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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十四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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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理她了。
他以前会对着她笑……
他以前会对她说话……
他以前还老怕她着凉……
似乎这些事情还历历在目。
冬天却来得太快。
她赤脚蜷在黑木床榻上,坐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
高高的暗影随着稀微的烛火,晃进她的瞳眸里,她艰难地抬起首,又颓丧地埋在双膝中。
“你回来了?”好像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却哽在喉中,没有多余的话语。
寂静无声,是两人连日来的相处。
如果把翅膀展开,是不是会引起他的注意?她却没有力气。
她对他撂过各种狠话,要把他的秘密说出去。他还是不理他。
她想,就算她说出秘密,别人只会信他而不信她,她展开翅膀,只是等着被钉在十字架上或被人架起柴火烧死的命运吧。
她不想任性。她不想看他,对她露出不耐嫌恶的表情。
曾几何时,她变成了一个胆小鬼,竟害怕有一个人讨厌她。
她不是麻烦。
她跟他说了好多话,他还是不理她。
她从来不晓得,安静,是一件这么可怕的事。
这不是从小到大生活中都要面对的主旋律吗?
为何偏偏到如今,却让她如此的难以忍受。
她在的房间里,多了一个他,她无法忽视。一见到那个人,她就好想扑过去对他笑,只是一触及到他的表情,她就再也笑不出来。
他给她的,只有他淡然疏离的高大背影。
她伸出去的手,只能僵硬地停摆在半空中。她想,如果她变成了一座雕像,也许他还会愿意站在雕像面前评头论足一番吧。
可能是因为变天的关系,最近的鼻头有些酸涩。
他们两个人明明待在同一间屋子里,挨得那么近,两颗心却像隔着天地辽阔般的距离,那么远。
哭泣,是什么滋味呢?她从小到大不是很清楚。
啊,要是没有穿越的话,现在的自己该要多么的无忧无虑,上着日复一日的课程,在空荡荡的家里,守着很久回来一次的老妈。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来到这里。
寂寞,是什么滋味呢?她也不是很清楚。
他不理她……她不知道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若问他们之间有什么牵挂?哦,他好像还欠她一份煤矿,可保她在古代衣食无忧……
若他不提点,她怎么可能晓得那种乌漆抹黑的东西是一份宝藏,他却硬要把功劳归给她……
现在这个人,冷冷地背对着她。
那种像是乞讨而来的东西,没了他,有什么好惦记的,有什么好想要的。
没有了,他们两个之间没有任何的牵挂。两个人不过是人世间最普通碰面的男女,毫无关系。
好像……没有理由可以留下。
她抱紧了自己。“我想回家……”喉咙里有着她不懂的酸涩。
明灭的烛火晃动着他讳莫如深的背影。
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而室内却静得像可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我不会放你走的。”心中一阵抽搐,他仅是这样冷漠地说道。
啊,这么多天,他终于跟她说一句话了。好像有点开心呢,可是为什么,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酸楚。
黑夜那么漫长,到了冬天,更是如此,她该怎么度过。
冬天来了,夜里,一个人,好冷。
这天午后才过不久,听说那个景如兰又来了。好奇怪,她好像连争取的力气都没有了。好奇怪,连明知道芸妃在整她时,她还是笑着接受。
扫地,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是吗?只要不再是待在那个冷冰冰的卧室里。
“修王爷……终于找到你了,你瞧瞧,我给你带来什么炖品了?”
对的,实际上她愿意来扫地,是因为有几日的白天,可以在这里发现到他。
而景如兰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越来越嗔嗲。
反正修隐不理她,也不会理那个景如兰。这点至少让她很安心。
她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如兰姑娘,每次都麻烦你,实在不必如此费心。”语罢,颜修隐咳嗽着。斑驳的阳光透过枝桠洒落在他如羽扇般的长睫上。池塘的水面波光粼粼,照得他的肤色更是惨白无比。
肥肥的鱼儿在池中跳跃,努力地噘开鱼嘴,溅起了一朵朵的水花。
“不会的,不会的。”景如兰害羞地摆手说道。
将手中的食粮都撒进池里,喂完了鱼,颜修隐轻拍了如玉般白皙的双掌,从石子上缓慢起身,再缓慢地跨开长腿欲走。
“奴家来帮忙扶你,修王爷!”景如兰连忙叫道。
“谢谢如兰姑娘。”他微微一侧身,避开了景如兰伸出的纤手。
身体却摇摇欲晃。“本王自己来。”他声音有些嘶哑。
咳嗽再次袭来。他拿着袍袖掩着,极其缓慢地来到就近的凉亭,坐了下来。
倚在栏杆,感受沉闷的凉风拂面,感受凉风吹干他衣袍内的汗意。
景如兰紧跟而上,叫着丫鬟把炖品放在大理石桌上后,亲自捧到了颜修隐面前。
“修王爷,吃点如何?润个喉咙。”她轻声嗲问。
颜修隐摆手欲推,喉间一阵更大的搔痒涌上,他剧烈咳嗽。
俊眸淡淡一瞥,袍袖上沾到的点点腥红,怵目惊心。
他勾起苍白的唇瓣,无力地讽笑。
他的身体状况比想像中的还要差,只怕支撑不了多久……
咳嗽一阵一阵地传来。
“修王爷,你没事吧!”景如兰又将炖品递给了丫鬟,连忙小碎步跑到颜修隐身边,拿着绣帕,不停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因为外力压迫,肩胛骨上突如其来传来的加倍疼痛更是让他无法动作。
“不用……”多开口说一个字就费掉他半身的力气。
景如兰见这次颜修隐没有避开她,很是开心。她尝试着把自个儿的手轻柔地搭在他胸口上。
再紧接着,她娇柔地坐在他身旁。
“听爹爹说,国舅称病在家,好多天没上朝,还打算告老还乡。”她将头颅轻轻地倚靠在颜修隐身上,“是跟那桩贪污案有关吗?”
颜修隐默然无语,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绑着双丫髻的娇艳身影扔下了扫帚。
他笑了笑:“本王不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呢?”景如兰将身子更靠近了些,娇滴滴地说:“听爹爹说,那桩贪污案是你查出来的……”手更往他身上爬。
“都是萧独钺大将军的功劳。”冷汗在他背后不住的渗出,他克制着肢体上翻滚的刺痛。
“你不可以碰他!”身旁的人还没开口,突来一声斥责,及快如闪电的动作。
“哎呀——”景如兰惊呼一声,从座上狼狈跌落在地。“好痛……”她脸现恶意,“你这个刁蛮不受教的丫鬟!”
景如兰在自家丫鬟的搀扶下踉跄爬起。眼中及时蓄出了泪花,她泪眼汪汪地看向颜修隐,跺了下脚,娇嗲地嗔道:“修王爷……你看你的丫鬟……”
于亚缘气势汹汹,双手叉腰。“知道廉耻不?!”完全忘记自己以前也做过。
他对那个景如兰,就那么的体贴,还有说有笑,甚至任她趴着摸着,也没有想方设法推开她——
双瞳对上他的视线,瞬间又把她打入酷冷的寒窖之中。
看了她半晌,颜修隐淡然启口:“……你走吧,想去哪就去哪,本王不会再阻拦你了。”那眼神,仿佛像在看一个不过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好似在下一秒钟,他们便能完全毫无交集。
于亚缘张了口,却涩涩然地出不了声,好久,才颤着唇暗哑地质问:“……你不要我了?”
他……他不要她了,不要她了?胸口不禁泛疼起来,让她难以忍受。
“抱歉,于姑娘,本王不该自私的把你留下。”
于姑娘?是谁?他在叫谁,是她吗……
他从不曾那样客套地唤她,更不曾在她面前自称本王……
“……你不要我了?”每问一遍更加深一遍她的难堪。
把石子扔进水里,会有水波。问了他,她像在对着空气说话!
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他的态度,那么礼貌,那么客气,那么疏离!
多日来所有冷漠的对待在同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再也没法欺骗自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她不该再那么厚脸皮地继续待下去——
没了那个倒霉鬼的拖累,她可以去寻找她的帝王霸主了。多好的消息。
应该要先收拾包裹吧,好像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没有任何的负累,要离开,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她怎么会这么没自知之明呢?
原来,会疼呢,人的心真的会疼呢……
从现代来到古代,没有预警地告别现代所有的一切时,都没有现在这般疼过呢。
唇瓣不自觉的抿紧,浑身的力气仿若被抽光,她如行尸走肉,转了身,呆呆地往前走。
“丫头,你怎么了?”
如绸般的长长青丝闯进她的视野。于亚缘像失了魂般,茫然地抬头望向她。
“被我儿子欺负了?”媚眸笑着,状似关心地问道。
这人是谁啊,怎么有一种熟悉感?
哦,对了,是颜修隐的娘。
是那个不要她的那个人的娘。
喉头像被棉花塞住般,她说不出话来。
“你这丫头这几日倒挺乖的。”芸妃撇开红唇,笑道,“本娘娘此刻想去龙禅山上香,带你去散心如何?”
半天得不到回应,芸妃再次耐心地重复懒问道:“怎么样,丫头?出不出去?难得本娘娘有一天大发慈悲。”
于亚缘的目光幽幽地从芸妃身上离开。
“出去……要出去吗?”涩哑的声音出自自己的口中,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
“是啊,出去上香。”芸妃笑着说道,“现在就出行,可好?”
于亚缘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大门口,三魂似失了六魄,她呆滞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谁,只要带她出去就好,只要带她离开这里就好。她现在只想要离开……她不想再看到他,不想看到他对她如冰般冷漠的态度,却对另一个女人卿卿我我——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可自拔,于亚缘没有发现,此刻的芸妃,唇畔上漾着一抹诡秘的笑。
沉闷的凉风不停地吹,园子里,颜修隐依旧倚在栏杆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景如兰,可视线却又不像聚集在景如兰身上。
“修、修王爷……你、你怎么了?”景如兰心惊胆战。
为何那个无礼的丫鬟才刚离开,他就态度丕变。
他的温和一去无踪,眸子深幽,笑意流失得涓滴不剩。
“修、修王爷,如兰先告退……改、改日再来拜访。”景如兰招了招手,赶紧叫唤着丫鬟,脚底像抹油般,快步离去。
不曾想过,原来,冷若冰霜时的修王爷,竟是这样的可怕——
没有管佳客的离去。剧烈的咳嗽再起,颜修隐缓慢地将目光,放在袖袍被沾染到的咯血之上——
身体的衰落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想,走到了一个无可救药的边界。
他疲倦地阖上了双眸。
沉闷的凉风,不解心事,依然不停地吹啊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