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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冷的婚姻 “还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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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以为你有多高贵,也不过是这种品位!”肖庆拖着行李正准备开门离去,突然又扭过头来狠狠地扔下这句话。他以为这又会和往常一样,一石击海,却掀不起半点涟漪。胡月就是这样的人,从不跟他争吵,总是一副疲倦不堪的样子。但她却善于用眼神来明示她的愤怒,细长的眼睛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从对方的脸上轻扫而过,那清冷的眼神往往让人不寒而栗,不是因为有太多的敌意和暴虐在里面,而仅仅是因为那轻描淡写的不屑和鄙视。但还有什么比这更伤人自尊的呢?
不过这次肖庆却不再害怕了,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争吵,以后再也不用面对这样的眼神了,他终于感到一种泄气般的轻松,并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伤她一回。他不相信一个女人真的就可以这样滴水不漏,她也应该有她自己的死穴,那么,他也要试图伸出手去点它一下,让她也体验一下被轻辱、被蔑视的窒息感。
但这次胡月却没有如他所料地沉默,因为他的话音刚落不到两秒,坐在沙发上的胡月马上尖厉地吼了一声:“你给我站住!”眼睛里不是冷漠,而是熊熊燃烧的愤怒。
肖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给吓了一跳,与其说是听话地站住了,还不如说是被胡月的话给震慑了。直到胡月脱下小腿上的石膏向他狠狠地砸过来,直到他的额头被砸得鲜血直流,直到胡月又对他吼了一声“滚——!”他还是没有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当他终于走出来,并随手关上身后的那扇门时,他的心仍然是懵然浑噩的,尽管样子很狼狈。当走到小区的拐角,当善意的陌生人提醒他的额头在流血时,他才终于恍然如梦中醒来,随后心中便涌起报复之后的快感,她终于生气了!但这种快感却稍瞬即逝,转而便是颓败之后的心酸,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胡月蜷缩在沙发里,双手抱膝,尖尖的下巴就搁在膝盖上。右腿小腿骨还在一阵阵地刺痛。虽然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石膏了,但现在毕竟还没有完全康复,加上刚才的一激,痛感马上在全身蔓延开来。她用手按了按小腿骨上的凹陷处,那种痛马上变得锥心刺骨了,她又加重了手指的力度,算是对自己一个小小的惩戒和提醒。
等确定肖庆不会再回来之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趿着高跟鞋一瘸一拐地朝冰箱走去。冰箱里有肖庆早上买回来的新鲜豆腐,格子里也有她先前从超市里买的高筋面粉。她把两样都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摊开,又在梳妆台的屉子里找到面膜碗,接着去掉豆腐皮,把中间三分之一的嫩豆腐和着四汤匙面粉放进面膜碗里,用手将它们捏碎,调成糊样。做完这一切,她转而又去洗漱间里洗脸,洗完脸,拍上爽肤水,放上音乐,把音量调到最大,最后才在强悍的乐感中端着面膜碗,坐在镜子前敷面膜。
敷好面膜,她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一心只是听音乐,那种感觉就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
少女时代的胡月便是这个样子的。生活过得波澜不惊,杂技艺术团里每天除了排练就是演出,除了演出就是排练。一切都在预料中,谁也别想期待意外。胡月在里面是跳绳子舞的,在大多数观众的眼里,那是多么的曼妙和玄奥,但对数十年如一日地排练着这几个动作的胡月来说,简直就是机械的重复,训练往往锻炼的是技巧,而消磨掉的是激情。
遇上团里放假,胡月也很少回家,总是呆在自己的单身宿舍里反复地听歌,有时候也动手做点吃的,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因为从小妈妈就不让她做家务,怕她的手会因此而变得粗糙。但自从被艺术团选来之后,胡月的手还是被摧残了,因为掌心总在绳子上摩来擦去,胡月那原本娇嫩的手很快被蹭出血来,最后又长满了老茧,这让当初决定送她进团的妈妈一直耿耿于怀,仿佛是被命运给作弄了。
但所幸的是,胡月的皮肤却是出奇的白,这种白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因为胡月的父母皮肤都是黄中偏暗的,隐约还带着一点泥金色,一看便知是饱受风雨历练的。胡月姐姐胡阳的皮肤也比较白,但和妹妹相比,却白得不是那么彻底和纯净。世人的白大约可以分为以下几种:有的人是粉白,有的人是肥白,有的是毛绒绒的晕白,也有的是弱不禁风的苍白,而胡月的白却白得通透而无懈可击,但又不可用肌肤如雪来形容,因为雪是温顺而不定性的,容易受到外界的浸染和欺凌。胡月的白却像瓷器,因为脸庞清瘦的缘故,她的白明显透着一种刚性,再加上沉默寡言,她的白更是深不可测,且隐藏着不可侵犯的锋芒,仿佛是冰镇过的。情绪激动时,两旁太阳穴也会绽出青筋,微蓝的脉络若隐若现,像是青花瓷,那个样子反倒有点蛊惑人心般的妖媚,仿佛还残留着前世的记忆。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因为在外人看来,胡月总是冷静的,几乎从不发火,这也多少让人看不到她的真心。
音乐开始变得舒缓,脸上的面膜也散发着豆腐特有的清香,安人心神。胡月的心也渐渐地趋于平静,那种不急不缓的悠然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体会到了?虽然这样的面膜她每个星期都做,但都是赶在肖庆回来之前就草草地做好了,所以过程有点慌乱,有点担忧,害怕肖庆突然回家,撞上她敷面膜的那一幕。其实丈夫看妻子敷面膜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胡月就是不想被他看到,连敷过的面膜渣也不想被他察觉,因此每次敷完面膜后,她总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垃圾桶里的面膜渣倒掉,然后把垃圾桶放在水龙头下冲得干干净净的,像毁尸灭迹一般,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真正的轻快。
起初,肖庆也感到奇怪,为什么每个星期总是让他买豆腐,却从来不见吃豆腐。胡月淡淡地应了一句:“豆腐是买来用的,不是吃的。”好在肖庆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没有进一步深问下去,而此后,胡月决定自己去买豆腐了。
面膜调得稍微稀了一点,有的顺着脖子滴在了领子上,胡月用手捋了一把,重又敷在了脸上。现在她闭着眼睛也可以把面膜敷得均匀,但有的人却不行。同事晓荠问她什么面膜可以美白时,她随口说柠檬片的效果还不错,没想到那家伙真的回家让丈夫往她脸上贴柠檬片,结果听说脸都差点给酸歪了,后来胡月偶尔在杂志上看到,直接往脸上帖柠檬片,不仅不能美白,反而会因刺激而导致皮肤变黑,这则消息没被晓荠看到,不过胡月心里仍然感到内疚。
但除了内疚之外,胡月还感到隐约的羡慕和妒忌。她无法想象肖庆为她敷面膜的情景,但却可以想象到晓荠丈夫为妻子敷面膜的情景,那时的晓荠一定显得娇憨而妩媚吧。
只可惜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娇憨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早在少女时代,当团里的一些男生为了约会方便而砸烂了学校的路灯,女生为了自己心仪的对象而将指甲油武装到脚趾时,胡月的情感世界仍然还是一片荒芜,似乎她总可以置身情外。其实那时她年纪也不小了,二十岁,是团里年纪最大的。当时,团里正面临人员分流,像她这种年龄不占绝对优势,相貌不占绝对便宜,成绩也不占绝对风头的女孩子,已经早在内定名额之中了。有人劝她早点找个对象,就算失业了,也好有个归宿。但胡月依然岿然不动,情窦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