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京广》浦思泉水

9、第八章 大小姐为梦

　　王若水在南开大学学习新闻学的两年一晃就过去了，她还怀念着这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但是日子总是要走。
　　这一次毕业，她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辞职北漂。她认为，自己本来就在广州这个大都市里生长，什么紧张的气氛和压力都感受过，现在不过是换了另一座大城市自力更生，没有什么大不了。更何况，她还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年轻的时候不北漂一段时间，青春都会遗憾。
　　拿好了毕业证与学位证，王若水便到北京求职。
　　她认为，拿到南开大学的硕士文凭，在北京找工作也就不那么难了。可是她不曾想过，南开大学的硕士文凭在北京根本算不上什么，北京有一抓一大把名牌大学的博士、博士后，她这个名校的硕士毕业生听起来很牛，但跟那些巨头比起来，也不过是个小虾米，而且像她这样放弃一份有头有脸的工作到北京闯荡的人，在她的世界里看起来很大胆，但在北京也压根不足为奇。因此许多好的单位都把她拒之门外。
　　没有受过什么太大挫折的大小姐王若水疲惫不堪，她放下她端庄的姿态，坐在街头一张长椅上，脱下高跟鞋，给自己按按被折磨了一整天的脚。现在她还有一点闲钱住在为背包客设立的青年旅舍里，一天只需45元，但要是再找不到工作，再没有收入，那就真的只能睡大街了。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块面包啃了起来。吃完了，她补补妆，接着走，接着找工作。一个面包，就是她的午餐。
　　这一天，她毫无收获。
　　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直反思着总是碰壁的原因。
　　这样的日子她持续了半个月，从前到这儿旅游时去高档咖啡厅吃自助餐的她，现在从一开始吃小街里10块钱的小碗面到4块钱的泡面，到最后直接只能买5块钱一长条的方包，一条吃三天。再这样没有收入地在青旅住下去，一个月要在生活上也要花掉将近两千元，即使这样的住房在北京已经很便宜，但她也难以维持。
　　她知道她该换地方住了。于是她开始了一边找工作，一边找住房的生活。
　　北京市区里的房价真的贵得离谱，租一间二手公寓的一个10平米的房间都可以开到七、八千元，最便宜也要4500到5000，水电费还要自理，在她会选择的行业里，一个月6000左右的工资如果加上房租、水电费还有个人自理的费用，简直就是入不敷出。在广州，住房的问题是她从来不用考虑的，现在看起来，包袱加重了不只一点点。
　　王若水这才发现，生活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简单。但是为了她自己那句话，为了证明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闯出一片天地，也为了告诉爸妈即使不被他们拴着她也能做好一切，她还想起表姐蓝梦瑶说，有真正勇敢、执着并且不怕创伤的人才能在他乡找到立足之地，她发誓一定要咬咬牙在北京生存下去，一定不能打退堂鼓，她要证明自己就是这个真正勇敢、执着且不怕创伤的人。
　　她四处寻房，终于在网上发现了一条信息——在西城区积水潭地区某间二手房里集结着北漂一族的人们，他们6到8个人分享一个10平米左右的房间，卫生间公用，房租800左右一个月。这个地方临近地铁积水潭站，交通还非常方便。
　　说做就做，第二天早上王若水马上坐地铁赶往积水潭站，按照网上所指到了那个传说中北漂一族的聚集地。
　　走在楼梯里，她感觉这就像电影里经常闹鬼的屋子里的楼梯，阴暗、破旧，还有老鼠从不知道的角落里钻出来。还好天性大胆的王若水不怕老鼠，否则这一路简直就要被吓残了。
　　她心惊胆战地走到了四楼，网站上所指示的地方。她不禁起了疑心——这是人住的地方吗？万一是个什么人贩子打着租房子的名义把她卖到山沟沟里做媳妇，或者卖了她一个肾，那怎么办？！她还想着等一切安定下来以后光鲜亮丽地见她的刘羿哥哥呢。
　　但放弃就意味着要重新开始，于是她决定试一把。
　　她偷偷地将防身用的小刀藏在袖子里，几番犹豫，她终于大胆地敲了门。
　　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微胖的中年妇女，面容和蔼，满口京腔。
　　王若水悬着的一颗心开始有些放松下来。也偷偷把小刀收了起来。
　　“姑娘是来租房的吗？”中年妇女微笑着问。
　　“嗯，是的。”王若水也放下戒备的表情，微笑相迎，但也还没放下警戒的心。
　　“进来看看吧，我这儿只让女孩进来住，很多北漂的姑娘都喜欢我这儿，交通方便而且晚上这一块比较安静。”
　　王若水进了房子，这房子非常简陋，看起来只是装修好的三房两厅的房子，像青旅一样，里面有冰箱、饮水机、一张餐桌，但是没有其他家具。女主人告诉她，卫浴和客厅里的家具都是公用的，可以随便用。
　　“姑娘，现在只有西边的这个房间有空床位了，这里采光不是太好，会阴暗潮湿一些，但是其他地方已经满了。您进去看看，如果觉得可以的话，西边的房间会比那两间稍微便宜一点。”
　　王若水走向西边的房间，打开门。
　　10平米的房间里放着3张上下床，很显然已经有三个人入住了。床的两边还有一个大柜子，柜子上有六个带锁的格，就像大学宿舍一样，一人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储物箱。其中一位住在这里的女孩正坐在床上，跟王若水打招呼。王若水也很热情地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两人聊了起来。
　　这个女孩叫戴菲，表演专业大专毕业，由于学历太低，也没有工作经验，北京人才济济，她现在也处于待业中。她还告诉王若水，这件房子里住的另外两人分别是酒店公关和电气工程师，一个是首都经贸大学毕业的四川人，还有一个是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毕业的陕西妹子，都是名校的硕士生，经常加班到深夜12点才回来，甚至有时候早上五点回来洗个澡，眯一下眼，然后泡杯咖啡就去上班了。
　　王若水发现，以前身在广州的政府机关里真的太安逸了，原来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多为了生活而拿命在拼搏的人。
　　王若水问戴菲这儿怎么样，女孩回答，在北京能找到这样，干净、安静还便宜的地方实属不易，比那些跟她们花差不多钱住地下室的人幸运多了。听到这里，王若水感觉事情好像又复杂了起来。
　　她礼貌地和戴菲告别后，走到屋主面前，说：“我租了！”
　　当天，王若水退掉了青旅的房间，返回南开大学带好已经收拾好的行李，打点好一切，回北京的租屋里。即使京津之间交通方便，但身材单薄的她扛着一个大包再拉着一个行李箱，真是够折腾人。她就这么扛了一路，她心里也清楚，这里不是她的大学，即使她这幅模样也不会有人过来帮忙的，没有人会再像她大学里的男同学一样抢着帮她干体力活，更何况这里是北京，就像在广州一样，人们见这样的女孩见得多了。她一个人在烈日之下一直没有停下脚步，直到把包袱扛回租屋，把行李放在她选的床铺上。此时她汗流浃背，脸上的汗水也花了她的妆，她也才终于歇了口气。
　　这一天，就在忙碌的搬迁中度过了。身心俱疲的她为了慰劳一下饥饿不堪的自己，便到住所旁边的小餐馆吃了一碗10块钱的番茄鸡蛋面。
　　她曾多次想到要去求助刘羿，但是，自尊心极强的她现在刚刚找到住所，没有工作，她又觉得没有脸面见有房有车的他，不说她要与他齐头并进，对于初到北京的她也不可能做到，但至少要有一份体面一点的工作才好。
　　晚上，王若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戴菲现在也托了朋友的关系找到工作了，在酒吧里做表演。她才意识到人脉有多么重要，有人关照有多么重要。即使她曾经一度瞧不起这样的工作，但现在她也觉得戴菲现在这样子也总比自己好。她也更理解那些酒吧的女服务员了。这些，以前身在福中的她从来就没有想过。
　　此时她突然想到——如果拼不过硬件，那就用软件赌一把。
　　下一站，她看准了位于西城区的汉斯网络传媒集团。这家传媒公司的传媒范畴包括网络电台、网络报纸、纸质日报、周刊和月刊，得到很多北京市民的喜爱。那种“铁饭碗”式的媒体没有关系她进不去，这样企业式的公司她相信会接受她这样的新人。
　　这又是一个挑战，她把从小到大所有曾经发表过文章的报纸、杂志全部搜罗出来，堆起来也能从地板到她膝盖的位置。她把自己的文章用醒目的标记勾出来，方便让面试官看见。
　　面试时间到了，王若水一身正装，即使碰壁多次，她依然死死地撑着自己的那份骄傲，即使她自己也觉得这份骄傲是多么没有底气。
　　像前几家那样，对于面试官的问题，她对答如流，专业知识非常娴熟，再加上大学本科期间也曾在传媒集团做过实习记者，对于记者应该懂得去灵活应变的问题她也能迅速作出反应。
　　当面试官问她：“你除了大学本科当过实习记者以外，还有什么经历吗？”
　　王若水微笑着把事先准备好的报纸杂志捧到面试官面前：“这就是我曾经发表过文章的报纸和杂志，全都在这里，从小学起起到现在，一张不落！”
　　面试官点点头，示意王若水把报纸放在桌面上，还表示会好好看她的作品，叫她等待消息。
　　等待，就说明还有希望，至少不像过去几家一样直接回绝了她。
　　已经体力将近透支的王若水终于栽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到北京的第一个月，她就已经饱受生活压力的摧残。但她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过去的，安定下来，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睡梦中，她被电话的铃声吵醒。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10点了。自从到了北京，她从来没有睡得那样沉过。
　　“喂，您好。”她拿起电话，模模糊糊地说。
　　突然她从床上坐了起来。一下子兴奋了。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您……嗯……嗯……哦，真的十分感激您们的认可……好的，一定！再见。”
　　“喔哦！”王若水跳了起来，在北京，她终于找到工作了，就是最后汉斯网络传媒集团录用了她。
　　传媒公司的面试官说，从王若水拿出她从小到大投稿过的文章的报纸杂志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从心底里欣赏这位女孩，因为他们从这个细节就可以看出这个女孩一定是个做事非常有条理的人，并且能把从小学到现在的资料都能保存好，可见她这个人平时的生活态度。学历不能代表一切，更何况王若水的学历不低，他们相信这样的女孩一定会是一位尽心尽责的好员工，因此给她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公司给了王若水一周的调整时间，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于是王若水再一次回到广州，准备给档案局递交辞呈。
　　从广州白云机场出来，她突然感觉故乡如斯美好，那种亲切感顿时从心底里燃烧起来，各种心情涌上来，让她几欲落泪。
　　她穿过太古汇，看见那些忙忙碌碌，操着外地口音的人们抬着大包小包求职、租房，穿过上九街，看见做生意的人们推着小车，车上满载着一包包货物穿行，听见路过的大学毕业生模样的女孩用浓重的北方口音对男朋友说：“别搭地铁了，搁那儿要5块钱，刷公交1快半，俺们省着点儿用。”从小到大生长在这个地方，这些言语听得太多，这些人她也见得太多了，以前她总觉得这些人与她离得很远，可这一次自己经历了这一番闯荡以后，她对在自己家乡拼搏的这些人有了一种同命相怜的感情。
　　同样是在大城市，同样有那么多类似的人，自己在故乡和异乡居然有着如此大的差异。以前在这片土地上，看见为生活奔波操劳的外地人，她不自觉得会有种本地人的自豪感，因为在这里她衣食无忧，可现在她才知道，在异地他乡，她也就是这些她一度觉得很“悲催”的人的一份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不就放弃吧，回广州的生活那么舒服，而且广州这座大都市的机会也那么多，为什么非得难为自己。但她想起自己曾经信誓旦旦的说辞，想起蓝梦瑶的话，想起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终于找到了工作和住所，想起北京还有她一直不肯承认但内心深处一直惦记着的刘羿，她还是决定放弃舒适的生活，去北京。
　　听闻王若水要辞职，档案局的领导对此感到十分惋惜。王若水工作积极、不安现状，在局里少有这样“没事找事”的人，就这样辞职了，他们又失去一位人才。但这个选择却非常符合王若水的性格，于是领导给予王若水一番祝福，帮王若水整理好资料便让她离去。
　　考上公务员的人极少会辞职的，更有甚，王若水是因为要北漂而放弃铁饭碗，此时在档案局里，上上下下都议论开了。女员工们说王若水年龄也不小了，还去闯，这样的抉择太划不来，差不多稳定下来过生活就好了，还说看到王若水这一走，憔悴了一圈，家里有钱，干嘛要这样折腾；而男员工们说的大多数都是肯定和赞许的言语，说这个姑娘有胆识，比自己强，自己没有这个胆量，相信她一定是成大事者。
　　但是最炸开锅的地方，当然数王若水家了。
　　徐琳听说女儿已经辞职，并且在北京已经安顿好，她气得鼻子都冒了烟，大喊着要王若水把北京的房子退掉，工作辞掉，赶紧回广州，依照他们夫妇俩的人脉再找一份工作不是件难事，要找份记者工作也没问题。都这个年龄了，很多她看着长大的跟王若水同龄的女孩都结婚了，她因为读一个硕士拖延到现在，就该稳定下来好好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王明俊坐在一边拉长着脸，一言不发。
　　听了徐琳说那么多，王若水站起身来：“这次你们拴不住我了，每次都要听你们的，放弃跳舞我听你们的，考公务员我听你们的，可是那些都不是我的意愿，是你们帮我决定的！我才26岁，这辈子还那么长，我要为自己活！什么婚姻家庭，年轻时的计划没实现，就算有了孩子我拿什么来跟我的后代说我的历史？我这才是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我要用言传身教影响我的后代，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是个图安逸的人。”
　　徐琳当然知道王若水是在变相地说自己思想保守、求稳图安逸，但此时王若水已经夺门而出。
　　“你给我回来！”徐琳疯狂地正要追去。
　　“别追了，由她去吧！”王明俊坐在沙发上冷静地说。
　　从来不吸烟的王明俊此时点起一根烟，靠在沙发上抽了起来。许久，屋里一片宁静。
　　“哎，我们确实逼迫孩子做太多的事情，她不愿意做的事情，造成这个后果，也是我们一手酿成的。如果我们在她小的时候便任由她去，什么都经历过的她就不会那么好奇外面的世界，也就会回来了。我们以为这样做就能让孩子留在身边，其实还是适得其反啊。”
　　听了丈夫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徐琳坐在丈夫身边哭了起来。
　　“我也是为了她好。”徐琳啜泣着说。
　　王明俊抱着徐琳的肩膀：“哪位父母不是为孩子好，但也许我们真的做错了一些事吧。她要补偿，就让她去吧，否则她这辈子也会留下遗憾的。你放心，外面的世界很无奈，累了，她自然会回来的。现在是新兴社会，也别把什么结婚成家的事情拿出来给她压力了。”
　　徐琳依旧哭着说：“我不是怕女人年龄大了，以后不好嫁人嘛！”
　　王明俊抱着妻子说：“哪有什么好不好嫁人的，你这个博士，毕业以后也30好几了，可你不也遇上了我嘛！”
　　此时徐琳终于破涕为笑，点点头，紧紧地抓住丈夫的手：“老王，谢谢你。好，我们就让女儿闯吧，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随时帮助她，出门在外，怎么也不能让她太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