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之灿烂》木十瑾

3、三

　　北桉被安排住进731号病房——走廊最尽头那间。里面宽敞明亮，和他同在一个病房里的还有一个植物人少女。
　　白纱窗帘大敞，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洒落进来照在少女安详的脸上，金色的长发从床边散下，在曙光中折射着淡淡的光泽。嘴角扯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本来就是一个活死人啊。”梦境中夏花说的话再次浮现在少年脑海中，似乎与此同时，不少缭绕在心中的死结迎刃而解。

　　走廊里回荡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若隐若现，忽近忽远，像一层迷雾般抓不住，看不穿。731号病房里的少女消失。北桉在无数条走廊里徘徊试图寻觅笑声的来源，嘴里喊着夏花的名字，只有找到她，找到她才能令他回到现实中，哪怕梦境里是现实中遥不可及的健全。但一旦在梦境中一直沉沦下去，或许再也回不到现实中……
　　来过这里两次，北桉似乎轻车熟路起来，阴森的氛围似乎也影响不到什么，这只是梦境而已，包括那个叫夏花的少女。
　　手术室的门虚掩着，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间渗出，在尘封的地板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弧线，犹如魑魅的狞笑。
　　笑声逐渐清晰，北桉缓缓上前推开门，手术室里弥漫着各种令人作呕的气味。他不禁抽了抽嘴角，抬起袖子挡住口鼻。
　　手术台上的灯亮着，夏花换上了一身手术服，新奇地抿着下唇手里抓着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在手术台上的空气中比划着。见状北桉突然有种扼腕的冲动，连忙抓住夏花的手：“你在干什么？”
　　“我……”少女怔了一下，像突然晃过神，发现自己疯子般的举动。但下一秒已经挣脱北桉的手，继续拿着手术刀在床上有模有样地比划着，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轻声说：“不要说话，我在动手术，万一精力分散的话，他会死掉的。”
　　北桉当即把所有话噎在喉咙口，顿感一阵窒息。他看着面前的医师拿着手术刀和工具，一举一动都那么专业逼真，仿佛手术台上真的躺着一个气若游丝的患者。
　　只是……只是他看不到而已？
　　封闭的空间里冷风横扫而过，一阵恶寒从心底油然而生。北桉不禁后退几步，面前那个女孩此刻也变得如此陌生。
　　脚后跟突然碰到什么，紧接着是一系列的玻璃碰撞声，随之背后一凉，身后矮架上的瓶瓶罐罐像多米若骨牌般接憧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响在手术室里尤为突兀。
　　夏花猛然转过头来盯着地板上泛着冷光的碎片，瞬间面色煞白。
　　我不会做了什么好事吧？北桉心里一沉，念头刚起，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向此处赶来。
　　这栋医院里还有别人？！北桉来不及震惊已经被夏花捂住嘴巴，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俩人一起钻进狭窄的手术台下。她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惊恐的情绪。
　　“啪嗒啪嗒啪嗒……”走廊上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响亮，仔细一听发现不止是一“人”，杂乱无章每一下都踩在北桉心上，一紧一紧，他想问夏花那些脚步声是谁，可看到夏花脸上前所未有的煞白时，到喉咙口的话不得不硬生生咽了回去。
　　“吱——呀——”手术室生锈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振得耳膜撕裂般疼痛。
　　——“他们”进来了。
　　门声说是被推开的，但听起来更接近于被风吹开的声音。
　　脚步声蔓延到手术室里，嘈杂的脚步声听起来凌乱而有秩序，仿佛一段逃生的脚步声被破旧的录音机录了下来重复播放着般循环着。
　　北桉几乎屏住呼吸，十二月的季节额上不住冒汗，少年少女挤在手术台下狭小的空间里难免几乎全身贴在一起，似乎能感觉到彼此心跳如鼓。
　　夏花满脸愕然，那是什么感觉？嘭嘭嘭……久违的……似曾相识的……心跳的感觉……
　　“啪嗒啪嗒啪嗒……”脚步声在手术室里散开，仿佛有人包围了所有，偶尔还有踩到玻璃碎片的闷响，甚至向四周搜寻过后在向这里逼近……
　　北桉愈加紧张了，他稍稍探低了头，手术台下的帘布那边的地板光可鉴人，却始终寻觅不到半点鞋子的踪影，偶尔白大褂的一角倏然扫过转瞬即逝，看得北桉一阵心惊肉跳。
　　脚步突然逼近手术台，像是站在了手术台前，北桉识相地屏住呼吸，少女也淡定不住了，大气不敢出一口。
　　那“人”似乎始终停留在手术台前迟迟未离去，四周倏然寂静下来，仿佛所有人瞬间凭空蒸发。短短几秒钟时间仿佛熬了几个世纪。北桉第一次感受到梦境中也可以有如此真实的一面，听觉……触觉……心跳……
　　终于，手术台前那个“人”消失了。
　　确保安全后，躲在手术台下的少年少女一头栽了出来瘫坐在地心里暗自庆幸着。
　　此刻的风也变得这般温暖，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
　　“‘他们’是……什么？”见少女神色变缓，北桉小心翼翼地问，最后两个字特地用“什么”，因为刚才梦中梦的现象实在难以令人相信那些脚步声的主人是人类……
　　夏花双手撑着冰凉的地板，长长的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脸前遮挡住神情，她抬起头来看着少年，脸上竟浮起一丝绯红，神色心不在焉。片刻才缓过神来，为难地冲北桉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面前少女的影像突然忽明忽暗，如同那次走廊上唯一的那盏白炽灯，明明灭灭。
　　北桉心中一沉，伸手向前抓去，生怕少女突然消失在他面前，他恐慌地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时——
　　梦境再次幻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