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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淃涟各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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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畔萧条的冬过了,迎来的是草长莺飞的春。
是日,晨曦之际,丽华被派遣为皇后柳敬言送茶叶。
“咦,她怎么忘带了这个?”孔缊起身,走到张丽华床旁言。
丽华床上的是丽华平时最常用的手帕,那手帕上只绣着一朵杜鹃花,殷红的花瓣艳丽,就如丽华常说:杜鹃花是这世上最美的花。
孔缊笑了,取了外衣穿上,手中拿着帕子,走出房门,心思想着要给丽华个惊喜。
万物复出的早春别样的靓丽,明媚的晨光照耀在大地上,草色青翠,群花含苞待放,却只是芳菲欲度,还未尽显春姿。
丽华已送毕茶叶,归来之际,瞧见这初春之景,心情大悦,放慢了脚步。
待走到淃涟湖旁,那湖景怡人,湖水清澈见底,泛起层层涟漪,与湛蓝的天相接合为一景。岸有弱柳嫩芽,时不时微风拂面,使人格外神清气爽。
丽华驻足,她被这水天相接的景色所吸引。
她的视野中突然闯出一个人影来,一人身着茶青衣袍,手持长剑,上下舞动,于湖旁挥剑折柳,那柳枝本就极为柔弱,经剑摧剥,纷纷飘落而下。
再近几步,那是位比自己大不过三岁的翩翩少年,他紧蹙眉头,英气逼人,丝毫未感觉到丽华的存在。
“好剑法,只不过是生生可惜了这些嫩柳。”丽华语笑嫣然。
“可惜些什么?终究是要落土的。”那少年也不抬头,边舞剑边冷冷地道。
丽华见他这般说法,只是一笑,她伸出芊指,抬手折了一枝刚刚发芽的柳叶,轻轻的用手剥开了柳叶表皮,唯独留下皮管。再将一头的青皮剥去,流露出嫩黄的内皮。她将这黄色的内皮搁置在朱唇上,轻轻一吹,柳笛清脆的声音便传与耳畔。
那柳笛声音婉转悦耳,少年停止了挥剑,转头望向丽华,面色略显吃惊。眉黛青山,双瞳剪水,这是他想出的唯一能描绘出她容颜的词汇。
少年静耳聆听着他从未听过的声音,这声音竟比皇宫中的萧瑟笙歌还更胜一筹,胜了一筹自然纯真的韵味。
少年叹道:“没曾想,这柳叶还有如此作用。”
丽华闻言,笑道:“柳叶也是可有易处的,柳笛如是。”她又做了一个,递给他,笑意盈盈道:“喏,你试试。”
少年也不答话,只是接了来,便学着刚刚丽华的模样去吹。
但那柳笛却并未发出动人的音乐,而是“唔唔”的杂声。少年满面疑惑的望向丽华。
“哎呀,你真笨,不是这样的。”丽华嬉笑地说。
少年见她稚嫩的笑容,淡笑摆手道:“这物件儿,终究不适合我。”
“谁说不适合了,来来,我教你好了。”丽华言。
丽华走到他身后,用手扶着他手中持着的柳笛,“这样,对对,放在这才对。”丽华边挪动着柳笛的位置边说。
少年见她这般热心,略显诧异。
“发什么呆啊,快吹啊。”丽华笑言。
“嗯。”少年一改神色,也展开笑颜。他能感受到她这天真可爱并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本性如此。
淃涟湖畔,两人相互吹奏着柳笛,时而嘹亮,时而高昂,时而沙哑,时而犹如淃涟湖水般绵长温柔。不,应该说是犹如张丽华般绵长温柔。
赶过来送帕子的孔缊恰巧见到了这一幕幕的场景。她满脸惊诧,手中的帕子瞬时落下,那人,那人不是始兴郡王陈叔陵吗?她的记忆画卷勾勒翻起,回到了曾经的那一幕。
她蜷缩倚靠在郊外的大树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衣,身上伤痕累累,那还是十一月的冬日,她的身子瑟瑟发抖。
“女郎,天寒地冻,别冻着了。”那话温柔如丝,他递给了她一件厚氅。
那正是她被她大娘殴打欺侮的时候,见此情景,暖意升腾。
“谢谢。”她伸手接过厚氅,那人见她手臂上的伤痕,便回马旁取了瓶药酒,递给她,道:“这药能治你的伤,收下吧。”他放下药,便上马欲离。
她抿唇一笑,向他喊道,“谢谢,我叫孔缊,你是谁?”
“陈叔陵。”声音低沉,悠悠回荡在郊外的山水之上。
回到如今,孔缊见此人玉树临风,必然是始兴郡王陈叔陵。
又见两人嬉笑不止,不觉心如针扎,早在她遇见他的那一瞬间,她便知道,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他。
不论他一举一动,她都记挂在心,因为他是她心中的那个人。
她恼怒不已,不顾掉落于地的帕子,径直跑回茶坊。
“我竟忘了问,你是谁啊?”丽华问道。
“呃..唔..我……”叔陵犹豫片刻,若说为宫中老妪之子,淃涟湖旁挥剑折柳倒也不大现实。若坦明身份,怕这女孩惧着他身份,与他生疏。遂道“我是彭贵人的远房亲戚,额,那个。”他心思着,自己姓陳,便舍了那偏旁,只教姓東。至于名,他随口一言“東疏。”
“噗,说个名却也犹疑不决的,我还想着,你许是个皇亲贵族嘞,才如此不好言说。”丽华掩袖笑道。
“那若我说是皇亲贵族,你又将如何?”叔陵笑道。
“能如何,需得先参拜了才是。”丽华打趣道。
叔陵暗觉,自己这么做是确对无疑。若道明身份,她便与我拉开了距离。
那孔缊一路小跑回了茶坊,“杜妪,杜妪,奴婢刚才看到张丽华她在淃涟湖旁勾引始兴郡王。”孔缊这话说出已是再无返还余地。
“什么?这个小蹄子竟然去勾引堂堂的二皇子?”那杜妪听到后,猛地站起来。
杜妪怒言:“随我来。”
“不,杜妪,我就不去了,我还有差事没有忙完。”孔缊说。
她也是一时气急,话一出口,竟是自己惊着了自己。
“好吧。”杜妪言。
“还有,那个,杜妪,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张丽华是我告诉你的呢。”孔缊又言。
“恩好。”杜妪的答复算是给孔缊一个定心丸。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丽华笑言。
“恩好。去吧。”他言。
“对了,你叫什么?”他冲着将要走的身影言。
丽华回眸一笑,“张丽华。”
那笑如芙蓉花绽,对他而言视若珠玑。
他脉脉地望着她的背景,直到望不到为止。
他呆呆低语:“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丽华欢喜地走还茶坊。
步入正堂,今日的正堂不似从前那般,它给人以压抑的气氛。
“跪下。”这声音低沉,丽华抬头看,正是茶坊的管事,杜妪。
“怎么啦?”丽华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依旧愉悦地说着。
“我叫你跪下,你没听到吗?”杜妪怒言。
丽华只得跪下。
“你不是宫规倒背如流吗?那可知勾引皇子的罪过吗?”杜妪的声音传来。
“勾引皇子者,轻则罚跪,重则处斩。”丽华对这宫规再熟悉不过,她的记忆也超乎常人,脱口便出。
“既然你知道,那何必明知故犯?”那杜妪言。
“我没有。”丽华急忙辩解着。
“怎么没有?”杜妪又言。“你刚不就是在勾引二皇子吗?”
“什么?谁是二皇子?我只遇到了个彭贵人的远房亲戚,叫東疏。”
“東疏?还彭贵人的远房亲戚?你倒是很会编啊。那分明就是彭贵人的二皇子。”杜妪怒火中烧道。
“我没编!”
瞧见那杜妪坚定的神色,丽华眸光一愣,口中低语,“二…皇子?难道他就是二皇子,始兴郡王陈叔陵?”
“休要在这里装糊涂,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自己心里知道。”杜妪怒地拍打桌子言。
“我没有…我没有…”丽华言。
“在茶坊院中一直跪到明早辰时,我倒要看看你嘴还硬不硬。”那杜妪甩下一句话,便离去。
丽华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因没食饭已经全身无力,双膝疼痛不已,嘴角浮现出一丝落寞,内心想着:为什么?为什么?他当真是始兴郡王么?怎么会这样?
过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丽华只觉得这辰时遥远无际,难以等到。
从天边暮色,再到星河流淌,从莺鸟鸣叫,再到人鸟俱绝,她阖目冥想,心思五味。
另一边,朱红栏旁,孔缊轻轻抽泣着,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她默默望着跪在地上,几近虚脱的丽华,只得兀自内心叹息,思索一句:既然我想要的东西,或者本属于我的东西,上天都不会给我,都不属于我。那我就用尽全力将他夺过来!让他属于我!
丽华就这样彻夜跪着,直到天明,东方红日高升,婢女们扫把响动的声音响起,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此时的她已然瘫跪与地,膝盖上磨出一道道伤口,四肢发软无力,仿佛一阵风便可将她吹去。
“你可认错?”那杜妪从茶坊内走出,说道。
“我何错之有?”丽华反问道,虽说身体乏惫不堪,那语气依旧倔强的很,气势上让人没有还口的余地。
“唉,”那杜妪叹气道,“姑娘,你还是太年轻,后宫中的事还不够了解。有的事,是你做的便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说是你做的同样也是你做的。”
丽华第一次听到杜妪如此亲切的话,面色略显惊讶。但杜妪的话对于幼小的丽华来说是那般深奥,丽华摇摇头说:“我听不大懂。”
杜妪说:“你听不懂也是必然的,再过几年,你便会懂了。你起来吧。”
丽华起身,却终是因跪太久而瘫倒在地,这时的她犹如一滩烂泥,不论如何用力起身都起不来。
孔缊从旁走出,将丽华缓缓扶起,不知从何处强挤出几滴泪,“丽华,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啊。”
丽华轻轻地拍了下孔缊的手,笑言“没事,没事,我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孔缊同样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