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夫人》南柯璃梦

9、第二节

　　“大小姐久等，白令来迟了。”

　　男人像是生怕烟珞没有听清一样，又重复了一遍。

　　烟珞在原地愣了半晌，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想起来些什么，但是除了面前的男人很熟悉之外，她竟什么都想不起来。明明认识了那么久，却还是没用么……她心里不由得觉得有些无奈，但更多的却是对这种念头的惊诧。

　　她下意识地认为这个人应该是能让她恢复记忆的，但现实告诉她这个想法明显不成立了，

　　“你是？”她问道，末了又觉得太不详细，补充道，“我失忆了。”

　　男人显然十分惊讶，他看着烟珞，在得到后者的颔首后表情都垮了下来。“怎么可能会失忆呢……”他喃喃地说。烟珞当然不可能回答得了他，只好默默地在旁边看着。

　　还好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一道天雷正正地劈向了二人。自称白令的男子反应很快，一手挽起烟珞的身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天雷的轰击。而面对少年的挑衅，白令显然十分不高兴，他挥手一抖又唤出了自己的武器。乌黑的木棍上挂着白纸的条穗，握在一个一身白衣的男人手里，烟珞脑中一闪而过的是白令头戴长帽穿着白袍的身影。

　　“哭丧棒？”少年显然也是一惊，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拿这东西当武器，而传闻中用这东西当武器的天下间应当只有一人。

　　“你既认得这东西，还不速速退下？”白令厉声喝道，周围阴气随着他的话开始变化，原本飘荡在空气中的阴气开始慢慢地聚拢。

　　“这话是我要问的！你若真是那阴间鬼差，为何包庇杀人如麻的妖魔？”

　　“杀人如麻的妖魔？”白令神色复杂地看了烟珞一眼，凝聚阴气的动作也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烟珞莫名火起，她倒不是因为那少年说她杀人如麻，但是白令居然会怀疑她真的做了，这让她不能忍。眨眼间巨大的黑鹰再次闪现，呼啸着朝两人撞了过去。烟珞本来就不是想伤他们，所以二人很轻松的就躲了过去，不过白令看起来依旧很惊讶，也不知道是惊讶自己杀人如麻，还是惊讶自己居然会攻击他。

　　“这方圆百里每年都有许多人行踪不明，这妖魔好生狡猾，抓人的时候从来不用同一种方法，这么久过去了，还好被我发现，不然那些可怜的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其实是被妖怪抓去了。”

　　“你发现了什么，有证据？”烟珞冷冷地问道，至此她已经明白，这个少年根本就是自己误会了，还居然敢找上门来。她今天是运气好，要是哪个小妖怪被他这么误会，估计会莫明奇妙地就被收了去吧。

　　“呃……你，你鬼力这么强，又在这地方修炼，我听镇上的人说你昨天还……”

　　“恩，你听说……所以，就是没有了？”白令在一旁接着说。

　　少年语塞，憋了好久愣是没有答话。白令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中的哭丧棒高举起来，阴气随之迅速地聚集。少年大惊，忙催动罡气去挡，但是攻击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反而是白令的衣着在阴气聚集中一点一点起了变化，白色的长帽扣在他头上，古风的白色长袍迎着阴风猎猎作响。

　　“吾乃司掌阴阳引渡之白无常，汝面前之人断不会如汝口中所说滥杀无辜，若汝再纠缠，吾将以阴军副帅之名宣誓与汝为敌。”呼啸的阴风中，白令的话却是异常清晰的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少年看上去不甘心，但又不能真如白令所说和整个阴军为敌。他咬了牙，收了罡气，并且把长剑归了鞘。白令见此，也抬手散了阴气，哭丧棒消失，他的衣着也变回了白色的西服。

　　“没想到阴间居然会包庇妖魔。”少年没急着走，愤愤地说道。

　　白令皱眉，刚想说什么，却听到宅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是若尘一个人走了出来。

　　“你是……”

　　“你出来做什么！”烟珞没注意到自己打断了白令的话，只是急忙上去想扶住若尘，却被他抬手止住。

　　“我不要紧。”他笑着说道，然后看向了少年的方向，“这位……道长，烟珞姑娘不会是杀人如麻的妖魔，你搞错了。”

　　“是不是岂能容你片面之言断定，她……”

　　“她不是。”若尘固执的时候，与平日里判若两人。这是烟珞第二次看到若尘脸上露出这种异常严肃的神情，并且他的语气也低了下去。

　　“可是……”少年还想说什么，但是却找不到应该怎么开口。

　　若尘与少年僵持了一会，叹了口气，问道：“道长，我可还是人？”

　　少年显然一愣，上下打量了若尘，点了点头。

　　“我本是被山下齐家逼婚，来此轻生，蒙烟珞姑娘三次搭救才活到今日，这样的人，如何是杀人如麻的魔头？”看少年明显十分惊讶，若尘接着说道，“她虽是白骨样貌，却从未杀过一人。不要说人，她连这里的飞禽走兽都杀不死。不是不杀，是根本就没办法，道长可是想要我们证明一下？”

　　“杀不死，怎么会？”

　　“一头鹿，即使是刺穿了心脏依旧能恢复过来，然后生龙活虎地跑走。这是我亲眼所见，若你信不过阴差信不过白骨，是不是可以相信一下人呢？”

　　少年心里也在动摇，他没想到会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人帮烟珞说话，尤其是在凡人都出现了之后。很可能他真的搞错了……如果是这样，他刚才差点就滥杀无辜了。不过就这么承认自己搞错了也实在是有些没面子，再加上自己调查了很久，就算不是烟珞，滥杀无辜的妖怪也是一定存在的。

　　“既然连一般人都帮你说话，今天的事情就先到此为止，我回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这周围肆意作恶，到时候如果我发现真的是你……”

　　“你大可再来布一次这捉妖的阵法。”烟珞替他说了后半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算是下了逐客令。少年的脸涨得通红，大概是觉得羞耻吧，也没多说话，默念口诀御剑飞走了。

　　烟珞觉得有些无奈，这少年道士年少气盛，到最后都死要面子，御剑术虽是基本的术法，但长时间的御剑飞行及其消耗真气，他估计用这种方式离开，无非就是显得自己来去逍遥。其实那少年也早就没多少力气了，这一点从他和白令打斗的时候就可以明显感觉得到。

　　说起白令，烟珞转身，正对上前者凝重的目光。

　　“进屋再说吧。”她直觉白令应当能给她解释很多事，却不知道是不是能尽快帮助她从这里脱离出去。

　　回屋后，烟珞以阴气太重为理由支走了若尘，茹茹则是害怕白令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接近，破旧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比想象中的还要沉重。

　　“你还记得多少？”终于白令开口问道。

　　“我叫烟珞，大概是学生，不生活在这个世界。”

　　“错了一半……”白令看着烟珞，神情看上去有些悲伤，“还是先让我来介绍一下自己吧。”说着，白令站起身，单膝跪地在烟珞面前行了一礼。“我叫白令，正如刚才所说的，是总领鬼界阴军的副统帅，白无常鬼。”说完他站了起来坐回到椅子上，白令的衣服像是特制的一般，仍旧是洁白如雪，也应了他白无常的说法，“而你，叫烟珞，是我的上司，阴军总帅，黑无常鬼。”

　　烟珞花了大约一分钟来完成漠然到惊悚的心理过程，她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冲击太大导致她忘记了用法术。白令只看到对方急促的用上下牙在一起敲了很长一段音符，却愣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明白。

　　“别急，大小姐，慢慢说。”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失忆以后的烟珞在很多事情上面变得更有人情味了，虽然最开始的时候很是担心，但现在看来也不一定全是坏事。

　　“呼……你是说，我是无常？”直到脑海里终于响起烟珞的声音，已经是大概三分钟之后的事了。

　　“没错。”

　　“就是那个传说中勾人魂魄去阴间的黑白无常？”

　　“我们倒是更常叫那里鬼界或者冥界，阴间给人的感觉太阴森了……不过，你说的没错。”

　　“我完全不记得。”

　　“显而易见，你失忆了。”

　　“可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烟珞顿了一下，“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很明显，白令也知道烟珞不可能一下子相信他，更不可能在听了他的叙述后就恢复记忆。“事实上，大小姐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按照安排，那天我们本来应该一起行动去抓几个让手下吃了亏的恶鬼，但是你却失踪了。至于你为什么会误会你是学生，大概是因为你在工作前是以学生的身份在念书吧。”

　　“啊？”烟珞没有听懂白令的意思。

　　“是这样的，我想大小姐看我的衣服就大概明白，你记忆中的现代化城市，所有高楼大厦和电子科技全部都是鬼界的产物。而你确实是在那边接受着学校教育的，虽然教的东西和人类的大不相同。”

　　“现代化的……鬼界。”虽然听起来很扯，不过烟珞意外的没感觉到违和，或许白令说的是真话，不过现在无论真假，她都是没有办法去验证的。

　　“是现代化的鬼界没错，毕竟……老旧的设备和住宅无法满足越来越多的魂魄的居住和生活。”

　　“姑且就算你说的没错好了……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变成了一具骷髅？”

　　“也对，也不对，大小姐为什么在这里我不知道，但为什么是一具骷髅，我还是能看出来的。”白令说着，抬起手凝聚了一小股阴气，让它顺着烟珞的手臂攀附上去。可就在接触到的瞬间，却像是被什么打散了一样消失了。“如果我没看错，大小姐的魂魄是被人束缚在这具骷髅上的。”

　　“什么人会这么强，能用这种方法束缚黑无常？”

　　“大小姐，虽然你不记得，但是我们阴差在工作的时候因为会进到大千世界之中，所以会对力量有所限制。如果我没猜错，大小姐的索魂链应当已经不知去向了。”

　　“索魂链……”如果烟珞没有记错，那是黑无常的武器，用来锁住魂魄的手脚带去地府的。

　　“没有了索魂链，就没办法释放作为无常的力量，大小姐会被人用缚魂术抓住，应当都是丢了武器的缘故。”白令叹了口气，“这么说来，为什么会丢了呢。”

　　“我不记得。”烟珞摇了摇头。

　　“索魂链功效特殊，一般人拿着，顶多是被上面的阴气侵蚀连连倒霉，但要是有修行之人拿去，难保不会用它做些恶事，需要早点找到才好。说不定，找回了索魂链，就能明白为什么大小姐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白令接着问道，“这具骷髅是什么来历，大小姐可知道？”

　　烟珞将茹茹说的复述了一遍，又将自己在密室中看到的东西讲给了白令。

　　“按照那白兔精所说，莫非这骷髅就是这里原来主人的，可是谁会与她结下如此冤仇，在人死后还不让她安息，用她的枯骨来束缚鬼差呢。”

　　“又或许，根本就是这枯骨自己下的缚魂咒？”

　　白令听了脸色变了变，伸手在骨头上来回摸了半天，虽说烟珞只是一具骨头，还是被他弄得浑身不自在。

　　“可能性是有的，但是我并没有感觉到其他的阴魂在周围，她若真是这么做，为何要专门魂魄离体用你的魂魄支撑身体呢？”

　　白令如此说着，但烟珞能看出在自己提出这个假设之后，他的表情明显变得很难看。兴许这个假设会引发一个不太好的结果吧，不过既然白令没说，她也就决定暂时不问。虽说刚见面就相信一个自己不记得的陌生人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但是烟珞对于白令所说的丝毫没有抵触，仿佛一切就是那样的一般，接受起来很自然。

　　“那么，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找到索魂链了。”白令说着，站了起来，阴风随之大盛，他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大小姐失踪，阴军整个混乱了，既然人已经找到，我得赶回鬼界一趟安抚一下众将，顺便问问有什么办法能解开这缚魂咒。”

　　“你要走？”风声渐渐变大，烟珞赶忙拉住逐渐淹没在白光中的白令。

　　“大小姐还有什么事？”

　　“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喊我大小姐！”烟珞要用喊的才能让白令听清他的话。

　　后者笑了笑，还以为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却不料只是这个。白令稍微减弱了一点法术，说道：“你叫烟珞，阴军统帅，黑无常鬼。而全鬼界的人都知道，黑无常大人，是阴君大人的二小姐。”

　　阴君的二小姐，阴君……酆都大帝？！

　　烟珞愣在原地，看着白令的身影淹没在耀眼的光中，却没回过神来去伸手挡一下光。