜种植，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才种下。
　　“你们一直在为城主做事吗？”玉锦裳问其中一个十三四岁的仆人。
　　“不，我们以前是陈员外家的佣人。”
　　“那为何到城主家来了？”
　　那仆人低下头，“陈员外病逝，我们的新主人就是现在的城主。”
　　玉锦裳不再多问，走了没多久，就到了房间。仆人点好熏香，整理好被子，关上门退了出去。玉锦裳环视周围，房间门口和窗户边都安插了守卫，名为邀请实则禁足。
　　熏香烟雾袅袅，玉锦裳坐下闭目静思良久，忽而叹息。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