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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1】长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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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相思,意难安
暮色四合时,凤羲颜常常会捧着一杯碧螺春在九天殿的飞仙阁上倚窗静坐,面前搁一盘残棋,往往一坐就是一整夜。有时太累,一头倒在棋盘上就睡着了。红漪劝了他很多回,让他去榻上歇着,他都只是笑着摇头,说换了地方会睡不着。
后来红漪还曾几度试图趁他睡着了把他搬到床上去,结果总是一碰就醒,无奈只得作罢,最后还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床榻搬到了窗边。
楼高风凉,夏日里倒也是个乘凉的好去处,天一冷就免不了要染上几回风寒,饶是如此他还是固执的每日都开着窗子。红漪知他想的是什么,却也不好去阻拦了,只是第二年开春的时候,自作主张请来工部的人来将飞仙阁的窗扇都换作了琉璃的。
凤羲颜常常调笑说她这个大丞相都快成自己专用的老妈子了。
红漪就瞪他一眼道:“可不是么,殿下自个儿倒是自在得很,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微臣照顾着。也不知等到他日微臣人老珠黄了,有没有谁来给微臣养老送终呢。”在这偌大的皇宫里,也只有她敢同自己开这种玩笑。
飞仙阁是整个凤舞最高的建筑,凭窗远眺可以看得很远,可这凤舞的疆土何其辽阔,望得再远,也看不见他想看的地方。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喜欢坐在那里,仿佛这样就可以离那个人近一点似的。
这个阁楼还是母后健在的时候,父皇为她建的,听闻母后生平最喜在这楼阁上弹琵琶,想必那心情同自己是差不离的。
飞仙阁下种了大片大片的凰羽花,花期到的时候总是开得轰轰烈烈,一路铺陈到九天殿之外。往往只消一夜,到天亮的时候花就全开了,他彻夜不眠的时候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象,与桃花的妖娆不同,凰羽开的时候很壮丽,血染江山般的壮丽。花开一夜千万朵,花败亦是须臾间,凰羽花枯萎,也不过一夜之间的事。花季一过就不约而同的走向死亡。
凤舞的风景是为三国之最,水秀山青,奇花异草甚多,有些东西都是独有的,譬如凰羽花就只在凤舞境内可以存活,别的地方是种不了的。
从前总想着,要是他也看见的话,就好了。
【2】长相忆,南街遇
第一次见到流歌是在玉都的南街上,当时他摆了个小摊在那卖字。
时值盛夏,天气热得连蝉鸣声都有些微弱。阴凉的好位置都被别的小商贩占了去,他的摊子只好摆在大太阳底下。旁的人皆是汗流浃背,他着了一身玄衣立在阳光里,眉眼清冷,看起来竟是一点也不热,是以与周遭一切显得十分的格格不入。
那天刚好要去南街的酒庄订酒,路过的时候又刚好瞥了一眼,只觉得他人长得好,字也写得很漂亮。当时也不过这么感叹了一回就走了,真正开始有交情还是后来的某天。
如今已然记不太清那天去南街做什么,只是拐过街角的时候恰巧见到那样的场景。
他被几个小混混围着,面色苍白却还是一脸倔强的不肯低头,身边的摊子被踢翻,笔墨纸砚扔了一地。周围的人纷纷退避三舍,或袖手旁观或指指点点,没有谁帮他。一如自己当年,无依无靠,孤军奋战。
这便是人情世故吗?
眼见拳头就要落在人身上,回过神时自己已执着一把折扇上前,抬手阻了那人,接着慢条斯理的开口道了句,“你不配碰他。”三两下解决了那几个混混,之后就将人领回了春风得意楼。
彼时阳光灿烂,他笑着朝人一拱手,言道:“在下风意。东街的玉河边上有座倌楼,正是在下所设。目前楼里缺一位掌灯先生,公子若不嫌弃,可前去谋职。”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心里却想着,像他这种心高气傲之人定然会拒绝吧。
未承想那人不过微一愣神,便应了下来,他说:“……好。”
原以为他是个冷面冷情的主,时间久了就发现,这人其实心软又好相处。
一开始的时候,还规规矩矩的唤他一声沈公子,后来发生了那样的关系,便一直都厚着脸皮喊他流歌或者夫人了。
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
他常常捧着茶盏在角落里发呆,安安静静的看着周围,偶尔会笑一笑。明明是世家公子出身,做起事来却出乎意料的麻利。也不知道自己带他回来之前,这个人吃了多少苦头。
【3】长相记,当年事
流歌其人性子温吞,有时自己不小心说错话惹他生气了,他也都闷在心里,暗暗的别扭着。但是从来都气不了多久,也从不曾真的往心里去,往往三言两语之间他就心软了。
自己从小身体就不错,是极少生病的,偶有不适痊愈得也挺快,彼时难得的一次风寒却能让他慌得不成样子,前一刻还在闹着别扭,后一刻嘴里就全是担忧的话。
任他扶着回了铜雀阁,脑袋昏昏沉沉的,但是很安心。治风寒的药很苦,趁他出去的时候就偷偷倒掉,然后等人回来告诉他已经喝完了。
自那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以后,就一直都将人强留在铜雀阁了,嗯,虽不一定会做什么,但是每日都必得拥着他才得以入睡。
想着自己生了病,却不好再缠着人了。于是开口道了句,“你今日,就宿在隔壁吧。”
他唇边的笑意敛了敛,垂眸微一晗首,“好。”温和疏离,一如初见,然后他便退了出去。唉,怕是又在胡思乱想了。
躺在床上半晌无眠,却听到门外有轻微的动静。
“咦,阿娘你怎么坐在这里?不睡觉吗?”是子情。
然后就听到流歌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嘘,小声点。你阿爹病了需要好好休息,别吵到他。”
“哦,我知道了。阿娘快点进去吧,门口多冷啊。”
“好,你也早些休息吧。”
又说了两句子情就离开了,静默半晌,他起身理了理衣服,也走了。躺着躺着愈发心烦,怎么也睡不着,想着还是隔壁看看他吧,嗯,看一眼就回来,就看看他睡了没有。
这么想着迅速的穿好了衣服跑到隔壁,却发现流歌根本不在。到处都找了才发现,那个笨蛋正裹着被子屈在柴房里睡。颇心疼的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现在回去肯定是睡不着了,又觉得他今天这么累肯定睡得很沉,于是干脆钻进被子陪他一同屈在角落里。
心想着,病就病吧,大不了明日一起喝药就是。然后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怀中人也无意识的扒了上来,还蹭了两下,原本皱起的眉头也松开了,一副睡糊涂了的模样,嘴里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
轻笑着在人唇上啄了一下,没醒。
再啄一下,还是没醒。
又啄了一下,唔,看起来的确睡的很沉……
一边默默想着还是赶紧睡吧,再继续下去人就该发现了。
一夜好眠,第二日天未亮就又悄悄的回了自己的屋子。后来直到痊愈,夜夜都等人睡着了再偷偷跑过去与人一同屈在角落里,然后他醒过来之前又偷偷回房。
病好了才拉着他道歉哄他回来。
如今再细想,发现所有的细节自己都记得那样清楚,清楚的让人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