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微》李顾

3、异族

　　吃过香香甜甜的豆腐脑，我和松随朝姚大妈挥手告别，乘着夕阳踏上回家的路。
　　松随脸上一直大大笑容高高挂，但我却不大开心。
　　“堂哥堂哥，你不要看姚大妈的店简陋哦，她家的豆腐脑可是咱们林升镇最好吃的一家呢！”
　　“堂哥堂哥，下次你要不要来尝尝姚大妈做的水豆腐？那也是一绝喔！每天一大早都排好长的队！不过不怕，堂哥要是想吃我一大早就来排！”
　　“堂哥堂哥……”
　　“堂哥堂哥……”
　　松随像只小狗一样缠在王凤随身边，一路的……是一路的！我完完那个全全地被松随冷落在一旁……这个活蹦乱跳的松随是谁？还我那个呆呆傻傻只听我说话的愣头青啊……
　　好不容易走到了王家大宅前，对松随点头微笑了一路的王凤随说。
　　“你先进去吧。”
　　“堂哥你不进去吗？
　　“我送下小微妹妹。”
　　我往旁边一缩：“我不需要……”
　　王凤随连连把我往前推，回头对松随笑着说：“松随，进去。”
　　像得到了无上命令，王松随头重重一点：“是！”
　　“跟三叔说我去趟慕掌门那，让他不用等我用饭。”
　　“好的！”
　　王松随腰一挺，那样子简直是把王凤随的话奉为了圣旨，转身直直地进了王家大宅。

　　我一看松随进了他家门，回头朝后上方睨了眼轻轻握住我肩膀的王凤随。使出巧劲一个抖肩，一把他的双手弹开我立马跳离数步。
　　王凤随被我出其不意这么一记，先是一愣，再来还是万年不变的眯笑。
　　“怎么？我是松随的堂哥，你都吃得起醋？”
　　神色警惕地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圈，我歪头，脸上也是笑。
　　“堂哥说的哪的话？”
　　他一挑眉：“不叫我凤随哥哥了？”
　　我嘻嘻地晃了下脑瓜：“松随是我未来的相公，他堂哥就是我堂哥。”
　　他笑乐了：“好！这心态不错！那你站那么远干嘛？呵呵，松随可是很亲近我的哦。”
　　我也乐：“我当然得站远点。虽然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说话，但王凤随，我知道你，你是来娶我大姐的。”
　　此话一出，他脸上那虚伪的笑渐淡，朝我缓缓眨了两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衬着圆润的眼眸，莫名透出一股无辜的气息。
　　“你听谁说，我是来娶你大姐的？”
　　“你管我听谁说的，但你敢说你不是吗？”
　　我也会眨眼啊，我也会表情无辜啊。我朝他靠近一步，嘴角弧度弯起，挂上甜美的表情。
　　“凤随哥哥~你是想否认你是来娶我大姐吗？否认也没关系，但说谎可是会变成小狗的哦~”
　　王凤随神色有一瞬萧肃，我条件反射想全身防备，他却哈哈笑了出来，好像听到了多大的笑话。
　　“我不娶你大姐，我也保证我不会变小狗。”
　　这么有自信？我收起了防备架势，皱着眉头歪头看着大笑的他。我偷听爹爹墙角莫非听错了？……
　　“小小姐！”
　　一个身影闪至我身旁，朝我一作揖。一看到来人我头皮就麻了。
　　“鹿……鹿画……”
　　“老爷请你立即回去。”
　　“莫非是……”
　　“嗯……”前来的少年默了默，“李家老爷又找上门来了……”
　　我一掌拍上了额头，顺势往下抹了把脸。
　　“李！小！宜！！！”
　　把这个名字咬牙又切齿，拔腿就跑跟着鹿画奔了回家。
　　不走正大门，我两下跳到了后院，在鹿画的掩护下我纵身一跃穿过了自己寝厢的窗。
　　“啪！”
　　我的可怜的闺门又被爹一记怒掌劈开了。
　　端坐在书桌前的我惊讶地转过头来，毛笔尖下写到一半的字因顿停而墨染宣纸。一旁扇香的鹿画也是被吓到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连忙放下香炉向爹行礼。
　　“参见掌门。”
　　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微儿问爹爹好。”
　　顿时他有气吼不出来，气势弱下去一半：“你……微儿你跟我过来前厅。”
　　“是。”
　　我立即二话不说乖乖地跟在爹身后走往前厅。
　　一进前厅，李老爷与李小宜自是坐在上座一脸讨伐的愤恨。慕大夫人与大姐也在，这不意外，慕大夫人最喜欢拉着大姐看我笑话了。但是……
　　坐在上首位的还有那王凤随，一脸和熙生风天下太平地茗着茶……
　　我表情略闪了闪，但又赶紧低下头去，不让旁人看清我的表情我的心思。
　　啧啧……小狗王……
　　爹往上座一坐，朝厅中央一指。
　　“微儿，你站那。”
　　“是……”
　　我缩手缩脚地挪至爹指定的位置。
　　看得慕大夫人一个嗤笑。
　　“李老爷，虽然吧，我家这小女娃在学堂课业好像都还可以，出生在我们这样的武门世家武学底子自是不会差，可你也看到了，她就是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怕事得很。就算我家的女娃武学稍微好了点力气大了点不小心碰着了李小姐，小孩子家嘛，就是喜欢打打闹闹的，我们大人总是这样较真，也不是个事是不是？
　　一通明护暗讽的话，听得没多少心眼的爹爹直点头：“夫人说得极是。”
　　李家老爷却气得直吹胡子瞪眼睛：“我家小宜说了，你们家这慕微一脚把她踹墙上去了，还很嚣张地威胁她！当时还有很多别家的孩子在场呢！大家都能作证！你们这算什么？！你们家这野孩子你们都不治治？你们还对得起你们武林大家的名声吗？！”
　　慕大夫人借着茶杯掩了掩在笑的嘴不接腔救场，爹赶紧朝大姐使了几个眼色，大姐眼神微微朝旁边座位上那少年飘了飘，稳了稳神。
　　她向来生得姿静貌美，声嗓也清脆如珠，每每开口，总能镇住男人们的魂，平时就已十分端庄，今天的声音里又多了分娇甜。
　　“李伯伯。”
　　李老爷顿时收了声，讨伐慕掌门的注意力都转到了那清妍端庄的慕大小姐慕鸿身上。慕鸿见他的目光已吸引来了，便用清静的嗓音徐徐劝来。
　　“我家小妹自幼丧母，成长时又撞上正邪大战，我们慕家身为讨伐那魔教之首，以身作则个个投身战斗中，就是我，虽然那时才十岁，也是全力加入战线，几度生死。也因此，我家对才出生的小妹的照顾实在有所缺失，她小时候有好几年，都是由她舅舅带着的。其实母亲说的很对，但也不对。”
　　慕鸿给有点错愕的慕大夫人一个安慰的眼神。
　　“母亲说小妹怕事，是对的，她有时候就是因为太怕事了，一被吓到出手控制不好就不小心伤人了，这着着实实是我们家不对。但为何也不对呢，小妹今年才八岁，为姐相信回归慕府的她，只要好好调教，一定会成为一辈武林大家之秀，为我们当今武林尽一分力的。”
　　慕鸿站了起来，徐徐走至李老爷面前，优雅一个福身行礼。
　　“李伯伯，我代表慕家向您道歉，赔不是。请您再给我家微儿一个机会好吗？”
　　李老爷这时哪还有一点生气模样，赶紧作手势请慕鸿快快请起。
　　“好好好，当然好。说实话，当年魔教横行，我们这小小林升，那是被扰得民不聊生呀，还是多得慕家，带头反击呀！还多得慕掌门武功盖世，我们林升镇现在甚至成了武林豪杰群聚地！我们这些平常商贾都跟着沾光了！”
　　爹赶紧摆手，一副谦虚模样：“哪里哪里！过奖过奖！”可嘴都快笑裂了。
　　低着头的我，一直在玩味王凤随那时不时飘向我身上那若有似无的视线。听到这，心想哟嗬，大姐，今天看来你帮我搞定了嘛。真好。
　　心里这么想着，我却悄悄瞄了眼李小宜。她的表情虽然掩藏不住气愤，但又碍于某人在场，不得不装作一副娇羞状。可慕大夫人与大姐的话里无不在讽刺她的技不如人，她脸已是越涨越红，这会她爹爹还貌似快被说服了。
　　“爹爹！就这么算了吗？！”
　　李小宜终于按捺不住大喊一声，跳了出来。
　　我立即扑倒在地，头磕在地板上，好大一个声响。
　　李小宜要怒诉的话被这一记惊响给打断了，每个人都看了过来。
　　我抬脸，额角红肿，以袖掩唇，双目淌泪。开口，已是泣不成声。
　　“爹，都是女儿不好，都是女儿无状。女儿无可狡辩，也不能狡辩啊，还请爹爹罚我幽禁一个月，面壁思过，不然我，我真无颜再见李伯伯，再见小宜了……”
　　声声泪珠滴，字字低泣止，我一脸愁容，简直像天都塌了下来。
　　李小宜目瞪口呆，李老爷皱着眉面有内疚，慕老爹倒没什么表情，慕大夫人则是一贯的不屑。
　　倒是王凤随的表情，我没敢去瞄。
　　这时大姐快步走了过来，在我身旁一个跪下，也以头磕地，一头精美的发饰步摇“咣啷”一声清脆。
　　“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做好榜样，还请李老爷原谅，请李小姐原谅！”
　　我瞅着大姐磕地的头，更是泣不成声嘤嘤直哭。
　　这下就算李小姐再想发作，李老爷也实在不好意思了。说了几句客套话，拉着李小宜落荒而逃。
　　慕大夫人走了过来，自是不理睬我，只把大姐扶起。
　　“你这孩子，就是心善，为了这妹妹不管不顾的。”
　　大姐抹了把眼角的泪花，朝她亲娘微微抿嘴以示没事，秀妍的脸庞很是楚楚动人。
　　慕大夫人拉着大姐走向王凤随，王凤随就站了起来，才十四岁的他已与我那四十岁的慕老爹一般高了。也是常年练武之人，身子看起来很是韧直。
　　慕大夫人把自己女儿拉到他身旁一放，大姐的小脸蛋立马红了，看着这对璧人，慕大夫人眼里全是满意的光。
　　“今天这幕可让凤随见笑了，凤随可别往心里去呀，呵呵呵呵。”
　　凤随自是摇摇头，微笑着，谦逊地回说着什么。
　　可惜我已经听不到了，趁着慕大夫人欣赏未来女婿的空档，我已经溜了个干净。

　　可惜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刚吃过晚饭沐过浴正准备躺下，鹿画便一脸内疚地告诉我，他还是从爹爹处把罚给我领来了。
　　虽然不用跪一个月，但一晚还是要的，得在派里树门规呀。于是我就这样跪在了祖堂前面，无可奈何地面着壁思过。
　　以我在这家里的地位，这自是家常便饭，我早认清楚了，就算不调皮不捣蛋，娘是小妾而且还没了的娃，是不要奢望有一个慈祥的大娘的爱护了。所以想调皮捣蛋时也就没有必要掖着藏着，多好，多自由……
　　听着墙角的水珠，一滴复一滴，敲打在祖堂的地板上，我闭着眼，默默地数着，企图靠这样集中自己的精力，以从自我安慰的迷思中解脱出来。
　　“我已经来了很久，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耳边一道沙哑的嗓音，低低的响起。
　　我跪在地上，依旧瞌着眼，不为所动。
　　知道是知道……没心情理你而已。
　　“王凤随，你看热闹看到这里来，觉得很有意思？”
　　“那自然是有意思的。”
　　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笑意，就算闭着眼我都能看到他那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
　　想到这样的人即将成为我姐夫，顿时莫名有点的郁闷，便不想再说话。
　　却也不得不承认，或许只有这样的人，看不透，摸不清，也才配得起我那内外兼修的大姐。
　　我没接腔，他也不续言，整个祖堂又恢复了沉寂。
　　感觉到他的气息渐渐离去，最终完全从祖堂消失，我才睁开双眼，继续跪着，呆呆地看着地面，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祖架上那一块又一块的牌位。
　　没有一块，是我的娘的。我那俏皮爱笑的娘。
　　没有任何先兆，泪珠从眼角掉了下来。
　　“原来不是装的，是真的爱哭鬼啊？”
　　轻笑声骤然响起，同时一块帕巾拭上了我的眼角，我心里一沉毫不犹豫袭向帕巾的主人。
　　“王凤随你……”已厉害到可在我的感知里完全抹去自己的气息……
　　他只抓着帕巾，完全没有要挡格我攻击的意思，我却自觉地收起了拳脚。因为我知道，我绝对打不过他。攻击一个对自己没有敌意的强者，只不过是在作死。
　　“怎么这么纠结？想打又不打的，呵呵。”
　　他看我停住了，便又凑上来，不顾我的脸左闪右避，只轻轻地擦拭着我红红的小鼻子。
　　好像有点……太亲密了。我顿时有点尴尬，不管不顾地抛了个话题。
　　“王凤随，你这个小狗王……”
　　“怎么说？”
　　“说谎的是小狗，你姓王，自然是小狗王。”
　　“我说什么谎了？”
　　“你不是说不会娶我姐吗？”
　　“我现在娶了你姐？”
　　“……大夫人看你的眼神那摆明就是在看未来女婿呀。”
　　“那你这句话也不算假。”
　　“……所以你承认你是小狗王了咯。”
　　“我哪句话承认了？”
　　我语塞，可以再厚颜点么。
　　他却又用那圆润的眼眸长长的睫毛，朝我无辜地眨了眨。收起手帕，蹲在我面前，对着我盈盈而笑，仿佛还在期待我继续呛点什么。
　　我扭过头去，默了默，又转了回来。他眼神亮了亮，洗耳恭听。
　　开口的同时，我挂起了甜美的笑容。
　　“凤随哥哥，你知道吗？你跟我姐呀，是同一类人呢。你跟我大姐她真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所以……”
　　王凤随凝视了眼我，同样挂起了眯眯笑。
　　“所以，你跟王松随是一类人。所以，我跟你姐应该在一起，你跟王松随应该在一起，同类人应该跟同类人在一起，你是想说这个？”
　　我歪头，甜笑依旧，不答话。他虽笑，但话却是犀利的，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
　　气氛便在两个人的笑容中有点停滞。
　　突然，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小丫头，果然还是小丫头。”
　　说罢，便起身走了。
　　我又坚持挺着腰板跪了一会，缓缓地，有些软下去。
　　伸手摸了摸头顶，被他轻拍的那块，忍不住嘟嚷了起来。
　　“我才不小呢，你也不大好么，哼。”

　　第二天，郁曲帝降旨林升镇。
　　策封郁曲九皇子为御南大将军，领兵五万，随主帅锦相征讨南边紫容国。
　　御南军将领阵容由九皇子亲点……
　　于是，王凤随亲点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