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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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我们今晚就睡在山里好不好？”
说这话时，秦霄远和邹小坭师兄弟二人，已经到了距离越州骆家一百多里以外的山阴县。越州共有七个县：会稽、山阴、诸暨、於姚、萧山、上虞和剡。山阴与会稽毗邻，山阴之“山”，指的就是会稽山。
江南地势平坦，以平原和丘陵为主，并无什么高耸险峰。然而这最高不过三百余丈的会稽山，便是在一众名山之中也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传闻，会稽山是治水神禹埋骨之地，江南自古是产粮重地，既怕旱灾，也怕水患，因此一路行来见此地的大禹陵与大禹祠香火不断,倒也不足为奇。
师兄弟二人各乘一骑沿着山路慢慢走着，不一会儿也就到了顶。山顶开阔，树木却反而稀疏些。山顶也有个大禹祠，规模不小，但或许是因建得高了，反倒不如山下所见的香火旺盛，门柱上红漆都有些残破了。祠里还住了几个人，都已是花甲之年。二人将马拴在祠内马厩里，秦霄远给捐了些香火，管事的老人便殷勤地带着两人好好参观了一番，也听得典故几许，还被招待着用了些茶饭。
待出了大禹祠，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橘红色的阳光弥漫了整个视野，山顶虽不多高，还未曾有缭绕云雾，但是一眼也可阅尽山阴县内外之景，游目而望，条块分明的稻田正是绿得喜人的时候，也被笼罩在橙色日光中，有一种恬适的美感。
邹小坭揪了根草在手指间把玩着，走在前头，虽然也发出赞叹之声，看起来倒不见有多高的兴致。秦霄远倒也能理解，小坭毕竟一路从中原游来，必然是险峰湍流都经历过，江南这样精细却不见波澜的景致多少是激不起他多少兴趣。
不过……难得想使个坏，秦霄远微微勾唇，凌空而起，右手并掌而出，瞬息之间已然袭上邹小坭右肩处。
小师弟反应也不满，头发感觉到风动，人已然掠出数尺之外。
秦霄远哪容得他逃跑，足尖一点，又再度逼上前去。邹小坭此时才堪堪回过身来，见他掌风已至，赶忙伸出一手去挡，同时另一只手袭向秦霄远腰侧。两人你来我往，数个呼吸之间已然过了数十招，带得身侧风声鼓动衣料列列作响。追逐之间，也已经跃出百十丈去。
最后，到底是小师弟力有未逮，被秦霄远一掌袭至颈侧，不及躲闪，骇得一声大喝，竟然耍赖蹲在地上。秦霄远哭笑不得，变掌为拳止住了掌风，不带内劲地向着小师弟的头顶怒捶了一拳。
“唉哟！”
邹小坭干脆捂着头顶，一屁股坐在地上。
“起来。”
秦霄远踹他。
“不起不起！”邹小坭一把抱住他的腿，“大师兄你又欺负我。”
“欺负？”秦霄远冷哼，看他耍赖的样子与孩提时并无分别，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不知该心软还是该发怒，道：“这两年来师兄无从检查你功夫进境，师父素来是个不上心的，我早该有个心理准备。”
“师兄……”
“你如今这样，不说与你贺师兄相比如何，连我当初都大为不如。”
二师弟贺宇，是个武痴，自打得了下山“赦令”，就热衷于在偌大江湖中四处找人比斗，两年前在江湖已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如今却不知如何。他比秦霄远还要年长四载，虽然行事上也不算让人省心，但至少功夫傍身，也好过这般。
秦霄远叹气，道：“你虽然看起来机灵，但武学上却是一根筋，连暗器药法也不通星点。若是连功夫也不好，如何能行走江湖？”
他说得忧愁，被数落的那个却浑不在意，一个挺身站起来，嘿嘿笑道：“大师兄你又多虑了。只是行走江湖罢了，哪用得上能打败师兄的功夫？我又不是二师兄，一心想着武功天下第一，你看我不是一路平安走到了江南，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师兄不要操心了，我们还是赶紧寻个地方，今晚露宿时，我想看着星子睡。”
他说的也算有道理，秦霄远也不想坏了游玩兴致，于是不再与他争辩。
暮色渐沉。
江南的天色一到黄昏日暮就美得不可思议，不知是否是因为云气婀娜，连带的整个天空的霞光都异常美妙。不过小师弟这时饿了，一点也静不下心思来欣赏晚霞。他一心惦记着过去师兄给他做的烤野味，便趁着归鸟还巢，在林间打猎。秦霄远也依他，趁着天色尚明，在林间拾了些木柴。
待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两人已选了一处开阔处，点起篝火。小师弟自告奋勇去将猎物都洗剥干净，穿在枝上，秦霄远便坐在火边给他翻烤。
回想起来，上一次亲手给小坭做这简陋烧烤时，两人还尚是孩童。
秦霄远虽然并不是师兄弟中最年长的，但确实是师兄弟中最像个“师兄”的。他们师父虽则武学杂学都可叹一句“深不可测”，但人却是个懒散性子。半是捡来半是被人央求，收了这些个徒弟，也不过就了些传授些功夫技艺的心，余下的时候一群大大小小的闹腾孩子大都是靠秦霄远管着。幸而他自小功夫高、长得好，两个大师弟各吃一套；又爱冷脸，吓退四、五两个小的。唯独邹小坭这小六最能痴缠，一次惹得秦霄远怒极，将他关在后山山壁上的岩洞里，勒令不准给他饭吃。结果又自己心软，偷偷去后山看他。
邹小坭显然也在回想同样的事情，盘腿坐在火边，拄着下巴看着火上的肉，蓦地就笑起来，没头没尾来了句：“……大师兄最好了。”
秦霄远挑眉看他。
他又接着道：“那时我一个人在那山洞里，又冷又饿，怕得要死，只有大师兄记着我。”
秦霄远笑了，道：“你倒真是只记得师兄好……你可记得，是我让人给你关在山崖上，让人不许给你饭吃？”
“这怎么会忘！”小师弟挤眉弄眼一番，又突然正经道：“但是师兄是为我好，我一直都懂的。”
秦霄远被他弄得窝心，面色却静如平湖。低头从行囊里取了个小小锦囊出来，里面是个精巧的雕花小盒，分了上下两层，每层又分了三栏，细细纷纷的，却是花椒、大料、胡椒、小茴香等等一些香料。他挑了几种，细细洒在肉上，不过一会儿功夫，原本平淡味寡的烤肉立刻香气扑鼻，引得人食指大动。
邹小坭立刻凑了过来，惊道：“师兄怎的多了这些好东西，好香好香，现在更觉得饿了。”
秦霄远道：“哪这么夸张。”又道：“这是骆家人行商时带着的香料匣子，倒是挺实用，回去让管家也给你备一些。”
邹小坭兴趣缺缺，嘀咕道：“我要是一个人，才懒得自己做吃的。何况是那个姓骆的家的东西，讨厌死了……”
秦霄远有些好笑，将烤好的一只熟肉在他鼻端轻轻掠过，问：“讨厌便罢了——只是这个，姓骆的家的香料烤肉，吃是不吃？”
“我师兄做的，当然要吃。”说罢就欢呼一声，接过去大快朵颐，不顾还冒着腾腾热气。
因为决定要睡在山里，两人事先就备了晚间御寒的衣物，不过夏季夜间只觉得夜风可人，倒没什么凉意。
火早已灭尽了。
师兄弟二人肩并着肩躺在草地上，天色尽黑，入目果然是满天星辰。点点芒曜洒落在墨穹之中，一时觉得近了，倏尔又似在无穷远处。两人静静看着壮阔天景，呼吸平顺，待到秦霄远以为师弟已经熟睡了，却听见他笑了一声。
“唔呵、啊哈哈哈……”
秦霄远有些奇怪地转头看他，邹小坭却渐渐笑得更大声了，在原本安静的丛木之间非常突兀，惊得周围草丛簌簌响动。
“为何笑了？”
“唔，呵呵……”邹小坭摒了摒唇，敛了笑，声音却还不稳。“看这漫天的星，突然想到小时候师父教观星。”
他说到这，秦霄远已经神会。
观星一术，自古以来便有着非凡意义。世上有名的观星世家，大都被拘于宫廷之中，而观星之术，更因为是窥天相之箴言，并非寻常人家可以习得。浮山掌门却难得对观星一道钟爱非常，他不爱测算、占卜，却尤其喜爱观摩星象变化。若是门下谁能在观星上独具慧根，想必能得师父青睐非凡。孰料从一到六，不说慧根，连对此感兴趣的都一个也无，上下问遍了，几个徒弟连四象也看不出。想起素来逍遥恬静的师父吹胡子瞪眼的样子，秦霄远也不由得勾起唇角。
稍稍打趣了长辈，思及师父一身本事，两人却也难免感慨。
“师兄，你说师父如今也不过天命之年，怎的就能样样精通呢？”
“师父自幼便聪颖过人，兼学并通。你我这样的资质，在他面前只能称是驽钝，又怎能明白得了。”秦霄远感喟一句，又叹气道：“只是我等只能习得师父一二成本事，日后谁继承山门，浮山也必不是今日的浮山了。”
“师兄你又开始胡思乱想，总是这么爱操心，当心从少年老成变成未老先衰。明明看起来是个冰山美人，但是内里却这么……”
他自顾自说着，发现秦霄远眼带惊奇地看他，才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把平日腹诽师兄得话一轱辘说了出来。赶紧止了话头，“咳，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