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林中漫步 客厅台灯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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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台灯照着斑驳的旧墙纸，泛出一片暗黄。男人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让整个房间烟雾缭绕。
“爸？”罗永记得父亲从知道母亲病情的那天开始就戒烟了，因为医生说那对病人很不好。站在客厅门口揉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糊涂了还是灯光太昏暗，他没法看清父亲的脸。
电视柜上那台老式座钟的声音很响，咔咔咔地走。平日里这个时间，奔波于工作和母亲病床前的父亲应该早就睡了啊。
“小永啊。”父亲抬头呼出一片烟雾，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的动作显得每一根骨头都松了开来。那真是一个诡异的画面。“……都结束了。”
罗永觉得自己应该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但大脑却不许自己去想清楚。他朝着客厅迈出一步，却又觉得睡衣被谁扯住了。
“哥。”转身低头，穿格子连衣裙的女孩拽着他的衣摆看他：“爸爸妈妈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立刻蹲下抱住妹妹，他再次回头看那烟雾缭绕的客厅。
边角磨损严重的布艺沙发上没有人，他只看到电视柜上的两张黑白相片还有香烛。
不知什么人的窃窃私语在他耳边纠缠不去。
“这真不能怪人家司机啊。”
“就是……大家都看到是红灯。边上人叫了他好几声，他还是走到马路上去了。”
“听说他那神情就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
“哎……他老婆做七还没做完吧？可怜了两个孩子。”
“…………”
“哥，哥哥。”怀里的女孩瓮声瓮气：“他们说，我只剩下你了。”
“哥哥不会离开你的。”他收紧手臂，一遍遍在女孩耳边说着。“我永远是你的家人。”
胸前的衣服好像沾了水，凉凉的。
“罗先生。”一只男人的手突然搭到肩上，罗永猛地抬头。怀里没人，他坐在一个狭小苍白的房间里，面前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白衣人。
对方的手里有一张纸片。
“罗先生，没有家属陪你来吗？”白衣人好像很犹豫，手指摩挲纸张发出沙沙声响。
“我……”
“听说你有家族病史吧？你的母亲……”是听觉出问题了吗？对方声音断断续续的：“……所以从遗传学方面来讲……不过……会尽最大的努力……”
最大的努力？
罗永忽然很想笑，却发现嘴角僵硬了。
他想起无数个日夜那奔波辛劳的父亲。想起他每天深夜照顾完母亲之后，回到客厅里在沙发上睡去的身影。想起母亲逝去的那一夜，父亲坐在沙发上那满身的放松……和满脸的泪水。
他紧紧抓着手里的纸张。
“罗先生，你在听我说吗？或者你可以先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罗先生？”面前的白衣人还在锲而不舍地说着，声音逐渐扭曲。
“……先生……先生？”
“哥？”
打了个寒颤，罗永终于睁开眼睛。属于车载空调的冷气让他缩了缩脖子，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后座上年轻姑娘的一脸疑问和些微担心。
“……恩？”他揉揉脖子，深吸一口气才看向车里另一个人。
中年出租车司机转头看着他。
哦对，他这是在出租车里睡着了。
“我们到了？”
“先生，你是要到龙潭路哪里？”司机把车停在水泥路边上，烈日肆无忌惮地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腿上一片灼热和空调冷气形成强烈对比。
“哦我看看……是龙潭路33号。”
“恩……这里是30号啊。”司机看着路边那栋一楼开着杂货店的房子，绿色门牌在墙边晃悠：“再往前没路了，是不是在后面弄堂里？”
“啊？”罗永可能还没睡醒，反应有点慢。
“要不你们下去找找吧，你看再往前也没法开车。”司机指了指车的前方，那是一片被太阳烤成黄绿色的草丛和远处的树林。
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罗永只能付了车资。后座上的姑娘先行一步下车，绕到车后面从后备箱里拿东西：“哥，别忘了东西啊。”
年轻女孩充满活力的嗓音终于让罗永彻底清醒过来，他微笑着拽起背包，从空调打得有点冷的车内走出去。
又干又热的空气瞬间包围了他。
嘭一声关上后备箱，罗锦挎着单肩包、拖着两个旅行箱，在出租车开走时扬起的尘土里走到他边上：“真是个性急的司机……哥？你睡醒了没？”
“醒了醒了。”罗永在太阳下眯起眼睛，伸手拍了下妹妹头上差点被风吹走的旧遮阳帽。
环顾四周，他们站在一个好像老电视剧里才有的街尾。
被太阳烤得发白的水泥路最多只有一车道宽，再往边上就是干裂开来的泥地和顽强的杂草。路两边是最多只有三层高的老式民居，在这种烈日炎炎的午后大多掩着门。
刚才出租车司机说的30号是街上最后一栋房子，一楼的杂货店门口趴着一条黄毛土狗，躲在高高的门槛里面还热得吐舌头。
“去那家店里问路吧。”罗永背好自己的运动背包，从妹妹手里接过那个比较大的旅行箱就朝杂货店走过去。
“有人在吗？”
从阳光灿烂的室外走到室内，眼睛一时间看不清东西。罗永闭起眼睛等了一会，直到视网膜上残留的红光散去。
狭小的杂货店最多只有5个平方，几乎都被柜台架子塞满了。就算没有城市里常见的玻璃门和空调，室内也比外面阴凉不少。柜台角落里有一台旧电扇在呼呼吹着，绑在电扇前罩上的粉红塑料绳被吹成了地面的平行线。
地上的土狗收起舌头，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没人？”罗锦和哥哥对视了一眼。
罗永提高嗓门又叫了一声：“有人吗？我想问个路。”
“嗳，来了～”这次终于有人应声了，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人从一个货架后面转出来，手上端了个碗：“问路的？”
“哦，你好。”罗永面对陌生地方的陌生人显得有些拘谨，他在狭窄的店面里退了一步。“我想问……”
“你们是游客？”四十来岁的女人也不看他们，大大咧咧地从罗永边上走过去把碗放到门外地上，那只土狗摇着尾巴跟过去，看来那是它的午餐。“就说岔路口那里的路牌要快点做起来，这老有游客迷路到我们这里来……你们走错了哦，那个旅游景点的蚬溪在东面，老坟丘的岔路要走右手边那条才对。我们这里是勤安村，没什么好看的啊。”
“没有错，我找的就是勤安村。龙潭路三十三号，你知道在哪吗？”
“啊？三十三号？”女人终于转过身，认真地朝罗永打量起来：“哎呦，我说怎么有城里人来我们这里！你们就是那个谁……那个赵老师的亲戚吧？我听说过你们！”
罗永和妹妹对看了一眼，都是一脸的茫然。
赵老师？那是谁？两天之前就连罗永都不知道自己会跑来这里，这个女人怎么就“听说过”他们了？
“那个……”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从城里来一路也辛苦了吧？你看我们这乡下地方，连个好路都没有……三十三号嘛，第一次来是很难找。你们看到水泥路头上吗？”
罗永往后退了步，眯着眼睛看那片野草。
“那草窝里有条石头路，走过去就能看到了。沿着路走穿过林子就是，不远。”
“……哦。”罗永大致上明白了。“谢谢。”
“客气什么哦，你看赵老师在我们村都住了那么多年。”女人挥挥手。
不知道那个“赵老师”是谁，所以罗锦有些不好意思，问那女人买了个城里很少看到了的老牌子雪糕。有生意做那女人更高兴了，热情地把找回来的几张纸币叠好才递给她。
“你看看，多好看的姑娘。又白净又文雅，哪像我家那个野丫头，一到夏天就疯成只黑猴子。”她递完了东西还爽朗地拍拍罗锦的手臂，然后又想到什么、尴尬地缩回手：“哎呦，你们城里姑娘不喜欢随便碰来碰去吧？对不住哦。”
“没关系的。”罗锦朝她笑笑。拆开袋子是两根三指粗的奶油雪糕，她递了一支给哥哥。
罗永咬住送到嘴边的雪糕，然后再次和热情的女人点头致谢，这才重新提起行李箱走回太阳下面去。
水泥路烫得透过鞋底都能感觉到，还好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女人说的那条石头路——一些青色碎石板不规则地嵌在泥里，藏在二十公分高的草丛中延伸向树林里。
通过草地之后，树林遮去了头上的日光，兄妹两人终于稍稍放松了下来。
“这地方真偏啊，我在大江市住了二十多年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勤安村。”罗锦跟在哥哥身后，一边吃着雪糕一边感慨。
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和尘土飞扬的荒凉小镇简直像两个世界的风景，而它们之间的距离只是一个多小时车程。
“哥，你之前知道这个地方吗？”
“刚才那个阿姨说的蚬溪我在旅游节目里看到过，这里嘛……”罗永舔掉一口快滴下来的雪糕：“袁先生给了地址之后我才第一次听说。”
“哦……那个奇怪的老板啊。”罗锦点点头，然后耸肩放弃了这个话题：“不过小地方也有惊喜，这种雪糕我好久没吃过了！哥你还记得吗？”
“恩。”罗永笑起来，他记得小时候的夏天，他每天去小学里接妹妹。回来路上都会花几毛钱买这种雪糕——一袋两支，兄妹两人一路吃回家就是最美味的甜点。
他说不清自己高兴的是这雪糕像记忆里一样美味，还是当初年幼的妹妹至今还记得这些。
雪糕很快就吃完了，他停下来擦了擦手，用餐巾纸团起木棒揣进口袋里。林间虽然没风，却少了太阳直射。感觉上阴凉了不少。只可惜泥土和石头的地面不方便拖拉行李箱，他只能收起拉杆提着走。
“小锦，我来提箱子吧。”
“不用，没多重。”罗锦拒绝了哥哥，然后伸手指向斜前方：“……哥，那个不会就是你老板说的地方吧？”
罗永马上看过去，却看到一座离石头路几公尺远，几乎被林木吞没的建筑物。
木头的门板到处都豁开和断裂，原本是泥墙的部分坍塌了好几处。朝石头路这面的一处房顶坍塌了，一颗斜着长的大树把树枝从屋顶破洞里钻了进去，又从连窗框都腐朽了的窗户里长出郁郁葱葱的树叶……
十成十恐怖电影的布景。
罗永整个人都僵硬了，直到他看到路边一棵大树上用铁丝挂着的牌子。
“不是这里。”他指指都快锈完了的绿色铁牌，上面写着“龙潭路31号”。
于是兄妹两人提起箱子，继续顺着石头路往前走。林间有不知名的鸟叫和虫鸣，听着挺舒心也不算太吵。两人这么走了一会也不觉得多累，反而比坐着开冷气的出租车更惬意些。
“哥，旅行就是这种感觉吧？”罗锦忽然开口。
罗永脚步顿了顿，不过没停下。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病发之前他们曾经一家去临近城市旅行过，不过记忆已经模糊了。而当时最多只有3、5岁的妹妹压根不可能有印象了吧。
“最多算远足吧？体验生活、农家乐什么的。”他摇头甩掉那些忧郁的记忆，故意开朗地说。
“不知道你去工作的地方有没有农家乐？你那个‘神秘的老板’说帮他朋友‘看房子’，该不会真是深山老林里的独栋房子，附近连个活人都看不到吧？”罗锦明显是在开玩笑：“人再多点可十足就是连续杀人事件的侦探小说了。”
“哈哈，不会那么糟糕吧。我记得袁先生说那里有水有电，还有一个帮佣的阿姨……姓什么来着……”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两人也不觉得自己走了多久。周围的林间景致时时不同，却又说不清具体不同在哪里。他们已经在林子里走了不少路，即使回头也看不到那片烈日下的草地和水泥马路了。
林子里倒也没有非常的“原生态”，除了之前那个废弃的“31号”之外，偶尔还能看到藏在大树枝桠间、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了的路灯。树丛里时不时有一些砖木堆、用途不明的“迷你屋子”、丢在路边的破自行车……这些大部分都被草丛或者藤蔓植物吞没了。
难得石头路边不远处有一片空地，地面被修得平整、撒满了金黄色的谷物。隔着几排树木能看到一个穿着少数民族风情花布衣服的少女，正抡着叫不出名字的农具在阳光下一遍遍摔打那些谷物……
…………等等！夏天？打谷物？？
罗永走出好几步去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立刻停下来，转头朝刚才的方向看过去。
一片林地和草丛，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哥，怎么了？”罗锦看到他停下来：“走累了么？”
“没有……”刚才是自己看错了吗？不会的，那么鲜明的色调。或者是之前在阳光下晒的头昏眼花的后遗症……白日梦？
话说回来，就以那天晚上他和妹妹嘴里“老板”的相遇方式而言，再遇到些什么超自然的现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哥，你累了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啊！”
“会的会的。”他转身向前走，决定把之前的异象抛在脑后。
“你老这么说，一听就是敷衍。前阵子你发烧去医院检查之后也不告诉我结果……”
罗永又想起了那张被自己揉烂了的白纸，不过这次却是笑着回忆的——他清楚记得“那天”之后去医院复诊时，医生目瞪口呆的表情和那重复了好几次的“误诊”一词。
冲着这些他就要感谢那个叫袁北玄的神秘人，即使他将会在这个“龙潭路”遇到些什么。
“没事的，就是热感冒。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么？我……”
“你好。”突然出现的第三个人声打断了罗永的话，也让他停下脚步。
一个穿着藏青色衣服的男人从大树后面转出来，背着手慢慢踱步。
“你好……赵老师？”罗永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叫出这个名字，可能是因为这个男人一身充满了违和感的“书卷气”？
“啊呀，你知道我？”外表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愉快地笑起来，罗永总觉得他的愉悦很假。
“我是……”
“没关系，没关系的。”赵老师抬手制止了罗永的自我介绍，眯起眼睛目光深邃：“我知道你是谁，恩……那也不重要。”
“啊？”
“所以说，再见吧。”他忽然挥挥手，捋过那头涂了头油、梳得版刻的短发：“这些、那些——以后都是你的了，我走了，再见。”
“等等。”罗永完全摸不着头脑，却没法挽留这个奇怪的“赵老师”，只能让他背着手和他们擦肩而过，朝他们走过来的方向离去。
“…………”
“哥，这人好奇怪。”罗锦细细的眉头皱起来。
“是啊……”
“你看到他的衣服了吗？中山装，还很挺括呢，打扮得也很老气……哥，你觉得他多大了？”
“最多二、三十……不对！恩？”罗永发现自己推测不出那人的年龄。
他的面容看起来很年轻，气质和其他方面却……罗永下意识又去看了一眼对方离开的方向。
藏青色的身影从小路上消失了，林间又只剩下了兄妹俩。奇怪的“赵老师”仿佛根本就没出现过。
“啊……”出声的人是罗锦，她指向相反的方向：“哥。”
扭头看过去，罗永在赵老师刚才转出来的那棵树树干上看到一块钉上去的牌子。
龙潭路33号。
TBC。。。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林中漫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