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旧友 ...
-
离陵王府被清剿只过了两个月,中原武林中能与越人楼抗衡的力量就只剩下悬壶寺,南北对峙。
所有的人都以为漠夜楼主会率众北上,铲平悬壶寺,一统武林。
必经东西武林的那场碰撞在人们记忆里所留存的,还只是一层浓厚的血腥,离水行殿里所有奢华的饰品连同骸骨一同化为了灰烬,经过那场屠杀后中原武林所有的力量都移位了,移位后重心汇聚的中点已托起越人楼使其有足够的力量与悬壶寺一较高下。
但越人楼主猛然收手,中原武林一片宁静。
双衣感觉到漠夜力量衰竭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多到他从漓江筑回来后的两天里就披着那件月白长衫斜躺在煌楼的长椅上,并且连看都不去看他的弟弟了,尽管宁越昏迷不醒时他曾抱着他入了两次济世堂。
悬壶寺,济世堂。
所以宁越才留着十八道深及心脏的剑痕后仍然活了下来,并且日日好转。
但那毕竟是帝都里顶尖的剑客们下的手,漠夜竟然就把弟弟一个人留在卧房里,不闻不问了。
还特意命人把弟弟的床抬进自己的卧房,宁越不再昏迷后,漠夜却连自己的卧房也不回,宁愿睡在煌楼的大厅里,等人。
他在等人,却不知在等谁,偶尔微微睁眼,望一望煌楼紧闭的门,又闭目,睡得极昏沉,但越人楼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躺在这里,不是他懈怠了。
因为曾经有一个原来“天地”的杀手借着进来向漠夜通报、拜在他脚边时的机会,猝然跃起,向他刺了一剑。
追风剑法,与残影剑齐名。
漠夜修长的指展开,在长剑刺入身体前的一瞬夹住剑尖,一股真气如涟漪一般由指尖注入剑身。
长剑尽碎!
那杀手的身体也如破败的布偶,断裂的骨头从肌肤的各处支出,血溅在漠夜的白袍上,而他从头至尾并未睁眼,只在血溅到他袍上的时候露出一丝厌恶又无奈的神色。
但这不是他功力渐强的表现,相反,这只表明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用了,因为很久很久以前,他杀人的时候就已经可以不见血了。而如今,他却无法自如的控制真气,这是武者的大忌,好比破了洞的水桶,水流得越快,洞就越大。
此时睡梦中的少年表情无比平和。
小小的孩子在破败的陵王府里行走,王府里空空荡荡,然而荒芜的后院中不知何时起有一片紫藤萝,香的、美的。宁越自出生起就被剥夺了离开陵王府的自由,那里是他小时候唯一可以玩的地方。
“那是什么?”他扯着身旁一袭白衫,那衣衫的主人有着怜惜的温和“是太阳。”
“太阳真好。专门照我的紫藤花,它们都好漂亮。”宁越清澈的眼神映着温和的阳光,软软的,带着稚气。
“不,太阳还照在别的地方。”那声音带着叹息,仍不失温柔“还有更漂亮的花,比紫藤萝还漂亮。”
“那,我要看。”仰起粉嫩的脸,宁越嘟着嘴:“我要看看,怎么可能有比我的紫藤萝更好看的花。”
半是孩子气的幼稚,半是探知的本性。
“一定让你看到。”那人别过脸去,一片阴影。
那个人给宁越做秋千,又在紫藤萝旁挖了个小水塘,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彩色石头沿着小水塘铺了一条路,折很多纸船放在宁越手里,宁越嘻嘻笑着把他们放进小水塘,又笑着看那些穿歪歪扭扭地在水面上飘远。
就是那个不时出现的人,给了宁越一个天堂!
然而有一天清晨,宁越走到池塘边,使劲地揉着眼睛——他看见了整个小水塘里飘着满满的、白花花的纸船,那个人静静坐在池塘边。
一夜都没睡,给宁越折了那么多纸船。
“这里的纸船,够你玩很长时间。”那人站起来,缓缓向门口走去。
“你,不来了吗?”宁越迎着风费力地向远处喊,那人的脸隐在散落的发里,很久,回答他“可能很快,可能很慢,也可能永远也不回来。”
小小的宁越突然感觉到“永远”这个词的可怕。
“那就不要走,一直在这里。”宁越跌跌撞撞向前跑,摔倒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人的衣角。
“摔疼了吗?”怜惜地把他拥在怀里,那个人轻轻拍去他衣上的灰尘“等我回来。”
决绝地转身,带着一身的疲惫去为着他某种伟大的意志前征。
“不要走!”猛然起身,宁越的额头一层细密的汗。
那是太过久远的回忆,他已无法忆清那人的模样,唯有在梦境里才能出现的片段,对他竟是莫大的折磨。
因为那为他种藤萝花,做秋千,折纸船的人,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宁越多想告诉他,那一池的纸船,都慢慢沉下去了,没有他,池塘上再也不会有纸船了??????
“你在干什么?”屏风那边传来不带任何温度的问话,说话的人像是被宁越从睡梦中吵醒了。
那是不知何时回了卧房的漠夜。
“哈!”宁越愤愤的一声冷笑“哥哥,你还记得我的秋千,我的小池塘,我的石子小路吗?”
就是他自己的亲哥哥皱着眉看着污浊池塘里的残船然后专断的命人拆了秋千,铲平了石子路,抽干了小池塘里的水,而后大兴土木。
三年以后,陵王府的后院成了御赐的上清苑,苑内有汉朝疆境内最大的人工湖,史官在记载这项浩大的工程时为了顾及皇帝的颜面,称拿几乎看不见岸的湖叫清池,池边都是玉块镶嵌的石道,尊贵典雅。
漠夜使上清苑完全符合了陵王府复兴的王气和霸气,也彻底毁了宁越残存的回忆。
只苑角有一小片紫藤萝,王府的护卫要砍时,薄朱一身素衣站在清池边告诉漠夜,如果不能留下那片紫藤萝,她就跳下去。
她用生命,给宁越留住了最后一点温暖,从此她也填补了那个人在宁越心中的位置。
直到有一天,漠夜把薄朱,也毁了。
宁越狠这样的哥哥!
漠夜却没有听到宁越的质问,就已经又睡去了。他的精神近日一直很差,他要等的人却一直没有来。
四周一片安静。
安静得宁越只听得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感到一丝慌张、不安。
“哥哥?”宁越试探的喊“哥哥,你听得见吗?”
没有回答。
几乎在同时,他感觉到两股杀气,像贪婪的嗜血邪灵,嗅到了死亡的气息,猛然间就附过来了。
宁越一掌击上屏风,激飞的屏风重重撞在两把泛着冷光的剑上,落地。
血修罗和漓江筑女主,没有那一刻放弃过斩杀越人楼主的念头。他们深恨着他,却为他效力,藉此留在他身边,耐心等待置他于死地的机会。
漠夜此刻的衰竭,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遇。
“不要碍事,否则连你也不会放过。”落苏子横剑,那是洛水十式的最终式——绝杀的起手姿势。
“我要杀了你哥哥来告慰我的兄长,你也可以杀我,但不是现在。”商歌仗剑而立,她有全中原最快的残影剑,下一瞬。这屋里每个人的脖颈上都有可能驾着这柄剑。
漠夜苍白的脸埋在锦被里,整床的棉被盖得很平整,严实,就像他是那个陵王府里的王爷时一样,严谨到连睡觉时都一丝不苟。
而宁越也意识到,哥哥可能就要死了。
漠夜一直操纵者的、从前站在东西武林巅峰上的两个人,就像两把脱鞘的利刃一样,就要反噬他了。
死了死了,终于就要死了,那个毁了他那么多东西的人!
落苏子的剑光带着毁灭的弧度划向漠夜的脖颈。
那剑光越过宁越的双眼,
“铛”
金属的撞击声。
落苏子手中的剑颤动着发出压抑的怒吼,宁越手里握着他仓促间从床边捡起的无虑剑,他被剑气撞击的力度重重震开,跌坐在地上。商歌未带丝毫犹豫,举剑刺向漠夜眉心。
就在商歌出剑的同时,无虑剑自宁越掌心跃出,隔开了残影剑。
宁越的剑法竟快过了残影剑!这样的速度,他以前根本不敢想象。
“不可以杀人。”无虑剑已经脱手,宁越就挡在漠夜面前,赤手对着血修罗和残影使,有着无比清澈的眼神,以坚定的口吻告诉他们“不要杀人,杀人是不对的。”
尽管他们要杀的,是他恨的人,他也不同意,仇恨也不能蒙蔽他清澈的双眼。
“那就不客气了。”两柄噬过足够多的鲜血的杀手剑挟着凌厉的剑风迎面而来,要洞穿他的身体,取越人楼主性命。
当年那个人离去的背影在他眼前猛然清楚起来,但在他辨清前,又渐渐模糊下去。
“我也,去找你了。”宁越伸手,想去拉那飘飞的衣袂。
这时窗口飘进一丝风
一丝极香的、又带着令人窒息的邪气的风。迫近宁越鼻梁的冰冷剑气猛然撤去,划向香气的来源。
然而更强劲的真气突然从窗口扫进来,将二人重重振出卧房,然后来人从窗口跃入,站定,收袖。
门和窗关起,屋里只有三个人。
宁越,漠夜,六铢。
悬壶寺主就穿着一件描着按金底纹、极尽奢华的宽袖长袍破窗而入,再一次星夜闯进漠夜卧房,救了他和宁越的命。
皓白的像坚硬光洁的象牙一样的肤色,一双浓黑的氤氲着雾气般的双眸,带着邪魅的笑容,饶有兴致地盯着宁越。
玲珑的,精巧的,带着邪气的妖魅。
他回身扬手撩开锦被,以目不可测的速度瞬间在漠夜心室周围扎下十二根金针。
漠夜单薄的里衣下露出一个狰狞的、张着大口的伤疤!那伤疤向心脏周围蔓展开来,覆盖了漠夜半面胸膛。
“起来别睡了,本少爷来了你就然还敢睡。”六铢却习以为常,没有宁越那样的震惊而无法动弹。
漠夜仍然没有回应。
“喂,本少爷跑了很远才来的,不就是迟了几天嘛!我可是把寺里那些要灭越人楼的老家伙都清了才出来的,很不容易了。”说话间又是十二根金针插下,手上加了几分力道,继续使劲晃着漠夜。
“还没死。”苍白的嘴唇开阖,漠夜缓缓吐出几个字,带着极度的疲惫。
六铢拔针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他刚刚其实害怕了,害怕他万一要是喊不醒漠夜,会怎样。他用了24根金针才刺激了漠夜的心跳,这已经是极致了,而漠夜说“还没死”的时候,那种了无生趣的哀伤,让六铢感到了绝望。
“你不想活了,所以你在胡闹对不对?”他手里的金针抵着漠夜的脖颈“想死的话我现在就帮你,免得浪费我那么多时间。”
淡蓝色的雾气从漠夜体内缓缓逸出,升起,带出身上所有的金针,他白玉般的赤足踏在地上,斜披衣衫,望着六铢这个可能是他一生中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很平淡的回答“别急,很快了。”
很快,所有想他死的人,就如愿了。
“拿去,谁管你。”六铢偏过头不看漠夜,甩出一粒金箔包着的药丸,没好气地说“记着,本寺主给你药吃,你又欠我十万金铢。”
宁越却看见六铢偏过的脸上,就只有单单纯纯的悲伤。
漠夜却又把药丸抛回给六铢。
“干嘛,没钱给啊?”六铢一怔,奇怪的问。
“那种。”漠夜拢了拢衣衫,脸色继续苍白下去。
六铢知道,漠夜说的那种药,是悬壶寺的前寺主孤注一掷时给他试过的药,加速全身各个器官的衰竭以供给心脏的搏动。
“那种药那么贵,你拿什么跟我换?”六铢的掌慢慢握紧,强压着怒气。
“你不是想救你的阿白吗?”漠夜继续淡淡地说“我准你在我死后,解剖我的尸体。”
“混蛋!”六铢狠狠一拳击在漠夜身上,愤怒的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告诉你,我能救你!你要像阿白那样听话再躺上几年,我一定会找到方法救你!”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悬壶寺,为什么一定要为皇帝所用,为什么这么急着去死啊!
“你以为我还能等吗?”漠夜淡淡的分析“神火营两天前驻扎在沧州城南十五里,平原将军十四万精兵正从北面包围,十万禁军已接到从南面围堵的指令,我现在不与朝廷开战,难道叫我等他兵力配齐以后,带着沧州城里所有的人从西面的始羿湖游走吗?”
他不能再等了,无论怎样的力量都要借用!
“绝、不、给、你!”一字一顿,六铢说得坚定。
强劲的真气陡然从漠夜体内泻出,房里说有的空气化成了一条条愤怒的,强势的,疯狂的触手,猛然间狠狠将六铢压倒,无虑剑从地上牵引着跃入漠夜手中,无虑剑光带着滯延的剑气在六铢周身游走,好像剧毒的蛇吐着舌信,随时要把人吞噬掉。
长袍上无数条极细的裂缝,漠夜收剑“你居然没带来。”
“越人楼主谋财害命啊!”六铢躺在地上,不依不饶地大喊、
“起来!”漠夜一振袖,让他闭嘴。
“诶,我这衣服很贵的,宫里的宫裁画的样子,拿给江南的绣娘做的,人家一年才答应做一件,你割坏了,怎么赔?”六铢赖在地上“不过我们清万尘楼的时候,不是在地底下挖了几十车的金条出来吗?你拿几块给我,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没有了。”漠夜的愤怒好像也极快的从他体内抽离出去,平静,深不见底。
“几十车的金条,居然没有了?”挥霍如六铢,也一把抓住漠夜白衫底摆,吃惊地问“你拿去做什么了?”
“不关你的事。”漠夜揉了揉眉心,压下极疲惫的神色“你走吧。”
既然六铢不能给他药,那么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而漠夜难得回房安睡的一个夜晚,也就这样被打断了。
“我不走”六铢依旧躺在地上,很无赖的表情“我等着拿你的尸体呢。”
漠夜转身便走。
他实在没有过多的精力和这个胡搅蛮缠的悬壶寺主罗嗦。
待漠夜振袖出门,六铢才向僵立在一旁的宁越招了招手“扶我一把”
宁越触到他手腕的时候,感到她体内被打乱的零散真气。
“哥哥伤到你了?”宁越忙双手将六铢扶起。六铢体内气息很乱,显然是被刚才漠夜强大的内力震伤了。
“差不多算是吧。”六铢勉强站起来,长袍从里向外渗出血迹,无虑剑在他的长袍上割了多少条裂缝,也就在他身上割了多少道伤口。
就像凌迟一样,被割了几千道,六铢却不想责难漠夜,还躺在地上跟他开玩笑。
“我去找哥哥。”宁越气愤的便要出去,完全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悬壶寺主是他曾经多么不齿的人。
“不怪他。”六铢一把抓住宁越,躺倒在床上,漆黑的眼眸闭起,缓缓吐了一口气”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下手那么重。”
他能感觉到,漠夜已经压不住体内那些各门各派内功心法里排斥抗争的力量了,那些力量彼此纠缠着要从他体内溢出来,就要反噬他了!
所以六铢才处理完悬壶寺的事,来越人楼,不肯再走。
漠夜这样的身体,六铢怕他回去了,就再也看不到他??????
然而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门外一袭火红的薄裙附在修罗使和残影使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