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逝》秋海棠1990

9、我的阿柠

　　六月中旬，阿柠已经要进入期末考阶段了，那时候的她已经不在这个小区补习书法了，听说是以后也不再去了。但愿，她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不用去了。不过，我当然希望，她不会因此而废掉书法。

　　我以为她正应该是忙翻天的时候，此时她却跑来按我的门铃。

　　“阿柠？你不在家复习，怎么跑我这里来了？”我说。

　　“复习阶段太无聊了，都没什么作业。所以，来找你玩。”她说。

　　“玩不要紧，只是希望你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还是要说清，在你没有完成我的要求之前，你在我这里没有什么自由和平等的权利。”我说。

　　“你简直胜过我妈。”她说。

　　“所以我不是你妈。”我说。

　　我说话间她正翻箱倒柜地在我的鞋柜里找东西，我只站着看着她，并未说话。

　　“你说话不算话。”她嘟着嘴。

　　“我怎么说话不算话了？”我问。

　　“你答应的，我是你在这个城市里的第一个朋友。可是，在你家里，连一双朋友的拖鞋都没有。”她说。

　　“你后来一直没来过，我就忘记了。抱歉，我的疏忽。”我说。

　　“阿络，你能别老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吗？”她说。然后光着脚走了进去。

　　“那你是要我怎样呢？嗯……像一条哈巴狗一样哈哈哈地对着你吗？”我模仿着哈巴狗的样子和声音，当时她正转身，看到我的样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来真的没事吗？不是又有什么人生问题要我替你解答吧？”我于是问。

　　“你不要老是觉得我是一个问题少女好吗？我这么阳光，这么可爱，这么迷人。”说话间她冲我眨了眨眼，又继续说：“上次只是个例，忘记啦！”

　　“是，你这么迷人，所以，这位迷人的苏州朋友，你介意陪我去趟超市添置些生活用品吗？”我说。

　　“没问题，只是，我自己的拖鞋，我要自己挑。”她说。

　　“走啦！”我冲她招了招手，等她出去，我伸手关上了门。看着她下楼的背影，这感觉，真像是安定的生活啊。我心里无限感概。我笑了笑自己丰富的想象力，于是也下楼走去，有什么可想的呢？我的生活里，大约早已失却这种幸福的能力。

　　除非，有一天，生活会自己来同我和解。

　　可我自认为，我过得，并不算艰难，尽管，没有感情的造访。这样说来，生活对我，也算是厚待。

　　我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去往附近的大超市，周末下午温和的初夏之风，吹拂到我的脸上，扬起我的长发。当其他城市都已被烈日炙烤着，苏州这条充盈着绿荫的老街却是阴凉如春。走在这里，备感惬意。尤其是，身后还有个姑娘，她正紧紧地靠着我的背，抓着我腰间的衣服。

　　是的，我是故意的。故意快慢错乱，其实，我的车技，不要太好。

　　我停好车，拢了拢我的挎包，她早已从我车上跳下来，待在一边看着我，我好奇地看着她，也不说话，我们俩就那样站着，看了彼此五秒钟。然后不约而同地走向超市的入口。

　　“你刚刚在看什么？”我问。

　　“看你。”她说，“那……你刚刚在看什么？”

　　“看我自己。”我说。

　　“胡说，你明明就是在看我。”她说。

　　“我在看你眼里的我自己。”我说。

　　她笑，然后说：“狡辩。”

　　我瞥了她一眼，然后耸了耸肩说：“随你怎么想咯~还想不想买拖鞋啦！”

　　“必须啊，不能便宜了你。”话音刚落，她就向货架走去，认真地挑起拖鞋来。我也随她，只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我发誓，我对她，是没有什么关于爱情的非分之想的，我只是觉得，世间的姑娘，都是如此的美好，美好得我都不忍染指。

　　她拿了双天蓝色的人字拖，扔进我推着的购物车，又拉着我去往棉拖的地方，我诧异地望着她，她应该是知道我的诧异，于是说：“打折！我总不能只当你一个夏天的朋友吧！嗯？”

　　我也依她。其实，能不能在苏州待过这个夏天，也还是个未知数。我是一个随时想要逃的人，生命中有着与生俱来的极不安定的基因。可我并未告诉她，一是不必，二是，免得她又不依不饶地问我缘由。想到这儿，竟是一种不忍离去之感浓烈地缠绕在心头，在一个地方日渐根深蒂固，往往就会有这样不忍离去的感受，这对一个流于四方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可是，我明明是喜欢安定的。

　　能否在苏州安定下来，多少还是要看往后的际遇。或者，用艳遇更为合适。

　　“喂，阿柠。”我说。

　　“啊？”她一边应我，一边还在挑着碗筷等东西。“怎么了？”未听得我应答，她停止手上的动作，问道。

　　“傍晚，你可以留下来吗？我想，做顿饭给你吃。”我说。

　　“我还以为什么事，请我吃饭这种事情，有这么难以启齿吗？是为了报答我在你平淡无趣的生活中给你注入无尽的朝气和活力吗？小老人~”她说，语气颇为调皮。

　　“尽胡扯。就会跟我贫。小大人。”我说。

　　“阿络，我是你的朋友，就是你的阿柠。你是我的朋友，你就是我的阿络。”她停了停，继续说，“所以，别跟我见外。”

　　“什么啊，绕口令一样的，走啦，要吃饭，总得买菜吧！”我拉着她走。

　　其实，我心里是乐着的，我的新朋友，我的阿柠。她也只是用嬉笑跟我打着马虎眼，其实她看我，也跟明镜似的。也好，总算，不枉我苏州之行。虽然，这个个子快要赶上我的小姑娘，和我有七岁之差。可是，那又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