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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思念,是栀子花的香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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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胡月不管在走路还是在干其他的事情,都习惯性地停下来回头看,或者四处张望。在人头攒动的街上,她也会怀着守株待兔的心思到处过滤着别人的背影。有时,一个背影匆匆而过,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时,她就会在心里哀叹:错过了!错过了!一定是他!这种期待巧遇而又不见的日子,让胡月时而亢奋时而颓丧,她不知道,原来缘分也是这么折磨人的事。
谁都知道,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胡思乱想的动物,胡月也不例外。她有大把的时间来回放、思考、揣摩。她一遍遍地回味着自己与谢海墉的相遇、谈话、道别和可能的错过。回味的次数太多,情节也在剪切联想中变得诗意浪漫起来,特别是那晚他看她戴着围巾披下头发时的眼神,简直就是痴迷!他也是爱我的!在这种念头的指使下,回忆和品味变得更加频繁而绵长了。这让她更加期待下一次的偶遇!
但是他在哪里呢?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对面新搬来的住户越来越多,她知道,他已经走了,跟候鸟一样,在别人乔迁新居的爆竹声前,他和他的同事们已经迁徙到新的地方去了。因此,每当对面响起炮仗声,她心中的绝望就更添一层,谢海墉的脸又在脑海中变成了一团,只剩下酒气、眼神和雨伞。
有一次,她偶然经过一幢刚封顶的电梯房,忽然想到,谢海墉会不会就在这里工作呢?于是,她每次都绕道这里转悠、流连、驻足。没有。她又开始关注和寻找市区里其他新建的楼房。还是没有。姐姐那里也好久没有看到他了。一次次的失望之后,她自责于自己的傻,但心中始终怀着希望,到最后竟然变成了预感。她相信,谢海墉一定就在她身边,也许还在远处看着自己呢,只是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冬去春来,天气在胡月的寻觅和苦想中一天天地暖和起来。但就在这万物竞发的季节,胡月显然消瘦了不少。姐姐和肖庆每每问起,她都说是胃病犯了。一到春秋季节,胡月的肠胃就变得格外娇弱,碰不到生冷和辛辣的东西。中医道“胃不宁,睡不安”,因为胃不舒服,她经常晚上做噩梦。姐姐和肖庆也陪她去看过几次医生,医生总是要求她做胃镜,但自从三年前被强摁着做了一次胃镜之后,胡月就再也不敢做胃镜了。开回来的药也是断断续续地吃,胃病却总是不见好。今天,曹素珍提着煨好的花生猪肚汤来看胡月,这是她从别人那里打听来专治胃病的偏方。一大早,她就去菜市场买来了血肚和上好的花生米,守着沙煲炖了一上午,特意赶在中饭之前送过来。这是她煨的第四个猪肚汤了,听说吃完九个,胃病就好了。进门的时候,看到亲家母也在这里,虽然两人没有撕破脸,但关系却冷淡得很。看来,亲家母之间搞不好关系已经是宿命了,胡月也懒得去调和她们。
闻到猪肚汤的气味,胡月突然有点想吐。昨晚本来就没有睡好,现在看到汤上面浮着厚厚的一层油,她不禁在喉咙深处发出“呕”的一声,还好没有吐出来。但这个举动却让两位母亲为之动容了。她们先是惊讶,紧接着就是喜,原本冷漠的坚冰在瞬间被她们互递信息的眼神给融化掉了。但谁都没有主动询问,因为害怕希望落空,但谁都希望这次是真的。自从成为儿女亲家以来,这是她们第一次站在同一战线上。曹素珍的眼神在瞬间有些扬眉吐气了。
汤自然是没有喝。等两位老人走后,胡月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学校,下午有她的课。经过一家宠物店,她看到一只手上的宠物犬正在笼子里睡觉,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开水瓶盖子,里面有五、六朵含苞欲放的栀子花。原来栀子花开了!她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感到一阵清新怡人。她本想进去跟店主人讨要几朵,但这样又似乎太冒失了,别人又不认识她!
对于栀子花,她是怀有好感和莫名其妙的憧憬的。她喜欢栀子花,从小就喜欢。在她很小的时候,爷爷家就有一棵很大的栀子树,每到栀子花开的季节,她每天早晨都要去采摘,盛开的,欲开的,她都把它们采下来,或养在杯子里,或戴在头上,或送给其他的小朋友。她从不担心那些花儿会被采完,因为在那个季节里,它总是不断地盛开,白白的,淡淡的,温柔而雅致地迎接她。后来,四姑姑谈恋爱了,结婚了。新婚不久的四姑姑带着姑爷挖走了那棵栀子树。当时胡月很不舍,曹素珍也生气得很。“一棵树都看得中,嫁妆还不够吗?”但是都不敢明里说,因为那是爷爷种的。曹素珍的气,一方面是因为小姑子结婚的时候,婆婆给她太多嫁妆了,那损失是可以直接算在自己头上的呀。当初大姑子出嫁之后,还回娘家拿走了一个老式的黄金戒指呢。这些曹素珍都敢怒不敢言,因为自己娘家的家底和婆家的不是一个档次,门不当户不对,论起理来也多少有些底气不足,生怕别人笑话她嫁进胡家是贪财。
曹素珍的气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还是后来胡月自己揣度出来的。小时候她和姐姐总听到妈妈说起她和父亲之间的情史。曹素珍和胡建国同岁,也是同学,两个人居住的村子相隔不到一里路。曹素珍从小性格外向、好动,胡建国内向老实。每到栀子花开的季节,还在上小学的曹素珍就会约上几个死党一起夜袭胡建国家的栀子花。终于有一天,胡建国在同村男孩子的鼓动下,壮起胆子来“月夜追韩信”。其他的女孩子都一轰而散了,独独曹素珍不幸掉进废弃的枯井里。幸而枯井不深,曹素珍被胡建国拉了起来。虽然爱情不是从那个时候萌发出来的,但至少可以说明她曹素珍没有嫁错,胡建国不是落井下石的人。
后来,胡月随四姑姑去她家玩,还一个人偷偷地去房前屋后寻找了一番,没有找到那棵栀子树,大概是移栽失败,被挖掉了。等胡月上了初中,不时传来四姑姑遭受家暴的消息,原来四姑爷本来就是一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人才”。因为舍不得两个孩子,四姑姑不肯离婚,旁人只得哀叹,胡月觉得那棵栀子树可能真的变成厉鬼了。
刚走过宠物店,胡月又一次不其然地看到了谢海墉。他背着一个大包,刚从一辆旅游大巴里下来,不早不晚,正赶着胡月准备过马路。原来缘分是不允许两个人随意遇见的,只是这个“不允许”并没有掌握在胡月手里,她觉得某些人的心机实在太重了。她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还是谢海墉先叫住了她,这多少让她的心里有些平衡,自己也不是任人摆布的。
谢海墉明显瘦了很多,但精神却很好,胡月闻到他身上散发着混合青草气的汗臭味。
“旅游刚回来?”胡月故作淡定地问。
“嗯,和群里的朋友一起去露营了。”
“露营?”
“是啊,爬山兼露营,我们经常出去。”谢海墉拍了拍背上的大背包,胡月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个大帐篷。
“呵呵,羡慕。”
“如果喜欢的话,欢迎加入我们,我是组织者之一。”谢海墉亮了亮 “幕天户外俱乐部”的胸牌。就这样,很自然地,胡月得到了谢海墉的□□号和群号。现在,允许或者不允许多多少少掌握在自己手里了。胡月仿佛得到了意外之财,那可是谢海墉主动给她的。
准备离开的时候,谢海墉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她:“胡月!”她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到谢海墉伸手从腰包里抽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递给她,她打开一看,是一堆被颠簸蹂躏得伤痕累累的栀子花。“群里的一个大姐摘的,让我帮她拿,她在上一站下车,忘记给她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谢,我的最爱。”胡月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难道这些都是巧合?
提着花穿过斑马线,悠悠然然的香,让胡月有点吸不够。
到了办公室,花被晓荠挑了几朵去,胡月看着有些心疼,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身外之物,她向来是大方的,但在某些方面,她却有些过于小气了,比如这些栀子花。
打开□□,她查找到了谢海墉的□□号,“坐墙头&等红杏”,名字颇有点放荡不羁的味道,但头像却是慈祥的圣诞老人模样,这些在胡月看来,都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的欣赏和诱惑。
其实□□又有什么用呢?圣诞老人的头像似乎永远都是灰色的,个性签名也从来没有改动过:我看过很多地方的云,走过很多地方的桥,喝过很多地方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这是当年沈从文写给妻子张兆和的情书中的一段话。不知道谢海墉为什么会将它作为自己的个性签名,胡月每每品味这段话时,心里总会涌起无限的伤感和落寞,仿佛是两列不同轨道上的火车相向驶过留下的共鸣和震颤,之后便是空荡荡的。
她也在□□里给谢海墉留过几次言,无非是:“在不在”、“最近在忙什么”、“群里有活动记得一定通知我”。都是无关痛痒的话,既然是无关痛痒,那就没有非回答不可的必要,胡月的等候似乎又变得杳无音讯了。直到九月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